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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之碑
作者:曦和,更新时间:2006-10-23 14:46:00,完成字数:297038
 
作品相关  [ 分卷阅读 ]
   
正文  [ 分卷阅读 ]
   
第一卷 厄运  [ 分卷阅读 ]
  
第二卷 幻境  [ 分卷阅读 ]
  
第三卷 更生  [ 分卷阅读 ]
  
第四卷 回归  [ 分卷阅读 ]
  
第五卷 周游  [ 分卷阅读 ]
  
第六卷 称霸  [ 分卷阅读 ]
 
外篇  [ 分卷阅读 ]
   

 
作品相关 公告
 
  本人另有一部网游小说<曦和传奇>,是已经上传完整的作品,在起点就可以搜索到,有兴趣的可以去看看.

  这是一部综合历史.哲学.奇幻.武侠等诸多严肃主题和流行元素的新型传奇小说。书中既有真实的历史事件,又有独特的对人生命运的思索和辩论;既有环环相扣,步步衔接的幻境和现实的前后照应,又有不含空泛招式的血性搏杀和实战格斗.还有书中塑造了不下百位的鲜明人物,描写了不下百种的动植物,以及对那时的政治.军事.商业.农牧业等,上至王侯,下到奴隶各个阶层的人物都有所描述,可以说是为你展开了一副波澜壮阔.诡谲万千的历史画卷。

  书中故事是以主人公的复仇经历做为主线串连起来的,虽然有些老套,但我把复仇的手段写成一种中国古代寓言式的哲思和智慧,而不是全凭武力来解决事情,这是有别于其它同类小说最鲜明的特质。

  内容提要

  他原本是一位将军,突如其来的厄运改变了他的人生:从死囚到奴隶,从奴隶再到一国使臣,走过一段瑰丽的幻境,完成一次奇妙的涅磐.仇恨与耻辱,苦难和灼痛;容貌的异化,姓氏的改变;恩爱缠绵的夫妻之情,诚挚坚定的兄弟之义,都来源自那一座矗立在心头的永恒而神秘的命运之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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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楔子
 
  风萧萧,旌旗猎猎,铠甲在晨曦中闪着冷冷的寒光。

  甄云的战车队整齐地排列在开阔的山脊上。他紧握着剑柄的右手青筋暴凸,魁梧的身躯屹立成一座铜铸的神像,炯炯有神的双眼如两颗寒星般俯视着山下的战场。

  这是与郑师左路军最后的交锋,也是一场最激烈残酷的生死决战。纪侯身为齐师上军的主将,战前已经巧做安排。他把军中精锐战车队分为两批部署在战场两侧的斜坡高地,自己则亲率步军去打头阵,想以佯败之计把敌军诱到埋伏圈里予以全歼。

  初春二月,天气阴爽,清晨飘逸着微微薄雾。

  宋国东线边境的丘坳平野成为齐郑两国大军厮杀的战场。

  甄云是战车队的副将,率领着右队战车埋伏在战场的右翼。

  两军已经开战,只听杀声震野,兵戈锵鸣,可以看到那山坡下争战的士兵熙攘不定,乱做一团。身穿灰白色铠甲的纪军士兵边退边阻截着敌方的车阵。军中的主将大旗退而不乱,直往伏击圈撤来。

  甄云刚毅俊朗的脸上展开一丝浅笑,心头振奋不已,恨不得立刻猛攻下去。山顶上虽然风紧,但他的额头仍然渗出了汗珠,顺着盔沿往下滴落。

  敌军的车阵突然分成两队,从纪军的两边快速插上,形如两只大蟹螯似的夹攻向纪军的主将大旗。

  纪军兵力薄弱,退不及时,瞬间被切割得零零碎碎。灰白色的士兵成片成片地倾倒,主将大旗快速地后撤着。

  甄云的双眼瞪得圆大。他感到敌人的战鼓声、喊杀声,震得脚下的车板都在轻微地颤抖。

  训练有素地车兵和战马也不安起来,列队里出现骚动。

  “都给我稳住!”甄云冷静地低吼一声,抬手示意战鼓手做好准备。

  纪军士兵开始四散逃亡了。主将大旗刚刚退到伏击圈的边上,几辆敌战车突然冲围上去,那大旗一晃便没入敌海里。

  甄云的心神一阵恍惚,想道:“不妙!纪侯出事了。”他拔出长剑,却不见虚靖发来攻击的信号。

  虚靖是战车队的主将,今天与甄云共同分担重任,主要由他做进攻调度。他若不发信号,副队不便率先出击。片刻间仍不见动静,甄云难以再忧郁,大喊道:“点狼烟!起擂!”

  “咚咚咚!”鼓声震天。

  甄云逮紧车马缰绳,扬剑挥出一道青光。“杀啊!”

  万马同嘶,齐头并进,如垒云压顶般冲往战场,整个山地扬起漫天的草泥土屑。

  甄云迅猛如虎,首当其冲插入敌军大阵,迎面撞飞几个慌张后退的敌方步兵,惨叫声频起。马蹄践踏着血肉,车轮碾压着尸骸,飞一样地颠簸起来,但却丝毫撼不动甄云挺立的身躯。他挥起长剑狠劈,两侧的敌方步兵非死即伤,纷纷避让。

  两辆敌战车夹冲过来。甄云不退反进,狠鞭马匹,加速向前狂奔。右边敌车拦腰逼近,他伏身砍断敌车边马的马腿。

  那边马痛瘸,长嘶一声,颓然跪倒。

  敌车失去平衡,一下子翻栽在地。

  甄云弯腰不动,恰好躲过左方敌人横刺来的长戟。他再乍起转身,一剑砍下这个奔过头的敌车兵的头颅。

  鲜血激洒,那头颅旋转着飞入杂乱的车阵之中。

  甄云拿剑狠击马屁股,勇不可挡地横冲直撞,渐已独自深入敌境。敌兵越来越多,无论是持戟的还是挥剑的一齐围攻过来。甄云毫无所惧,长剑朝两边挥扫得密不透风,与敌人的兵器相抵,劲风激射,铿锵连绵。

  不久,战车被碰撞得损毁严重,车轮剧烈地抖动起来。

  甄云已来不及考虑脚下的险情,只顾忙不迭地格挡朝着前胸袭来的箭支和长矛。他的战车车身再与一辆敌车相撞,两车的轮子狠狠地磨擦在一起,车轴和轮框一下子全被绞毁。

  马匹去势不止,战车脱缰,仍斜冲出十多米,才通体暴碎。

  甄云在车碎之前的一刹那先行跳起往空地一滚,举剑削断迎头碾来的一辆敌车的右边马的马腿,抓住车兵刺下来的长戟奋力一扳,反将那车兵挑下了车。他再腾空跃起,踏着车扶轼飞剑砍断右边马的驾辔,就势骑上马背,脚蹬马腹骣驱直冲。一路挥剑舞戟,左挑右刺,杀往主将大旗失踪的地方。

  不知鏖战多久,甄云的坐骑喘着粗气,奔行速度慢了下来。他感到自己也已力不从心,身体渐渐不支,腿脚麻木、双臂酸痛。

  黑压压的敌车和敌步兵仍一批批地围攻不止。

  甄云的剑和长戟都已砍杀得锋刃残缺,鲜血把全身染得通红,不知是敌人洒的,还是自己流的。铠甲也已辨不清本色了。

  双拳难敌四手,敌人的轮番攻击使甄云的体力已近耗尽。虽然他暂时能护住身体要害不至受创,但次要部位难免不遭打击,轻伤在一道道加深,痛彻骨髓。

  力竭之际,甄云仍然拼命挥舞几圈长戟,头脑猛地昏沉,眼前一晕,一件钝器重击上后背。最后的生存意识使他趁势扑向一个敌步兵,一剑捅穿这个步兵的胸膛,抓着尸体覆在自己身上才倒下地去。

  接着好像有许多匹马踩了上来,甄云的耳朵里听到隐隐约约的战鼓擂鸣声和兵车奔腾的嘈杂声,但很快一切都被越来越巨大的轰鸣所覆盖。

  **********

  周惠王二十六年,齐桓公率领宋、鲁、陈、卫等七国诸侯共同讨伐郑国,但因为郑国得到楚军的援助,他们最终无功而返。

  次年春天,齐桓公再次领军伐郑,双方在鲁宋两国的边境上摆开阵势交战了一回。虽然齐师上军的主将纪侯在此战中身亡,但郑军仍然不敌战败。郑侯不得已斩了媚侍楚国的佞臣申侯以谢天下,并寄书请和,桓公方才撤兵。战事平息后,纪侯的长子即位为纪国国君。大将虚靖手握兵权,成为纪国第一重臣。

  这年秋天,郑国世子华为夺君位,不惜通齐卖国。齐相管仲不容此举,私自泄密给郑侯,世子华因此遭到拘禁,其后被诛杀。

  郑侯感戴齐国的恩德,谴使到齐国受盟。

  时至冬天,周惠王架崩,王世子郑与齐、宋等八国诸侯定盟,被拥立登基,是为襄王。

  第二年春三月,周襄王为表彰齐桓公的辅佐之功,召集各国诸侯在蔡丘会盟。众诸侯歃血誓书,共推桓公为中原霸主,自此天下战事平息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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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厄运 第一章 归途之变
 
  硝烟散尽,宋国边境的战场上陈尸遍野。血淋淋的残肢断腿触目惊心,厮杀得凌乱不堪的剑戟横七竖八地林立着。破布屑似的战旗、插着箭矢的死马、粉碎的战车片和死尸一样绵延无际。

  夕幕晚照,彤红的太阳无言地看着被鲜血染红的山野。大地摆出一副凄惨冷酷的面孔,迎着将逝的微薄的光明和温暖。

  甄云慢慢苏醒过来,费力地挣开双眼,睫毛上凝结的血珠防碍住一部分视线。他勉强抬起头,只能模糊地看到一片死气沉沉的惨景。全身瘫软无力,手指一动,才发觉右手仍紧握着残损的长剑。他凝力推开压在身上的数具尸体,手撑着地,挣扎着站起身,承受过无数次重击的铠甲忽然散裂成碎片脱体掉下。立身不稳,抬脚打一个踉跄。他只得单膝跪下地,蜷起沉重的上身。背上正在凝固的伤口付又崩裂,疼痛袭来,虚弱的身躯簌簌直抖。他几次再想直腰站起都没有成功,孤独的身影蠕动在数不清的死尸中间,为本是沉寂的战场更频添无限凄凉。

  阳光透过叠垒的云霞给大地投送最后一抹金黄。

  甄云喘息片刻,调整一些气力,得以支撑身体摇摇晃晃地往战场外走去。他的目光迷惘地盯着前方,头脑晕眩不堪,但仍在反复地想:“主公可还活着?是哪一方胜了?”

  战场附近有一条济水支流,沿着河岸往下游走,数里后便可到鲁国地界。那里山势平阔,散布着村落。甄云心想只要支撑到那边,就有获救的希望。蹒跚一里多路,不见人烟,他最终力竭昏死在河边。

  **************

  再次苏醒过来,甄云发觉身上的伤口已经被包扎过,心知自己是获救了。他睁眼环顾四周,这是一间土墙茅顶的农屋,屋内陈设简单,除了他躺着的土炕,墙角还堆放着一些锹铲之类的铜铸农具。

  屋里不见主人,甄云试图坐起来,身体一动便疼痛难忍,只得作罢。他费力地朝门外高呼:“有人吗?”

  一个壮年男子应声进屋,平布粗衣的农人打扮,可能是刚从地里回来,肩上还扛着锄头。他放好农具,跨到土炕上,欣喜地道:“太好了,你终于醒来了,都已经昏迷一天一夜啦!”

  农夫说的是鲁语,甄云勉强能听得懂,感激地道:“是先生救了我!甄云叩谢恩公。”他挺身便要下炕。

  壮年农夫忙扶住甄云,面若受惊地道:“不,不敢称先生。壮士能够活下来,是多亏你自己体质壮。孔儿在河边发现你时,几乎当成是死人,但他还是把你背回来了。我的老父识得几味草药,给你胡乱涂了伤口,喂了几口水,想不到你能挺过来。”

  甄云气虚地道:“孔儿是谁?”

  农夫道:“那是我的大儿子。他听说前方已经打完了仗,想过去拾些破烂物什,才在途中救下了你。你是齐国的士兵吧?受这么重的伤,总算是打胜了仗。”

  甄云急切地问道:“谁?是我们齐军胜了?”

  农夫道:“是啊!纪侯的战车队打败了郑国的左路军,还追击了数十里呢。”

  甄云道:“纪侯!纪侯他可还活着?”

  农夫摇头道:“我也不甚清楚。今天上午,你们的军队才回来收敛尸体。那么多的残肢断头都被砍烂了,徽记更被砍得不成形,如何还能辨认得出来是谁呢?”

  甄云双目呆滞,心道:“完了!主公定已阵亡。我真无能,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着。”他伤感地闭上眼,默默悲思。

  农夫见状,不知怎么安慰,只得起身轻语道:“你好生休息,不要多想,伤会好得快些。我出去了,有事叫一声便可。”他出了屋,关紧木栏门。

  屋里的光线暗淡下来。甄云一个人禁不住悲戚出声,哀悼纪侯,脑海里浮现一幕幕十多年来自己所经历的人生大事。

  甄云从小丧母,父亲只是一个内宫侍卫,识字不多,却千方百计地让他读书习文,为更好地教导他,竟不曾再娶。在甄云十五岁的时候,纪国发生一次内乱,判军攻进了侯府。他的父亲挺身而出,保护着纪侯杀出重围,自己却身中数十剑壮烈惨死。

  内乱平定后,纪侯追拜甄云的父亲为大夫,使甄氏成为纪国的世袭之臣。不久,甄云进入军队当差,初时不过是步军的一个士队长。后来他勤奋练武,英勇杀敌,立下了几件奇功,开始有所建树。特别是在上一年的一次战役中,他身先士卒,不但砍下了敌方大将的首级,更在无意中救出了陷入困境的战车队主将虚靖。两人合作杀敌,所向披靡,此战才得以制胜。战后封赏,他被提升为战车队的副将。

  那一年,甄云已有十八岁,纪侯便亲自为他做媒,将纪都首富戚纲的三女儿——十六岁的戚香儿许配于他。婚后,他与娇妻恩爱和睦,才过一年便育有一子。时至今年初春,齐桓公率师伐郑,因为纪国是齐国的附庸,所以纪侯定要亲自随军出征。他也只得辞别娇妻和刚及满月的幼子,远赴战场为国尽忠。

  冥思半天,甄云想到此次决战,心疑地道:“虚大哥为何不及时出击营救主公?难道他没有注意到主公陷入重围吗?”他回忆起与虚靖交往的旧事。

  虚氏家族是纪国的世臣,虚家子孙历代都在朝中身居要职。虚靖年轻有为,军功着著,声名正是如日中天。昨年他得到甄云相救,感激涕零,便与甄云结拜为兄弟。两人都是不可多得的将才,纪侯对他们寄予厚望,此次决战更不惜以军中主力相托,不想他本人却未及等到胜利便先以战死,怎不叫人大感痛心。

  甄云心情郁结地躺着,渐渐昏沉欲睡,体温骤升,额头沁汗。

  农夫再进屋来察看甄云的伤势,一见他这般模样,大惊失色,连声喊人。

  几个人慌慌张张地进了屋。一位白发老丈审视了病情,立即叫兄弟似的的两少年打来清水,揉取湿布敷在甄云的头上,自己则赶到厨房去煎药。另有一个妇人也跟着忙去了。农夫守在土炕旁边不停地为甄云擦汗降温。

  折腾了一夜,到次日清晨,甄云服药后才褪下高烧,病情稍微好转。农夫一家人放下心来,各自回房休息。

  一个多月悄然过去,甄云仍留在农家里养伤。他身上大面积的外伤已然愈合脱疤。内伤虽然并不严重,但康复缓慢,他只得多待些时日。

  这些天里,甄云得到农夫一家人的细心照料。他可以走动以后,想要帮他们多做些农活来报恩,农夫却坚决不让他下地。不得已,他就跟着白发老丈研制药材,学会识别许多味草药,闲时教受农夫的两个儿子孔和田学文习字,一时怡然无忧。

  这天上午,农夫全家都去地里干活去了。甄云一个人溜达到农舍右侧的小河边,看着徐流的河水,心有所思:“不知虚大哥近况如何?他能打败郑军,定是经过一番苦战。……唉!只恨我未能救出主公,此战虽胜犹败啊!……我应该回去了,香儿在家不知我还活着,定已肝肠寸断,我若再耽搁下去,就太对不起她们母子了。”他决心一定,当即回转农舍,带了些干粮便出了门。

  最后,甄云转身跪向农舍正房,稽首叩拜,心道:“救命大恩,日后必当图报。”

  *************

  纪都西面三十里外有一座边城,是战车队的驻地。

  甄云风尘仆仆地赶进城里,但见人车如流,熙熙攘攘,驻兵和市民神情安逸,全无战时紧张戒备的气氛。

  穿过闹市,甄云绕到了后城门的东区宽巷。这里有一座军用驿馆,甄云被提升为副将时日不长,还未曾进驻过此地,今天是第一次亲临。

  驿馆正门前,有两个执戟的士兵站岗。甄云一身布衣,唯有做小民模样,上前抱拳道:“两位将士,辛苦了。”

  两个士兵见眼前搭话的人是农人打扮,本想不予理睬。再细看甄云,虽然穿的是平布粗衣,但身材高大、相貌堂堂,举止间流露出一股非凡之气势,他们又不敢轻视了。

  左岗士兵便问道:“壮士有何贵干?”

  甄云道:“请问班师回国不久的虚将军可还安好?”

  听说是找虚将军的,两个士兵对望一眼,神情恭敬起来。右岗的那个忙躬腰道:“虚将军平安无事,已回纪都去了。”

  左岗士兵问道:“壮士是谁?与虚将军是何关系?”

  甄云原想表明身份,求见守城将军问个清楚,但看到自己的一身打扮又深觉不合时宜,便想道:“还是尽快赶回纪都,既能与家人团聚,又可会见大哥。”他朝两个士兵微一揖礼,道:“多谢两位赐告。”不理两个士兵疑惑的神情,径自离去。

  走在寂静的宽巷,甄云思道:“这一路上听百姓传闻,郑侯已经乞盟,天下总算安定下来。可怜主公看不到今日的盛况。但望以后各国少惹是非,齐公也不必领着我们四处征伐了。”

  出了巷口,甄云长呼一口气,突然心生警兆。他猛地回头察看,见到不远处的墙角迅速缩回一个鬼祟的头影。忐忑不安的心思油然而生,他快步走向后城门要速速出城。

  *********

  行在官道上,被人跟踪的感觉时隐时现。时至正午,距离纪都还有十多里路程,前方有一座小镇可供歇脚。甄云决定在镇上休息片刻,也好仔细探察是何人紧蹑不舍。

  小镇两边各有六七户人家。午间的街道,行人寂寥,一眼可以望尽头尾。

  镇子中心的大榆树下坐着几个农夫,旁边是一座小食铺。

  甄云进入食铺,见里面竟已坐着不少食客。北角是三个农夫,捧着大碗面只顾吃喝;*难墙的是三个身材魁梧的大汉,悠闲地抿着茶,他们脚下放着一对箩筐,上面盖着麻布。屋中心还空着一张座子。

  食铺里只有一个青年伙计,长得高大结实,见到来客,马上笑脸相迎。

  甄云身无分文,只是想借地歇歇脚,吃点干粮。他不等青年伙计开口,先说道:“在下只想借地方小坐,不知贵店能否行个方便?”说完心里只怕这青年伙计会推他出去。

  不想,那青年伙计连声道:“请,请,请。”举手引座。

  甄云欣然在空桌前坐下,正准备取出干粮食用,倏觉周围情形有些不对头。那青年伙计站在他的身后,当门而立,突然大喝一声:“杀!”南北两边的食客齐齐发难攻向甄云。三个农夫立身掏出短匕,两个身材魁梧的大汉蹭蹭从桌底的箩筐内各抽出一把长剑,都朝他身上袭来。

  事出一瞬,待甄云醒悟过来,已是锋锐迫体。他掀起方桌挡住前方刺来的长剑,脚踢后凳阻住侧边扎来的短匕,就势向门口扑逃。

  青年伙计早已算知甄云的意图,他从门缝里抽出一把短剑,疾刺甄云的面门。甄云仰身避开,顺势一脚踹飞青年伙计,再往屋外冲去。两道寒光贴门框劈来,竟是那榆树下坐着的农夫。甄云暴怒大喝,翻身后退,却已无路可逃,两把长剑架上了他的脖颈,数把短匕指住了他的腰眼。他急喝道:“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在此暗算我?”

  一个大汉凝声道:“甄将军,得罪了。我们只是奉命行事。所谓何因,到了地头你自然知晓。”说罢,他用剑柄狠砸甄云的后脑。甄云头一歪,昏死过去。

  **********

  晕然醒来时,甄云感到头疼欲裂,他呻吟几下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一间石牢中,双手戴着沉重的锁镣。石牢的地面冰冷潮湿,铺着一些凌乱的干草,牢外的廊道隐隐有火光照耀。

  甄云心魂未定,想不出是何人要加害他。心道:“此人殊不简单,敢在我纪国做此布置随地拿人。”他爬起身,双手抓着铜栏门,向外大声喊道:“你们是什么人?快出来!”

  空荡荡的石牢内响起轰然回音,显得格外阴森。半晌无人应话,甄云丧气地躺回地上,挂念起家中妻儿的安危。

  纷沓而至的脚步声传来,把甄云从昏冥中惊醒。他*近栏门,借着微弱的火光,看到为首之人的面貌:脸形消瘦,尖颏细眼。他惊呆了,心道:“是他!虚大哥的心腹家将昌明。”

  这昌明实际是虚靖的叔舅,原为一介平民。他有一个貌美的堂妹,被虚靖的父亲看中,便厚出彩礼将其聘为继室。他因势得利,也就进了虚府当差。再因为他行事机灵,善于谀奉,所以很快得到虚靖的赏识,视他为心腹家将。

  “啊!如此这般,我是被虚大哥捉拿的。他为何要害我呢?难道是因为上月决战他延误军机,见死不救……不,不会是这样的。他不发令出击,只是为了要等到最佳时机罢了,他绝不可能弃主公于不顾。”甄云心念电转,冷汗涔涔直下。

  昌明尖峭的声音在甄云耳边响起:“甄将军,小将得罪!相信你已认出我是谁了。”

  甄云厉声道:“昌明,你为何要挟持我?你胆敢犯上不敬,图谋不轨?”

  昌明阴笑道:“图谋不轨?甄云,你猜也猜得到是怎么回事。说起来也算你命大,竟能在上次战役中侥幸逃生。本来以虚将军的职权,除掉你只是早晚的一件小事,我们全不必如此费工夫劳动干戈,但目前形势紧急,你一到纪都,总会产生许多不利的影响,会对虚将军造成大麻烦,所以只能先委屈你几天,待将军心意坚定后,便可痛痛快快地送你走。”

  “哈哈哈!”甄云怒笑道:“他何必如此,他是朝中重臣,威名远扬,我一个区区副将能有什么不利于他的?况且我与他是结拜兄弟,私交非同一般,岂会背义而为。他何必如此,何必如此啊!”

  昌明冷哼一声,道:“常言道:功高盖主。甄云,甄副将军你岂会不懂?你救他于先,后又忠他于前,堂堂一军主将怎可以落人下名,你死得在理啊!”

  听了这番话,甄云的耳内嗡嗡直响,心智一片颓唐。

  昌明道:“甄副将军,你安心在此修养,静静地过几天好日子吧!”他冷笑着和数名卫兵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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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厄运 第二章 死难生劫
 
  囹圄不知时日,牢里灯火昏暗,狱卒隔时便送饭菜进来,鱼肉尽有。甄云吃完便睡,睡醒便吃,一副浑无忧戚的样子。然而他内心的求生欲望一天比一天强烈,时常念叨着妻儿的名子,在二丈见方的牢里锻炼身手,寻找逃跑良机。

  不久,甄云便彻底失望。这监牢三面都是光滑平整的青石壁,坚硬难凿。栏门是用拇指粗的铜条铸造,手上的锁镣更是坚不可摧,想从这里逃走,无疑是痴人说梦。

  狱卒送饭从来是放下即走,绝不停留。过了约有数月,这天狱卒把饭菜放下后,突然退步开口道:“快吃,下顿就没有了。”

  甄云听出那话里的不详之意,拿起竹筷吃得很慢。半碗未尽,他忽觉头脑发晕,气血不畅。“饭里下有药!”他心神一恍,痉挛地倒在地上。

  昏沉过去之后,甄云的呼吸变得异常缓慢,但头脑里尚存一丝模糊的意念,使他能听到微弱的响动。

  牢里进来一群人,昌明把死人似的甄云踢了踢,道:“让我割下他的头,给他来个痛快的。”甄云听到虚靖的声音:“不必,留他一个全尸,照例扔到死洞里。

  狱卒卸下甄云的锁镣,几个人抬着他走过一段高低不平的路。稍后停下,他们随手一扔,甄云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急速降落。

  “扑通!”甄云沉沉地落入一个池子里,污浊的冷水直灌入他的鼻腔。他想挣扎,奈何全身软绵无力。胸中猛呛,憋得他经脉暴涨,胃气汹涌反呕,吃喝的食物连同浊水一起喷出了口。身体能动了,他的脚踩着了实地,胸部以上可以伸出水面。但见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水面散发着刺鼻的恶臭,水里寒冷浸肤。

  甄云伸手小心地四下摸索,轻微地移动脚步,脚下踩着一团光滑硬实的东西。他捡起来一摸,察觉到是人的头颅骨,惊得赶快扔掉了。再挪几步,踏着更多的零碎的骨头。他心想:“这里面不知堆积了多少死尸。”

  继续摸索一圈后,甄云深感复生无望了。此地竟是一个圆桶状的大约三丈宽方不到的深井窟,四面都是坚硬的岩壁,虽然凹凸不平,却滑不可攀。

  向上望不进井口,也不知这井窟到底有几许深。

  甄云绝望地闭上眼,心乱如麻,时而悲伤地念着妻儿;时而愤怒地咒骂虚靖,背*在岩壁上一动不动地陷入冥思。

  不知过了几个时辰,甄云感到下半身在冷水中浸泡得有些麻木了。他不自觉地走动两步,忽然发觉身下有异,刚才还淹到胸部的井水,这会儿不可思议地退到了腰部。他激灵地想道:“这水是活的,那这井窟定然有通向外界的水道。”他开始在水下摸索起来,一寸一寸地敲打岩壁。

  很快,甄云在岩壁的一处底端找到了一个水洞。他扒开洞口的碎骨头,丈量出这水洞约有半尺宽,三寸高,伸出小手臂摸不到外口,不由大为颓丧,心知这个窟窿根本无法容人钻过。

  呆立片刻,甄云不甘心坐以待毙,继续摸索下去。直到转回原地,仍毫无其它发现。他气极地掏弄着小水洞,竟从中挖出一块泥渣,顿时欣喜若狂。再摸洞口四周,发觉这半米见方都是泥壁。他马上行动起来,找来一根长骨头沿着洞口挖掘。

  一下一下挖了良久,甄云累得筋疲力尽,只在泥壁上挖出一点凹痕。他恨极地大力捣上去,却把长骨头弄断了。稍后,他强自冷静下来,暗暗提醒自己不要急躁,重新在井底寻找更合适的骨头来用,竟意外地寻到一副锁镣。这锁镣还套在一双骷髅手上,想必此人定是被活生生扔到这井里的。

  有了锁镣,甄云便挖得快了。他先把泥壁表面砸得松裂开,然后一层层地刨去土块。

  时间慢慢逝去,甄云又冷又饿,双臂连续挥动着沉重的锁镣,累得酸痛无力。口渴难忍,他歇下来要捧一把井水喝,腐臭入鼻,如何饮得下去。他疲惫地倚着岩壁,觉得后背凉爽透骨,是岩壁在不断凝着水珠,一滴滴淌流不止。他迫不及待地伸舌舔起来。

  就这样,累了歇一会儿,渴了舔水珠喝,没有食物就揭取岩壁上的暗苔充饥,不分昼夜地一寸一寸地开凿岩壁。水涨水退已有五六回,壁面被砸开,洞径扩大,恰能容得一人通过。甄云愈加坚毅,渐往洞深处开掘。

  懵然不知过去几昼夜,饥寒交迫的甄云乏力不歇,将近半死。终于能用手摸到外口了,他奋起余力砸破壁角,吸一口气,快速潜下水,钻过泥洞逃出了深井窟。

  ***********

  水底冰凉,浑浊不堪。甄云不知水面的情况,不敢冒然浮起。他尽力潜游,直到气息用尽才快速钻出水面,抹去一脸水,放眼四看。

  因为长期待在暗牢里不见天日,甄云的眼睛一时不能适应外界的亮光,只看到白蒙蒙的一片,双目被刺得酸痛,什么也分辨不出。他闭眼稍待片刻,才能渐渐看清景物的轮廓。

  天空冷冷得惨白,不见太阳,让人分不清此时是早是晚。

  浮出水的位置离逃生的地方有四五米远。那是突出水面的几丈高的土石崖,崖上林木丛杂,崖下有一个被河水淹着的洞穴,洞口堆浮着大量的枯枝败叶。

  宽阔的大河从甄云的左边急湍地奔流向右方,在那斜突的土石崖下打一个旋弯。

  甄云想道:“看来是河水长年的冲击,造成那崖底土石松陷,形成一道接近死窟的洞壑,才赐给了我逃生之机。石崖后面可能就是关押我的所在,我要速速远离。”

  甄云的身躯生冷得几乎完全麻痹。原来他被囚已有大半年,现在时至深秋,水里奇寒无比,冻人刺骨。他在死窟里久未进食,为砸泥壁又劳累过甚,早已疲惫不堪,此刻连泅水的力量也消亡殆尽,只能搭上一根流水送来的枯木干,保持住身体不沉,随波逐流。

  顺河水漂到下游,河道分岔,甄云进入一条支流。支流水势轻缓,两岸是平坦的林地。他全力划水,慢慢爬上一处浅岸。因为衣衫单薄、浑身湿透,他被冻得抖如筛糠,脸上浑无血色。

  深秋萧瑟,鸟兽绝迹。甄云艰难地往林内行进,想找到几个野果子充饥,只见树连叶子都掉光了,那里还有果实存在。

  晃悠半晌,甄云发觉天色在变暗,心道:“不能再痴寻下去,不然未饿死,倒先冻死了。”

  没有火石和引捻子,甄云只能*人工取火。他拾来一些干燥的粗木枝,再拨开厚厚的落叶寻找可供引火的枯草和干苔藓。

  找到一棵大树下,甄云发现一道细长的动物足迹。他认得这是蛇的爬痕。

  刨开大树主叉子间的薄土,现出一个口径不大的小洞。甄云拿树枝往洞里捅,捅到实处只是直口,心知蛇已蛰伏,如果能把它弄醒,它必会出洞寻找食物。他灵机一动,就地收集起干枝枯叶,双手合夹住一块长石条抵在粗木枝上快速地搓转。

  好一会儿,甄云的手掌被磨得热辣辣得像火烧一般,木枝被钻出一个小槽,冒出轻烟和火苗星。他迅速抓起干苔藓扔在火苗上燃着,再把一堆枯叶偎上去,干树枝架在上方。顷刻,火势大起,烧得焰光熊熊。

  过了片刻,甄云移开火堆,敲打几下树根底部,然后退到一边藏起来。不多时那里便出现动静,一条长约五尺,背生灰黑花纹的大蛇谨慎地钻出了树洞。

  甄云一个箭步跨上去,一把捏住蛇喉,然后使出全身力气拖动大蛇往地上抽打,直到手臂力虚才停下来。大蛇想是已经眩晕,瘫在臂上不动,只有尾巴还在微微地扭翘。他撕去蛇头,用树枝推剐去蛇皮上的细鳞,拿到河里洗干净,再整条投入火堆里烧烤。

  暗夜,冷寂的森林里,大风刮过树枝和落叶,呜哨如哭,恐怖异常。

  甄云脱下湿衣,在火旁烘干了再穿上身,只觉热呼呼得寒意顿去。稍后,他把火堆转移,在灰烬里扒出烧得焦黑萎缩的蛇肉,双手扯直,大口地撕嚼起来。

  腹饿已久,淡淡的蛇腥味妨碍不了食欲。甄云狼吞虎咽一番,火烬里只剩下残余的骨渣和一小段蛇尾。他吃得意犹未尽,但又心存长久的打算,便从衣上撕下一小片布,包裹起蛇骨和蛇尾,留做明天的干粮。

  最后,甄云除去火地灰烬,在暖热的地面铺一层木枝,垫上干草,就这样躺了上去,昏然入睡。

  次日晨明,大雾茫茫,树林里一片虚白。甄云睡醒,见自己栖身之处的方圆几丈内全无雾气,远处却是浓雾如壁,林路深锁,不禁大感奇怪。他一直躺到大雾渐稀,天空现出一轮无华的白日,才起身琢磨方向:北方必须暂避;东方临海;南方离国土愈远;只有西方,应是鲁境或宋境,可以从它们那里迂回潜回纪都。

  ************

  山野林地,村落稀疏。甄云因为自己须发蓬乱,不成人形,只得避开人踪,专拣荒僻的小路走。他渴饮冰冷的溪水,饿食野柿草根或到山涧寒潭摸些鱼虾裹腹,步行数十天,不知不觉中离开了中原。

  近几天大风不停,霜气冻人。甄云一身单衫,连日里艰寒难耐,心里便萌发偷几件衣物穿的念头。

  这天午后,甄云顺一条山径窜进一个小村庄,看到一家庭院里晾着几件粗麻衣。那院里无人,他便翻过院墙,蹑手蹑脚走近架在猪圈上的晾衣杆,飞快扯下几件长衣,转身即逃。

  农家房门突然打开,走出一个村妇。她一眼看见一个衣不遮体,蓬发盖脸的怪人抓着他家的衣物站在院里,吓得大叫:“救命啊!有妖怪啊!快来呀!”

  甄云见主人出门,本想放下衣物上前请罪,倏听村妇大声叫喊,顿时慌张失措,急不择路地跳过猪圈,往村后山上奔逃。

  几个农人吵吵嚷嚷地追了出来。甄云长期跋涉山路,练得登高如履平地,很快便把那些农人甩开了。

  荒山冷寂。甄云藏身在一处石凹里,检看偷来的衣物,竟然都是女子素裙,只能勉强围裹在身上。他在山中蜷缩一夜,第二天醒来,心想道:“要尽快离开此地。自己数月须发未理,形如赤鬼吓着了人,也不知那些村民会不会上山寻来?”

  走出石凹,甄云举目远望,但见满山的青甲士兵,打着楚字大旗,在大范围地搜索山地。他一时愣住,想道:“此地是楚国!我竟跑到楚国来了。怪不得昨天偷的衣裙与中原的的装束不大一样!难道他们是在搜捕我?”

  甄云站在光秃的岩石上,素布裹身,十分显眼。他心有所觉,正要躲藏,楚兵个个呼喊响应,已然发现了他,都朝这边围过来。他赶快跃石奔逃,未及跨出几步,十几个手持厚盾利剑的楚兵已经抄截在前,拦住去路。

  为首楚兵叫道:“是个野人,大家别怕,一起上前捉住他。”

  楚语虽然音重,甄云尚能听懂一二,心想:“必须趁围兵较少尽快冲出去。”

  甄云疾闯围兵薄弱的一方,以迅累不及掩耳之势撞飞一个楚兵,同时起脚踢向另一个阻住路的。那楚兵用盾牌一挡,使剑拦腰砍来。甄云蹲身扫腿,既避过了砍来的长剑,又扫倒了那个楚兵。其他楚兵纷纷喊道:“野人厉害!不要让他逃了。”

  “抓活的,先围起来!”

  呼喝声此起彼伏,又有许多楚兵围将上来。

  甄云看情形不利,逃跑已是无望,心想:“我是齐国将军,宁可战死也绝不能做俘虏。”他左冲右突,四下乱闯。

  楚兵用盾牌衔接着盾牌围住甄云,只抵挡不撕杀,逐渐缩小包围圈。甄云手无兵器,无法杀敌,最终缚手遭擒。他们押着甄云进入一座名叫下陵的小城,给他的手脚加上锁镣,把他关进了监牢。

  两天后,狱卒把甄云带进一间刑房;刑房里坐着一个虬须满脸的楚官;楚官身旁站着几个气势汹汹的卫兵。

  甄云挺立在刑房中间,凛然不动。

  一个卫兵喝道:“见到我们城公,还不跪下!”甄云摇摇头,装做听不懂。

  那坐着的城公道:“一个野人,怎么佩在我面前站着回话。上去叫他跪下。”

  两个卫兵立刻冲上来,抓住甄云的肩膀,脚跺他的双腿膝弯。甄云身不由己地跪倒在地。

  城公问道:“你是真听不懂我的话,还是假装不懂?”

  甄云被迫下跪,心中大恨,默不做声地怒目瞪着城公。

  城公喝道:“岂有此理!竟敢拿眼瞪我。”他手携一根长鞭,狠劲地抽了甄云几鞭子,然后对卫兵道:“将这个野人登记在册,择日与其它重犯一起遣送秦岭。”

  被鞭处疼痛如火燎,甄云愤恨地想道:“如有来日,誓报此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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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厄运 第三章 沦落为奴
 
  入冬的第一场大雪降下了,纷纷扬扬,随风飘舞,很快给大地披上了银装。

  楚境官道上,甄云和几十个役犯拖着沉重的锁镣,艰难地行进着。他们衣衫褴褛,只能勉强遮体,衣破处的肌肤暴露在风雨中,被冻得乌紫,都已经失去了感觉。

  负责押送的楚兵则骑着高头大马、穿着蓑衣斗笠,一刻不停地催促着众役犯快走,马鞭和剑戟挥来绕去。

  走着走着,甄云前面的一个瘦骨嶙峋的役犯突然扑倒在地。

  甄云忙上前扶起役犯的头,喊道:“你怎么了?快醒醒!不能在这儿倒下。”奄奄一息的役犯只剩下微弱的呻吟。

  一个楚兵赶了上来,甩开鞭子抽了甄云一下,呵斥道:“快退开!谁让你动他的?”

  甄云扭头怒视打他的楚兵。这楚兵毫不客气地又抽来一鞭子。甄云伸手逮着鞭稍,使劲一拉,楚兵顿时栽下马来。其余的楚兵看势不对,立刻围上来,剑戟齐指着甄云。

  楚兵队长忙喊道:“别乱动,死了两人啦!再杀一个交不了差。”他掉转马头,冲甄云厉声道:“还不快走!”

  几个役犯拉开甄云,都说道:“自己姓命要紧。倒下的肯定是不行了。”

  楚兵卸去地下役犯身上的锁镣,抬起人往路边一扔,转身对余下役犯道:“你们都给我撑着点,死在路上可没人埋。”

  甄云心道:“这是路上倒下的第二个人了,不知还会有谁撑不过去?楚兵把我们都押到秦岭去干什么呢?无论如何我绝不能气馁,迟早要寻个良机逃走。”他的双眼镇定地盯着雪花蒙蒙的前方。

  ************

  穿过秦岭峡口的兵驿站,风雪渐止。甄云一行人深入崇山峻岭。两三天后,他们抵达一座横山而建的楚军大营。

  进入军营,甄云等人同被关进一间大木棚。棚里铺着一地凌乱的腐草,霉味刺鼻,众人挤在一起缩瑟地睡去。

  其后几天,数十个役犯经过分工,陆续被送走。甄云和另外七人被分到石矿营。他们往深山里又走了约二十里才到达目的地。

  此处是一座三面环山的深谷,开采过的岩石在雪融的地方探出幽暗的面孔,闪着阴阴的冷光。南面的石坡上,许多奴工顶着从一边塌陷的山口灌进的寒风的吹袭,正在凿岩劈石,叮叮当当的开凿声响彻山间。

  谷中心的空地上,八名役犯一字排开站立着。

  肥胖矮小、唇厚鼻塌的营长快步在众人面前走一趟,然后折回威严地一个一个地检视。他气愤地道:“一个个面黄肌瘦,没用的都往我这儿扔,过不了几天就得残废。”他踱到甄云面前,两人一比,他比甄云矮了一头多,要仰起头才能看见甄云的全貌。

  “他妈的!长这么高。撑天啊!”矮营长细小的眼睛里凝聚起恨意。他转到甄云背后,一把拽住甄云又长又乱的头发,骂道:“比猪还胀,是不是刚从粪堆里爬出来的啊!”他使劲肘击甄云的腰部。

  甄云忍住疼痛,毅然不动地挺立如故。矮营长阴笑道:“呵!够结实的!看来我应该好好地重用你才是。”

  瘦的骂两句,壮的踢几脚。矮营长检视完毕,走到众人前方站定,肃声道:“你们既然来到这里,当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秦岭最大的石矿营,修筑秦岭长城的石料都是来自此处。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这石矿营的兵奴,必须要安分守己地劳作,绝对服从我的命令,不能有丝毫违背。如果有谁胆敢不服管束,我会叫他求生不成,求死不能,后悔从娘胎里出来。”

  矮营长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甄云的心上,让他又痛又悔,牙齿咬得咯咯脆响。

  接下来,矮营长详细叙述了一遍石矿营的工种和刑律。那刑罚之多、惩戒之重,让众役犯听得心寒胆战,悚惧不已。话到最后,他命令道:“现在听着:你们都脱光衣服站好,身上一片布屑也不能留。”

  八个人磨磨蹭蹭地脱去上衣,迟疑地不愿解裤子。

  矮营长恼了,瞪眼吼道:“妈的!听不懂我的话是不是?把你们的烂尿布都给我撕下来。”

  甄云身陷奴营,知道楚兵想杀他如同掐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他现在只能装作温驯服从,待以后摸清情况,才好伺机逃生。

  众奴无可奈何地脱去衣裤,光着身子站在雪地里。萧杀的寒风围裹着他们盘旋呼啸,冻得他们合拢着手脚颤抖不止。

  矮营长看着众奴像是浑身长满跳蚤的样子,开心地哈哈大笑起来。

  ************

  全身赤裸的甄云等人被营兵押到一座大土丘前。土丘顶盖着厚厚的松枝,丘底的积雪扫除了,空地连着一个能容四人并入的枕木搭建的洞口。他们沿着石阶下入三米左右,先是一道石屏,绕过去,后面是一条宽大的石块垒砌的走廊。

  走到尽头是一扇紧闭的铜门,门两边各站着四个带剑的卫兵,其中一人吩咐他们道:“一个一个进去,后面的稍等。”

  当先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神情惊惧地面对着铜门,害怕得快要哭出声来。

  门开门关,甄云看着少年走入火光憧憧的内洞,羸瘦的身影在那铜门后消失,自己也不禁略感心寒。

  洞内比外面显得暖和许多,众奴静待无语。

  过了片刻,铜门里隐约传出惨叫声,让人听来实感惊心动魄。众奴无不惊恐失色,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铜门再次打开,甄云是第二个。他从容不迫地走进内洞,只觉里面温暖如春。

  这是一座五丈见方的大石室,左右两边连接着宽大的甬道。正壁上摆着一副十字木桩,五六条彪形大汉拥立在旁。木桩前架着一个炼铁炉似的大火盆;火盆下有一个两米宽方的水池;火盆里炭火腾腾,烧着几根铜杵。在石室的顶上搭嵌着几排粗木梁,梁上搭缠着一些麻绳、铜链子等刑具,滴滴吊吊得撼人心魄。

  两个大汉卸下甄云的手镣脚链,把他拖上木桩,分开他的双手平栓在横木上,双脚绑在桩底;抬起他的下颏,拉出墙上的一个铜圆箍套紧他的脖颈;头发悬系在桩顶。

  这般情形到底弄得甄云心胆俱寒。他不能动弹分毫,感到自己像一头遭捆绑的羔羊,被掷于狼群之中,只能任其啖食。

  一个手戴皮套的大汉举起一根铜杵。甄云以为他要对自己用刑,索性闭上眼睛。

  那铜杵头烧得通红,是一块一寸半径的圆铜片。

  大汉把铜片对准甄云的前额心重重地按了上去。

  “啊——”甄云痛得撕声惨叫,前额皮肉被烧得吱吱作响,一股焦糊味弥漫全室。

  大汉把铜杵扔回火盆,高声道:“好啦!”甄云的额心清晰地烙陷一个中间呈“X”状的圆形印记。“已经昏死过去,解下来关进牢。叫下一个。”

  甄云像具死尸一样被拖往石室右边的甬道去了。

  ***************

  “起来啦!还不快醒醒。”营兵挨室打开栏门,喊醒睡在牢洞里的奴隶。

  三号牢是新到奴隶的住处。一个窄鼻尖腮的楚将开门进入,手拿长鞭狠抽睡得东倒西歪的甄云等人。

  七八人如遭蛇噬般同时跳起来。楚将道:“睡够了吗?统统挨墙站好。”他叫进来一个抱着一摞衣物的营兵,道:“我是负责管理牢洞的副营长,你们在这里都给我规规矩距地做条好狗,休要无端滋事,更不要妄图从这里逃走。你们头上的奴记是休想抹去的,即使逃出矿营,外面也绝无你们的立足之地。若是再被送回来,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相信你们不会干出蠢事。这是发给你们的衣服,衣上有编号,今后你们要彻底忘记自己的名氏,只要记住自己的编号,叫谁谁就必须答应,可都听懂了?”

  众人沮丧地点着头。副营长得意洋洋,又训斥道:“这是你们第一天上工,绝不能偷懒,马上穿好奴衣随大队出发。”

  散发着臭味的奴衣发到甄云手中,他抖开背面,见到一个白色的七字。大大的楚文刺痛了他的双眼。

  走出地道跟随众奴前往工地,甄云看到一张张麻木的面容,目光呆滞、神情萎靡,觉得自己像是走在一群僵尸中间,变得同他们一样死气沉沉了。

  工地上集合的奴隶足有五六百人。

  甄云眺望四周,营兵五步一岗,持剑执戟,守卫森严。

  石矿营共分四个工种:凿岩、刨石、搬运、休整。各工种的奴隶自成一队。甄云被分到凿岩队。他领取了工具,走上高坡工地,借机观察谷中地形。

  矿谷三面的石山形如悬崖,陡峭难登。山与山之间都被土十封堵着。西山脚下的营兵宿舍相距谷口不到半里;进谷的道路设有两重哨卡,任是谁要逃跑,都势必难于登天。

  寒风凛冽,如刀割肤。凿岩是最危险的工种,要在倾斜的石岩上攀附敲击。有时上到高处,一不小心跌落下来,摔在乱石堆上必是粉身碎骨。

  甄云把铜钎插入岩缝里,双手紧握着钎柄,旁边与他合作的壮年男子抡锤猛砸。

  石屑崩溅,铜钎一寸寸地深入岩壁内部。

  甄云打量着这个壮年男子:年龄约在三十岁左右,身材高大、皮肤黝黑,脸庞轮廓像是经过刀削斧劈似的棱角分明,衣服上绣的编号是五十八。这男子只顾埋头苦干,对碎屑寒风浑然不觉,更不去注意甄云,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抡锤的动作。

  工地上不准休息,巡查督工的营兵手携长鞭,严格地监视着众奴隶,一旦发现怠工的,就立刻上去毫不手软地抽打,直到那人昏死为止。

  营里不设早餐,众奴隶在整个上午都是空腹劳动,经长期折磨,多有气力不支的,一经倒地即遭鞭刑,往往被打成残废。甄云能看到许多奴隶都有点手脚不便,俱是因此致残的。

  劳作到晌午,众奴隶无不又累又饿,听到开饭的钟声敲响,纷纷聚集到一起,主动分做七八队,由营兵引导着,来到四间厨棚里领饭。

  各队在八个大锅灶前排列好,一个接一个拿起灶台上摞着的粗陶碗,接一勺菜汤,领一个黑米饼,便可自去寻个空地儿食用。

  临到甄云,他饿极忘形,匆忙间险些摔倒,领取汤饭时也路出一脸的贪婪相。

  黑米饼是用碎粟米搀着谷壳做的。甄云咬一口,味干若渣,实在难以下咽。他赶紧喝那碗漂着几根烂菜叶,全无半点油腥的凉稀汤,一气灌入口,畅饮得痛快。

  碗底只剩下两片烂叶茎,甄云吃惊地看见一团指甲盖大小的粘糊糊的白虫子还在一片叶茎上蠕动,恶心得抬手扔掉了陶碗。

  陶碗落在地下摔得粉碎。

  甄云急咬一口黑米饼,压下似要呕吐出来的汤汁。

  “谁将碗打了?不想吃了是不是?”声如炸雷。

  三个营兵凶神恶煞地冲到甄云面前。两人擒住他的肩膀,大力地拽着他的头发;后一个夺下他的半块米饼,狠狠地按在他的嘴上,厉声道:“奴狗,敢摔碗!不会吃我就来教教你。”

  饼渣敷满下巴,甄云咬牙坚忍着。

  那营兵捏着甄云的下颏,道:“你还敢嘴硬!”他狠煽甄云几脸刮子,一脚踹上甄云的腹部。

  甄云感到肚腹欲裂,顿时蜷跪在地。

  营兵冷笑道:“这么不经打?以后用手你喝尿吧!”三人放开甄云离去。

  甄云双手捂着腹部,上身颓软下去,脸贴着地面,嘴里吐出一团汤液,双眼溢满泪花。片刻后,他难过地抬起头,看看一时静下来四周。

  围观众人表情冷漠,目光不带丝毫怜悯,见怪不怪地扫视过他,各人只顾吃自己的。

  甄云顿觉痛心疾首,躺在地上绝望地喘着粗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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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厄运 第四章 志同道合
 
  雪飘雪消,冰溪绽出流水;清风徐来,吹绿了绵延的秦岭。

  日复一日的开凿,从早到晚。繁重的劳动;微少的食物,甄云每天累得像一头畜生,上了工地只知干活;回到牢洞倒头便睡。他已变得和其他奴隶一样麻木颓萎。只有在睡眠中偶尔被噩梦惊醒之时,他才会想起妻儿,因此痛不欲生,逃念萌动;但到了第二天,再累得死去活来之后,一切心思又都被消磨尽了。

  日子渐渐变得昼长夜短,石矿营的工期提长了。营里增设了早饭——一个巴掌心大的干窝头。

  这天早晨,一场急雨洗得天空纤尘不染。矿谷各处新生的浅绿的草木、黑白相间的泥石,错综排列得分外醒目。

  众奴隶看到这样的景致也都精神抖擞起来,一队队有说有笑地来领早饭。

  编号为三十六的老人是营中年龄最长的奴隶,其须发皆白,身形枯瘦,平时走起路来都颤颤巍巍。他是磨石的老工匠,能把数尺见方的嶙峋巨石打磨得工工整整,出自于他手的都是修筑秦岭长城最好的石料。为此他虽然气朽力衰,仍得到休整队的重用。

  老人领了干窝头前往工地,暂时舍不得吃,但觉有食物在手,便永不会饿了。

  休整队中有个恶奴,吃完自己的窝头仍觉不饱,看见走在前面的三十六号还未动口,顿起抢夺之心。他冲上前,一把抓住老人的手腕,劈手夺去那一小块干窝头,两口就吞下了肚。

  老人急得大喊:“抢食啊!有人抢食啊!你们这些不成气的东西,连我老人家的也抢啊!就那么一点,你们真是连畜生也不入啊!”他气急败坏,捶胸顿足。

  在场的奴隶看到这种情形,皆视如未见,漠然处之。

  营里打架斗殴、自杀互虐的事情层出不穷,对于这类以强凌弱、抢吃抢喝的小事,各人早已司空见惯,自然不会在意。营兵也全不过问,看着老人的惨态还幸灾乐祸地嗤笑起来。

  恰好走在旁边的甄云看到这一幕惨景,心里蓦然生出一股耻辱感,恨不能杀死在场所有人来平息激愤。转瞬,他的心情平静下来,又想道:“我想这些虚狂的心思有什么用呢?我和他们一样也不过是个无望的奴隶啊!”

  甄云心存怜悯,走上前把自己吃剩的半块窝头塞到老人手里。

  老人感激地望着甄云,褶皱的眼角滑下两行浊泪,嘴里嚅嗫道:“总算有个好心的啊!愿老天保佑你重新为人。”

  甄云听不清老人的话,只当他是在诉苦,更加可怜他。随后,他心里突然恐慌起来,想道:“我会变得和这老人一样吗?就在这个鬼地方度过余生?”他痛苦地摇摇头,颤抖的右手抚过额头上狰狞的烙印。

  **********

  甄云和五十八号爬到一块斜岩上开凿,位置很高。离他们不远的右边山崖的顶端,伫立着一只健硕的苍鹰。甄云可以清楚地看到它那被阳光染亮的灰褐的颈毛;尖锐而弯曲的利喙;带着倒钩的趾爪,它正以高傲的雄姿俯视着整个山谷。

  铜钎捣上岩石,发出声声铮响。苍鹰伫立不动。

  甄云看到几个营兵携带弓箭爬上山坡,搭弦张弓指向了苍鹰。甄云禁不住替那苍鹰感到紧张,手里停下开凿,崖上稍显寂静。

  苍鹰似乎察觉到不寻常的气氛,机警地扭着头颅。

  营兵已把弓拉成满月,手松箭发。恰逢苍鹰展翅飞起,箭矢从它的翅肋下穿过,掠下几片羽毛,凌乱飘飞。

  苍鹰发出一声长长的唳啸,冲入空霄,在甄云的头顶盘旋一圈,向着东升的朝阳飞去,鹰影融入金黄,渐渐消失成一个黑点。

  甄云遥望东方,只到那苍鹰飞远才回过神来。他心中突发奇想:“我的背上要是能生出一对翅膀就好了。海阔天空都将任我翱翔。不但可以离开这奴隶营,还能即刻飞回纪都和香儿团聚。”

  再往深处想象,甄云又不禁气馁,自叹想法可笑。随即,他念头一转,信心复生,思道:“我连那死窟都能逃出来,又岂能被这个奴隶营困住。我不相信这么大个地方会没有一点破绽,找不到一条可供人逃生的路径。”他的眼神时明时暗,起伏的情绪瞬息万变。

  五十八号手托锤柄习惯性地抡一整圈,重重地砸上铜钎。

  甄云的双手被震得劲力一松,铜钎歪到一边。

  五十八号冷笑道:“不要胡思乱想了。你进了这石矿营,从此就终生难脱。”

  甄云被人触痛心事,怒气大涨,愤然道:“我纵是胡思难想又如何?总比你这等浑浑噩噩的行尸走肉要强上许多。看你也是条汉子,如此苟且偷生,难道不以为耻?”

  五十八号闻言,起身挺直腰杆,双手将大锤平抡在头顶上,神情肃穆,雄姿威严。甄云看到他的双眸异彩连闪,透出荧荧生机,不禁大感惊讶。

  这般情形瞬息即逝。五十八号把大锤平抡下来,眼神也随之耷拉涣散。他又回到混沌的奴隶模样。

  甄云顿觉眼前一片黯然,忍不住讥讽道:“奴性已定,无可救药。”

  五十八号冷哼一声,说道:“听你的口音,不像是楚人。那定是战败被俘的国外士兵了。怎么不自刎报国,却还要强颜苟活?我如果是你不如马上投石撞死。”

  甄云听到这样的反唇相讥,半晌无语。他想起虚靖,顿时怒火中烧,脸上浮现切齿的恨意。

  五十八号又道:“你把逃跑的心思向我透露了,不怕我往上呈报?心有逃念者鞭刑三十,你不死也要脱层皮。”

  甄云心里一惊,面上却不在乎地冷笑道:“不用拿话来吓唬我,你往上呈报也得不到什么好处。你若真有此心,现在绝不会说出来。听你反讥我的话,可知你也是个有心胸的人,我绝难相信你会做出出卖同伴的无耻之事。”

  五十八号不露表情地道:“好!算得你胆识过人。这数月来,我常借机观察兄台,看你曾经消沉一段时日,颇令我丧气。今天你能恢复心性,便值得咱们往深处交往。看我委琐的形态,你必然瞧不起我。但要谋划逃生,就不得不装成这样,以免露出锋芒叫营兵有了防范之心,那对咱们便大为不利了。”

  甄云愕然道:“原来壮士也有越营的雄心,只是收敛了起来要寻机而行。”

  五十八号道:“越营逃生是攸关性命的大事,定要细细谋划。稍有差错,你我必惨死无疑。听我先来讲一件这营里发生的旧事。那是在你到此之前,众奴中有一位好汉,长得身高八尺,魁梧壮实,本是军中的一名兵尉,只因被朋友拖累才深陷于此。他入营以来一直癫狂不羁、仗义助人,多次为弱奴出头。虽然被这营中兵狗整得死去活来,却依然不屈不挠。”

  甄云肃然起敬,想到早晨见到恶奴欺侮老人,自己却没有上前制止,不禁心中有愧。他再仔细听五十八号道:“因为这好汉在奴兄中威信日高,势如统领一般,叫营兵日夜忌惮,便给他加上手镣脚链,做工时也不给卸下。这好汉对锁镣视如无物,平日里照样威风豪情。直到有一天,营兵在工地上当众鞭打一个少年奴隶。他激愤不过,上前与营兵争执,接着便打了起来。营兵围他不住,被他用铁链绞杀两人。事情一发不可遏止,他又连伤十几个营兵,振臂高呼,让众奴同他一起冲出奴营。数百奴兄早已为他是尊,听到此言,果真合做一处齐心越营。可惜众奴力量薄弱,根本敌不过手持兵器训练有素的营兵,死伤一百多人,却未能走脱一个。此事平息后,众奴都受刑不浅,最可怜的是那好汉……”

  ***********

  五十八号说到此处停顿下来。甄云看他低头垂眼,形容显得萎颓至极。

  两人是边干边谈,手下一直未停。

  五十八号再一挥锤,身躯颤动,脸上随之滑下了两行泪水。

  甄云心有所动,想道:“看他这副样子,想来与那好汉的关系定非一般。”他继续听五十八号恨恨地道:“营兵当时不曾杀那好汉,只是将他关押了起来,一直待到他的伤势痊愈才对他用刑。行刑的副营长心如蛇蝎,不但废去了那好汉的四肢,还割去了他的五官,然后用铁链把他吊在崖壁上,任由风吹雨打,身受无边折磨而死。”

  听闻这等残酷的死刑,甄云惊得目瞪口呆。

  五十八号注意到他的神情,冷声道:“真是抱歉,没想到吓着了你。害怕是人之常情,你若心有退缩,咱们就不必再深谈下去。”

  甄云肃然道:“你多虑了。对我来说,在此猪狗不如地偷生,还真不如受那酷刑死了痛快,你何苦出言相激。本来我是想一个人越营的,如今有你共谋,更添一份把握,我怎么会退缩呢!”

  五十八号欣然道:“但愿天不负我等,让咱们都能顺利逃出营去。”

  甄云心道:“上天已负我太深,岂能不给我报仇的机会。”他问道:“尚未请教壮士的姓名,望能坦诚相告。”

  五十八号迟疑片刻,神色稍感为难。他歇下大锤,摸摸额头,说道:“我入奴营已久,姓名向来隐于心底,不敢对人明示,以免不慎招来祸端。但此刻既然与兄台有缘,我们不妨开个奇例:换名结义;拜为兄弟,不知你意下如何?”

  甄云当即抱拳向五十八号微微一揖,道:“大哥在上,请受甄云一拜!”

  五十八号不便搀扶,忙道:“不必多礼,小心下面的巡兵起疑。弟弟的名字原来叫甄云,不知是哪一国人,怎地沦为楚国兵奴?”

  甄云道:“小弟是齐国纪都人,纪侯帐下的车队将军。怎么沦落在此,想来真是一言难尽,其间牵扯到纪都内部的一些权利纷争,让小弟惭愧难言。还是休谈我,请大哥先来说说自己吧。”

  五十八号道:“既然事关你那国内纷争,我就不多问了。至于大哥,现年二十九岁,名叫王冲,曾是黔中城尉。”

  甄云瞪眼道:“黔中是楚国第二大城,大哥官居城尉,职权可不算小,何以沦落到这般地步?”

  王冲道:“我和人刺杀黔公,将他刺成重伤,遭擒之后被贬为兵奴。”

  甄云讶异地道:“大哥身为黔中城尉,怎么会行刺自己的主公,想这中间必有大的曲折?”

  王冲紧捏锤柄,手指爆出脆响,恨极地道:“我忠心耿耿为那黔公效力,他原本待我不薄,我自为他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可恨他不是要我的命,而是害了我的妻子。那就如拿刀剜去了我的心,叫我日夜不得安宁,我不能不报此仇。”

  ***************

  甄云看着王冲无比痛心的样子,心里思量道:“刺杀之事与大嫂有关,看大哥的神情,莫不是那黔公做出对不起大哥的淫行?”

  王冲擦一擦头上的汗,细说道:“你大嫂瑶女和我是从小定亲。长大结婚后,我们的恩爱之情非同常人……”

  听到这里,甄云面现忧戚,想起远方的妻儿,心道:“不知香儿他们母子俩怎么样了。我若有生还之日,以此面目怎么去见她们啊?!”

  甄云不敢再想下去,静心听王冲道:“那是前年发生的惨事。时逢我二十七岁生辰,宴请了几位至交好友,中间有我前面讲的那位率领大家越营的好汉。他名叫元易,武艺高强却因为出生卑微而得不到国家重用。他有个姐姐,聪慧多才,嫁给了朝中上卿伍原为妻。元易经他姐姐这一层关系才在军中谋到一个兵尉的职务。我和他结交甚早,情义相投,是生死与共的好兄弟。那天啊是专程赶来为我祝寿的,我便叫瑶女出来和我同敬他一杯水酒。不想,这时候黔公突然到访——他是狩猎之后,回府时途经我家,见前门挂着寿帛,径自闯进来的。黔公好色如命,宣淫无忌。他见到瑶女的姿容,立生歹意。”

  王冲讲到这里歇了一会儿,眼里射出怨毒的目光。他紧抡几下锤,砸得铜钎摇颤不定,甄云险些掌握不住。

  “——唉!都怪我当日未曾提防才酿成大祸。第二天,黔公便使计调我出城,他趁机来到我家欲图不轨,活活地逼死了瑶女。当我看到瑶女的惨状,我如何不恨。自此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杀死黔公为妻报仇!”

  王冲越说越激愤,甄云已能感受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浓烈的杀气。

  “元易等几位兄友得悉噩耗,俱都愤怒不已,齐要助我刺杀黔公。我们便在猎场埋伏,等到黔公前来狩猎时突袭而出。可恨黔公防备森严,我们只将他刺成重伤。几位兄友当场战死,我和元易则力竭被俘。事后,我俩被判死刑,亏得元易的姐姐通过伍原在朝中周旋,救回了我俩一命。谁知竟是发配到此地来做兵奴,还不如死了干净。”王冲讲了这许多,长吁一口气,似乎把郁积在心中多年的怨气都吐了出来。

  甄云伸手抚了抚额头,想道:“人死了就干净了吗?不!我是齐国人,我还有妻儿,绝不能死在这里。”

  王冲把头往左边微微一点,道:“云弟看见那边崖壁中心的大石头吗?那就是吊死元易的地方。”

  左边山崖的中间部分峭起一块菱形巨石。石面平整,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淡淡的白光。

  甄云凝望一眼,心想:“我是否也会被吊在那上面慢慢地死去呢?”他感到又胀又厚的奴衣粘着了后背,热汗流得更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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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厄运 第五章 秘密聚会
 
  午餐钟声在山谷里回响不停。各工地的奴隶纷纷聚集到厨棚前领取汤饭食用。

  年迈的三十六号领了饭,慢腾腾地走到一块方正的大石上坐下。他把米饼一点一点撕碎泡入稀汤里,然后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团松软的饼渣,缓慢地填入口,嘴唇抿紧蠕动两下,食物便顺着抽动的喉咙滑了下去。

  两三个壮年奴隶来到大石旁,其中一个秃头大汉冲三十六号叫道:“喂!老头。还不快下来让座给你大爷。”

  老人早就看出来者不善,只得哭丧着脸,慢吞吞地挪动身体。

  秃头大汉不耐烦地扯住老人的衣襟向后一拉,喝道:“滚下来吧!老不死的。”

  老人一头撞进前方的一个奴隶的怀里。这奴隶骂道:“找死啊!敢撞我!”他一把推开老人。老人脚步一歪,向侧边倒去,又撞上另一个奴隶。

  这边的奴隶笑嘻嘻地扶住老人,道:“你窜来窜去极好玩啊!那就让你再过去。”他双手一掀,老人便摇摇晃晃地撞了回去。

  几个大汉便把三十六号当成物品一样推搡取笑起来。

  老人瘦得像根柴禾棒似的,那经得住折腾,两个来回就瘫到倒在地,饭汤泼洒一片。

  那秃头大汉意犹未尽,又上前提起老人,陡听一个冷冷的声音道:“住手!把人放下。”

  三个奴隶扭头一看,当前站着一个神情严峻的年轻人,凶狠地盯着他们。

  秃头大汉冷哼一声,道:“狗东西,不耐烦了。敢管爷们的闲事。”他说着和另外两个奴隶围了上去。

  甄云冷静地站在三人中间,不屑地道:“你们这些无耻之图,死不足惜。今天再不教训一下,以后岂不更加横行无忌了。”他义愤填膺,话语说的铿锵有力。

  那秃头大汉眉目一横,大叫道:“是你自己找死。”一拳击向甄云的面门,迅疾有力。

  甄云不闪不避,抬手接住大汉的拳头往上一扭,擎住大汉的手肘凝力搬起,大汉魁梧的身躯直向左边的奴隶撞去。他不等右边的奴隶*近身,再侧腿一扫,将人踢翻在地。

  四周围观的奴隶纷纷叫好。

  三个恶奴不甘示弱,爬起身又攻上来。

  甄云拳来臂挡、腿来脚踢,出招快如闪电,倒把三个恶奴逼得手忙脚乱,应接不暇。他是想戏辱三个恶奴一番,觉得差不多了,才真正动起手来。当先擒住一个恶奴的手臂,使用巧劲顺力一牵,同时出脚踢这恶奴的小腿,将人打倒。

  另外两个恶奴一齐出拳击来,甄云先仰身避开,趁两人尚未收回拳头,稳稳地抓住两人的手腕分力提起,一脚一个把两人踢得远远摔开。他再横身跃起,重压在第一个恶奴身上,直把这个恶奴压得干呕不止、出声求饶,方才起身。并冷笑道:“多有得罪了。望你等以后好自为之,勿再以强凌弱欺侮他人。”

  王冲走来递回甄云的饭碗。甄云扶起倒在地上的老人,把自己的半碗汤饭倒给他,说道:“快吃吧。以后有谁再敢欺侮你,便来唤我!”说到最后四个字,他把话音提高,在场众奴都听得清清楚楚。

  **********

  午后,凿岩工地上气势汹汹得赶来了三个搬运队的巡兵,领着午间被甄云打伤的两个奴隶前来问罪。

  那两个奴隶一人躬着腰;一人托着断臂,都装出受伤不轻的样子。

  领头的壮年巡兵问受伤的奴隶道:“打你们的是谁?快些指出来。”

  两个奴隶早已看见正在崖上做工的甄云,便齐指着他道:“旬队长,就是那个七号。”

  这旬队长狠瞪甄云一眼,走到监督凿岩工地的一个巡兵面前嘱咐了几句。那个巡兵便对甄云喊道:“七号,从崖上下来。”

  王冲看此情形,知道事有不妙。甄云打伤的三个奴隶不能做工,搬运队的巡兵找来寻仇了。他紧握一下甄云的手臂,鼓励道:“见机行事,不可妄动。”

  甄云点点头,攀下石崖,走到旬队长面前,低头问:“不知队长有何差遣?”

  旬队长一脸怒容,手拿长鞭搭在甄云的肩上,说道:“差遣你个头!敢把我的奴隶打伤,你这混蛋来给我当狗使啊?!”他把甄云推向与他同来的两个巡兵那边,道:“给我过去,让你也尝尝折肢断腿的滋味。”

  甄云温驯地走过去。那两个巡兵朝他身上狠踢几脚,嘴里大声地咒骂。他强自坚忍,挺立不动。

  旬队长在甄云身旁站定,嗤笑道:“你很知趣啊!但还不能这么轻易放过你,最低也要让你出点血。”他起脚踢向甄云的阴档。

  甄云心里一惊,不可让旬队长踢中的念头电闪而过,本能地用右腿屈膝档去。

  旬队长使的劲大,甄云这一挡让他收力不稳,脚下失去平衡,一下子仰后栽倒。

  工地上乱石遍野,旬队长的脑袋不可避免地撞上一块大石。万幸他戴着头盔,后颈却被石棱划开。他惨叫一声,忙起身摸向颈部,只觉湿漉漉得粘手,急涌的鲜血瞬间浸红了后背。他痛极大怒,嘶声吼道:“打死他!打死他!”

  两个巡兵一起拳脚交加地踢打甄云。

  甄云抱头躬身,顶着暴打一动不动。旬队长怒恨不尽,又拔出配剑砍向他。

  剑光临近头颅,甄云心想:“再不反抗,必死无疑。”他缩首疾避,一出手便不留情,擒住旬队长的拿剑的手腕,提腿夹断臂肘,扯起一扔,把个庞然壮躯丢开一二丈远。

  另外两个巡兵见甄云突然反抗,慌得不及拔剑,被甄云一拳一脚分别打倒在地。

  旁边的两个伤奴刚才还在幸灾乐祸,这时全都愣住了。甄云朝他们一瞪眼,吓得他们慌张失措,转身便逃,跌跌绊绊地没走几步都摔得直打滚。

  监督凿岩工地的巡兵看到旬队长等人不停地殴打甄云,结果旬队长不慎摔倒,爬起来便拔剑砍向甄云,他们尽皆恼起来,心道:“七号是我们队的奴隶,一向安分,又是个好劳力。虽然打伤了你们的奴隶,但只要教训一下就是了。你们却在我们工地上杀人,还有没有把我们放在眼里!”

  想到这里,众巡兵正要齐去制止,突然看到甄云起身反抗,瞬间打翻了旬队长等人,全都大惊,呼喝着冲去。

  甄云知道反抗只是徒劳,而让自己队的巡兵押起来是决计死不了的,便举手待缚。

  众巡兵微感诧异,迅速给甄云戴上了手镣脚链。

  ***********

  奴营的刑律规定:凡有奴隶反抗营兵的管教,每天惩以鞭刑十下,连续行刑五天。

  副营长最喜欢虐待奴隶,多是亲自动手行刑。

  十鞭过后,甄云的后背血痕累累,被狱卒拖回到了牢洞。

  甄云虽然身负刑伤,却依然要上工劳作,营中是决不允许有奴隶歇工的。

  此后数天,副营长轮番鞭打甄云的前胸和后背。旧伤未愈,新伤又出,甄云已是体无完肤。他睡觉时只能侧身躺卧,稍有异动便会触到伤处,疼痛得难以入眠。

  这天晚上,甄云受刑后,折腾到半夜仍不能安眠,只有微闭双眼静躺着。不久,他听到同室十二号的声音,在轻轻叫道:“七号,醒醒。睡着了吗?”

  甄云虽然能听得出同室各人的声音,但与他们都不熟识,只记得十二号是个身材瘦高,举止木讷的汉子,不知他为何深夜来叫自己,心里颇感奇怪,便暂不答应。

  那十二号唤了两声,不见甄云回应,也就安静下来。甄云大惑不解,暗自思索,再无睡意。过了大约一刻钟,他听到轻微的响动,身旁爬起来一个奴隶,似乎打开了铜栏门,细碎的脚步声在洞室里消失。

  甄云惊奇地想道:“这是谁?哪儿来得钥匙开启牢门?”他赶忙起身,走到洞口轻推栏门,发现门是虚掩的。

  探首察看甬道两边,深处是一片黑暗;刑房那边透着隐隐的火光,并不见人影出没。

  甄云心想:“出去的那人定是往深处去了。”便追踪而去。

  睡人的牢洞一片寂静,甄云轻手轻脚地走近甬道的底端,听到那用来关押重犯的空石房里传出碎语声,正是十二号的话音:“……等他睡着,我才能赶来。”

  接着,有一人道:“唉!连日受刑,全身是伤。他能忍痛不叫已属可敬,又如何能安枕沉睡啊!”

  甄云心思一动:“这是王冲大哥的声音,他们莫非在说我?”更加凝神聆听。

  又有一人道:“王冲,你何必关心一个齐国人,而且把咱们的大事发展到他身上。依我看,此人太过*不住,如果连累大家,后果不堪设想。我倒希望他经不住重刑早死为好。”

  甄云闻言大怒,真想冲进去大骂那人一顿,旋即又思道:“是啊!我到底是齐人。在这营中,除了王大哥与我是深交外,其他人怎么会完全信任我呢!”他继续屏息听下去。

  王冲道:“正因为他是齐人,才更安全。咱们曾经议定:凡有越营之念,能相助杀敌的勇士都要联合起来共同谋事。你看那甄云,明显是久经沙场的军人出身,正是咱们最需要的人。再说他甘冒营中之大忌,出手相助三十六号,凭此就值得咱们结交。我想他赠饭给三十六号之时,绝不曾在意楚人和齐人之间的区别。”

  听到王冲为自己辩护,甄云感激涕零,细听有好几人都道:“此人确是一个勇士,应该让他加入。”

  “看他的身手,可做大用。”

  “王大哥说的对!他若真是齐人,那才安全呢。”

  众奴纷纷表示赞同。甄云又听那诬贬他的人道:“你们不要随便附和。就算那甄云曾经打过几场仗,却终究还是年轻识短。看他大前天卤莽动手,伤得好几人,势必引起营兵的注意。而我们定的越营之期就在近日,搞不好被防范封锁,我们又不知要费几多时日的心血。”

  众奴缄默无语。王冲道:“除却咱们主谋八人以外,其他的都是按规矩咱们单线联系的人,互相并不熟知,就是为谨防意外或有甘当奸细的,叫营兵查也是咱们中间的一人,不至于破坏整个计划。如果甄云发生意外,我想他绝不会做奸细的,关键时刻可以不露痕迹地放弃他。”

  王冲这话说得冷酷无情,甄云心里一阵刺痛。按奈不住愤怒,他一步跨到铜栏门前。

  ***********

  聚在室内的王冲等人察觉到一个模糊的影子在黑暗的甬道里闪现,俱都大吃一惊。

  甄云气匆匆地拉开栏门,走进洞室。

  王冲急喝道:“什么人?”甄云这时已经后悔自己的莽撞,未听进王冲的问话,没有回答。

  洞室里有两个奴隶见来者沉默不语,非敌既友,他们的秘密聚会是万万不能让外人晓得的,只有杀人灭口,便齐攻向甄云。

  昏暗之中,一人凭经验出手掐取甄云的喉咙;一人出脚踢向甄云的腹部。

  甄云听风辨位,转身起脚侧劈右边,正中那人肋下。那人撞墙跌倒。他再双手施爪钳住左边一人踢来的小腿,顺势一扫,将人制翻在地。

  王冲在旁边恍然觉察到来人很是厉害,错愕心急,忙叫道:“大家一齐上,绝不能叫人逃了。”

  五六个奴隶一窝蜂似的围上来。甄云心道:“好啊!好啊!看来真是要置我于死地。什么换名结义拜为兄弟,原来都是假仁假义的虚伪鬼话。”

  甄云连续抵挡几招,刑伤迸裂,作痛不已。他气虚力竭地想道:“难道要死在这里?死在这般卑鄙的贱奴手里?”他的眼睛不禁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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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厄运 第六章 共商大计
 
  一个奴隶飞脚踢中甄云的鞭伤密集处。甄云受痛难忍,劲力放软,被几个奴隶接连几拳打爬到地下。

  因为身负刑伤,甄云没有穿上衣。一个奴隶摸着他的赤裸的后背,不由咦了一声,道:“你身上负着伤?”

  甄云听出是十二号的声音。众人闻言都呆立不动。

  王冲蹲下道:“莫非是云弟?”

  甄云的双手被反扭着,趴在地上冷然道:“明知是我,何必故问。我已听到你们的谈话,要杀我灭口尽管来吧!”他心想:“把话挑明,死也死得有些气概!”

  一个奴隶道:“窥探我等密会,不是奸细么?要赶快把他处决掉。”这是那个诬贬甄云的人的话音。

  王冲道:“放开云弟,让他起来。”

  那个奴隶急声道:“你这是干什么?难道要放了这个奸细?”

  王冲扶起甄云道:“如果他是奸细,窃听到咱们的谈话自去告密就是了,何必闯进来自寻死路?”

  其他奴隶都道:“对!对!断无此理。”

  十二号道:“我们刚才围攻他,他并不出声呼喊,可知他绝无加害我等之心。”此话说得那个奴隶哑口无言。

  王冲道:“云弟是与几个役犯同时入营的,大家各自查询过。他既无问题,何必多加猜疑。今晚他既然知道了咱们的密会,大可尽弃前嫌,正式参与进来。以云弟忠义武功,想必无人反对!来,大家重新坐下共商大计。”

  众奴以王冲马首是瞻,他的提议大家都可接受。虽然有那一人不合,却难以抗拒所有奴隶,只能私自嚅嗫几句,便随大家坐下了。

  洞内单剩甄云一人独立。他怒气未消,心想道:“你们不信任我,岂是真心要我加入。”

  王冲发觉甄云仍然立着不动,知道他心有疑愤,便用手拍拍他的肩膀,轻声道:“我们还是好兄弟,这时万不可意气用事。”

  甄云忙拉开王冲的手,冷笑道:“好兄弟?我不敢当。不是一个身子上的肉,自可当不相干的随意丢弃。”

  王冲沉吟片刻,道:“我知你怨恨我刚才说的一些话,那也是无可奈何之语。越营一事非同小可,关系到数百人的生死安危。我们几个核心人物向来行事缜密,今晚忽然被你闯破,不免各自惊诧,做出对你不利的行为也是迫不得已。大哥已心怀歉意,还望你能见谅。”

  甄云虽然知道隔阂一生,再难复合如初,但双方有共同的目的,他必须要依*这些人来完成心愿,又见王冲的话说得恳切,便强作释然道:“大哥不怪小弟卤莽,惊扰聚会,还出言为小弟辩解,足以令小弟感到汗颜。但面对在场多人,若是只有大哥一人信我,小弟如何敢坐?须得大家都不计较小弟的过失才是正理!”

  那十二号道:“王大哥的兄弟便是我等的兄弟,有谁再敢为难,就是和大家过不去!”

  众人齐声应和,甄云这才欣然坐下。

  ***********

  王冲对甄云道:“加入我们中间,必须要立个毒誓。举起右掌随我念:今日王冲以祖宗之名立誓,若背叛同道,出卖兄弟,日后必遭万刑噬身之痛,死无全尸,葬去寸地。”

  甄云听王冲念得语气庄重,便依言举起右手,肃然重复道:“今日甄云以祖宗之名立誓,若背叛同道,出卖兄弟……。”

  听完甄云的誓言,王冲开始分析奴营的内部形式,说道:“全谷营兵共分为十一个小队。那第十一小队是专门负责往秦岭运送石料的,每月只能来回两三趟,多数时间行期在外。我们为了避开他们,已把越营的时间定在他们下趟离开的第二天夜里。”

  这时,王冲特意提醒甄云道:“云弟要记清楚,先行做好准备。”他拍了一下甄云的手背,继续道:“其余十个小队都是长驻的营兵。谷口有两个小队驻守,分管着四个哨卡,两道木闸门。这里表面看上去似是布防牢固,实际上兵力被闸门分割不便集结。我们只须率领大队人马捣毁哨卡;打开闸门,即可快速逃离。另外八个小队夜宿在谷口左方山脚下的兵舍里;兵舍与谷口相距约两百米,直通着一条大道;兵舍与厨棚之间建着粮囤,粮囤右侧是马厩。我们出了牢洞后,必须按以下步骤来行动……。”

  定下大计,王冲又慎重地道:“这洞里有三十个监房,咱们只联络了十八房兄弟。越营的那天要拣四更行动,趁其余十二房的都睡熟了,我们再开锁放人。大家小心出洞,千万不能弄出声响。刑房旁边的守卫室里睡着二十多个营兵,干掉他们应是轻而易举。出洞后依计而行,具体分派如下:洛兄率领你那同室的兄弟负责清除巡逻兵;云弟率领主队负责到马厩牵马;江兄率领数人负责在粮囤埋伏,但要记住,只有见到兵舍方向亮起灯光,你们才能放火烧粮——。”

  这个江兄答应一声,甄云听出是十二号的声音。

  王冲分派到最后,道:“假扮营兵阻截援军的垫后任务非同一般,是越营能否成功的关键所在,因此必须选一位智勇双全之士带队,不知下面几位有哪个愿意?”

  未领任务的四人都不言语,心想:“垫后不就是去送死么!”

  王冲不见有人请缨,语气失望地道:“我知道留做垫后极是危险,一旦陷入重围便会全军覆没。大家都是要逃生的人,绝不愿寻这条死路。但是我们不领头,又怎么会有奴兄甘当死士?这样吧。韦清心思缜密,或能险中求计,便与我共同率领后队吧。”

  那韦清不好推辞,唯唯诺诺地应了下来,却有心地道:“甄云贤弟武艺高强,分派他去牵马未免有点大材小用了。后队任务艰巨,不能缺少甄贤弟这样武艺高强的勇士,何不让他加入在内,我们便更容易成事。”

  众奴明知韦清有意刁难甄云,却不好打圆场。

  王冲只得问道:“云弟,你是否——”

  甄云听出这个名叫韦清的奴隶就是在前面不断诬贬他的人。他在心里暗骂此人不是东西,无可奈何地想道:“有他同在,我便应着,也显得不输其志,叫他无法毁谤我。”他便截住王冲的话头道:“我愿与王大哥并肩作战,能助大家脱生,小弟虽死而无憾!”

  十二号赞道:“有王大哥和甄贤弟负责垫后,必定万无一失,大家都能逃出奴营。”他在话里有意撇开了韦清。

  时间悄逝,众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问题。

  待到全都意见一致,王冲道:“夜深洞黑不知几刻,只恐天色将明便要开工,各人赶快回宿,小心谨慎,切勿出声。”

  众奴一一离去。甄云心中藏着一个疑窦未能解开,临走时禁不住问王冲道:“咱们居住的洞室夜间都已上锁,你们都是从哪儿得来的钥匙自行开启出入?”

  王冲轻笑道:“云弟可还记得前几天营兵常在工地上狩猎?”

  甄云道:“怎么不记得。那一天营兵射那崖上的苍鹰未曾射中,我与哥哥正是在那时相识的啊!”

  王冲道:“那天营兵射空的箭支落在崖下,被江兄拾到。他除下箭镞藏在身上,经过偷偷打磨,终于可以用来开锁。我等几人都想方设法秘密地收集着一些小金器,虽然不能当兵器使用,但拿来开锁钻镣,还是极易为之。”

  甄云心下释然,暗叹道:“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些呢?可笑还妄要独自越营,如果不得到他们的帮助,定然绝难成功。”

  ******

  转眼过去月余,甄云身上的刑伤都已愈合,做工也无妨大碍了。

  这天中午,甄云埋头吃着饭,半碗稀汤还未喝完,面前出现了四五个营兵。他慢慢站起身,听为首的旬队长冷笑道:“奴狗!还记得我吗?那天害得我好苦。今天如不狠狠地惩戒你一下,我这个队长算白当了。”

  甄云道:“下奴并无得罪队长之心,那天冒然反抗实非得已。失手之过已受十天鞭刑,队长怎可再来挟私报复?”

  旬队长脸色阴沉,道:“受刑是你自找的,与我何干!不来亲手教训你一下,如何泄我心头之愤!”

  甄云想道:“不让他打一顿,事情会没个完结。如果事态闹大,只恐坏了越营大计,还是坚忍为上。只要不是置我于死地,随他打骂一场又何妨!”便道:“下奴知道自己过失难恕,对不起旬队长。你要亲自教训下奴,下奴自当担着,还望手下留情。”

  甄云的话锋指明让旬队长亲手教训,是希望他一人泄了私愤便会罢手,免得四五个营兵一起动手重伤自己。

  旬队长却以为甄云是要他*近,图谋袭击。他领教过甄云的手底工夫,对上次受伤心有余悸,如何敢亲自动手,还不由得退后两步,命令左右营兵道:“上!都给我上!狠狠地打。”

  众营兵都晓得他们要教训的奴隶身怀武艺,心里先有顾虑,手头上便谨慎许多,寥寥几拳不疼不痛地打在甄云身上,直如幼儿搔痒。

  甄云见营兵畏手畏脚,状似玩闹,禁不住哈哈大笑。

  洪亮的笑声在山谷里传响,惊得围观的众奴咤舌不已。

  人群中突然飞来一条长鞭,紧紧地缠住了甄云的双腿,持鞭的人竟是面相奇丑的矮营长。他喝道:“笑够了没有?!”又冷着脸向围着甄云的营兵吼道:“你们这帮废物都在干什么?比这奴狗还贱么?”

  矮营长将长鞭一扯,甄云随即摔倒,饭汤全洒。

  众营兵胆气立壮,拥上前拳脚不停地殴打甄云。他们心恨甄云让他们丢丑,受营长责斥,下手再不留情,直打得甄云瘫如软泥。

  矮营长挥手让众兵停下,走过去用一只脚踩上甄云的左脸,讥笑道:“你的威风哪儿去了?”他再啪啪抽出几鞭子,甄云的背部顿时皮开肉绽,痛得没能强忍住不出声,喘着大气呻吟了起来。

  矮营长眉开眼笑,脸上的肥肉挤在一处,让人几乎辨不清五官。他松开脚,叫两个营兵架起甄云的上半身。他立在近前,以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着蓬头垢面的甄云。提了提矮胖的身体,他的脸上兴奋得发光,对甄云道:“七号,想让我饶过你吗?只要你从我的胯下钻过去,今日之事便就此作罢。”

  甄云闻言,胸中如遭针刺。他辗转思想,提醒自己:“我一定要忍辱负重,绝不能破坏大事。他让我钻胯,我便钻胯,那又何损于我,何伤于我——?”

  想过后,甄云装作精神委顿,声如蚁语地道:“饶了我吧!你叫我干什么都行!我钻!”

  矮营长欣喜若狂,忙叉开双腿道:“快,快钻!”

  营兵放开甄云,他一寸一寸地向矮营长的胯下移动。

  矮营长腿短,甄云缩着双臂才挤过肩膀。矮营长猛坐上他的后脑,挽着长鞭敲打他的屁股,嬉笑道:“哈哈!快钻啊!不要停啊!”旁边的旬队长和众营兵跟着哄然大笑。

  甄云的头动弹不得,脸庞深埋在灰土里,听着那得意的笑声,羞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藏起来才好。

  矮营长把甄云羞辱够了方才起身。他跨过甄云的身体,回头道:“我还以为是什么的大麻烦呢?原来也不过是个贱种!”他接着大笑几声,问旬队长和众营兵道:“这类狗粪不如的贱种一踩一脚稀,你们可都耍痛快了?”

  旬队长上前狠踢甄云几脚,躬身对矮营长道:“是,是。耍得痛快!像这样的狗粪臭极远溢,踩了他都觉得胀了我的脚。”

  矮营长又笑了起来,脸皮皱得更紧,道:“对啊!臭极远溢,臭极远溢!”他把双手往背后一束,昂首挺胸领着众营兵离开了。

  甄云又羞又恨地趴在地上不动。

  围观的奴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一个站在甄云耳边的奴隶朝他大力地吐了一口唾沫。

  甄云心下一激,猛然抬头望去。那奴隶的身形羸瘦而高,脸部泛青,颧骨突出。他见甄云抬起了头,赶忙转身挤入人群之中。

  王冲走来扶起甄云,小声对他道:“委屈你了。忍辱负重做得对!”

  甄云木然地点点头,本想询问王冲认不认识刚才吐唾沫的奴隶,话到嘴边又咽下,心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去计较也罢。”

  此后,营兵和众奴对甄云多有指点,说些取笑之言。甄云皆听若未闻,视若未见,扮作一个老老实实的奴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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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厄运 第七章 浴血奴营
 
  草长花开,光阴飞逝。甄云用来记事的碎石块只剩最后一粒了。

  这天的凿岩工地上,众奴一声不吭地劳作,繁杂的开凿声单调枯燥,一切显得郁闷沉沉。

  夕阳斜下,当收工的钟声响起,只有疏落的几个奴隶欢呼出声,不见平日齐声吆喝的盛况。大部分奴隶都默然走下山崖。

  营兵中有感到异常的,不禁骂道:“妈的!个个都让鬼上身啦?今天怎么都像死人一样?”

  王冲觉得情形不妙,大家再沉闷下去,非露出破绽不可。他扭头向走在身后的十二号使个眼色。

  十二号木讷地点点头。王冲便撞上十二号的肩膀,大声笑道:“十二号,怎么像掉了魂似的无精打采?昨晚上泄春啦?那可是美事啊!大伙说对不对?”

  众奴听到王冲的调笑,都乐得哄叫起来:“喂!听见没有?十二号泄春啦!”“哈哈!我以为十二号失了阳气呢,原来是在养精蓄锐啊!”

  甄云听着众奴的取笑话,不由得心有所思,回想起妻子的雪肤柔肌,曾经的婉转娇吟,腹下不能禁止地膨胀起来,全身一时燥热难当。一年中遭遇太多劫难,他已经快要忘掉这种感觉了。

  走在路上产生反应,甄云大感羞愤,忙转移心思,望向十二号。十二号似乎没想到王冲拿这档子事启口,羞得脸色乌红。

  **************

  夜深人静,牢洞里只剩下一片微微的呼吸声.甄云闭眼静躺,感到脉搏像弓弦一样绷紧了。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王冲居住的洞室里传出脆细的金鸣声。

  众奴静悄悄地爬起身,在各自的洞室里排成一队。

  甄云率领二十多人先行走出甬道。他们在刑房里各选了一件刑具当武器。

  王冲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守卫室的门,甄云当先进入室内。

  这是一间大石室,门边摆放着一张阁柜,柜里放着盾牌、铠甲等物;阁柜的上方悬系着一排长剑。后半室是两列*墙的石塌,塌上酣睡的营兵赤身露体,丑态百出。甄云抽出一把挂在墙上的长剑,走进后室,拿眼一扫便看见了睡在最里面的副营长。

  跟进来的奴隶各自选择一个营兵,或用剑割颈,或用刑具击头,悄无声息地杀了十几人。

  甄云对副营长恨之入骨,不甘心让他安逸死去。他拿剑横压上副营长的脖颈,狠狠两刮子煽得副营长赫然惊醒。

  副营长的脑袋一动,颈部碰上冰凉的剑刃。他张嘴未及叫出声,甄云一下字拧挫了他的下颏骨。他的喉咙里只发出了一串咕噜咕噜的声响。他睁大双眼,看清了拿剑抵着他的人,顿时惊恐万分。

  受不了甄云的逼视,副营长的眼神往侧边斜去,恰好见到一个壮年奴隶挥手一剑砍下了旁边一个营兵的头颅。

  那头颅飞撞上斜对面的墙壁,弹落在地下仍然滚了几圈。

  巨大的劲力掀起了营兵的身躯,断颈处的鲜血喷射一壁,溅得那奴隶浑身一片殷红。一股热血冲过来,热乎乎得盖了副营长满头满脸。他恐惧地闭上了眼,胸膛起伏不定。

  众奴把其他营兵都解决以后,一起围到副营长周围。

  一个奴隶问甄云道:“怎么处置他?”

  甄云尚在思考,旁边的奴隶先道:“看我叫他身首异处,死无全尸。”这是刚刚砍飞营兵头颅的壮年奴隶。副营长看着他那仍在滴血的衣摆,吓得当即昏死过去。

  甄云冷酷地道:“这家伙不把咱们当人看,喜爱对咱们用刑,如今咱们也叫他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废去他的四肢,割去他的五官,叫他慢慢死去。大家说好不好?”

  众奴连声叫好,上前拉开副营长的四肢,折断了他的腿骨和臂肘。副营长疼醒过来,倏觉嘴里一凉,锥心的疼痛令他喘不过气,血沫子灌满了喉咙。良久,他才失声惨吼,吐出半块断舌。

  甄云冷笑着连出几剑,副营长五官全毁,血流满面,倒在地上抽动着头颅。一些奴隶仍未解恨,又朝他吐了几口唾液。

  **********

  王冲等二十多个奴隶换上营兵的铠甲,佩上长剑,当先走出了终年暗无天日的牢洞。紧跟在后的数百奴隶也都出了来,自觉有序地分成了几个小队。

  夜黑星稀,不见谷内有巡逻的火光。王冲即令大队奴隶到工具棚拣工具做武器,直接去进攻谷口哨卡,他则率领几个小队分头行动开来。

  通往谷口的大道宽阔平整,两边都是乱石堆。兵舍的地势稍微高出大道。

  王冲等伪装成营兵的奴隶在通往大道的路口两侧埋伏下来。

  借着微弱的星光,甄云看到另一队奴隶已经牵出马匹走上大道。军马训练有素,不受刺痛绝不会嘶叫。那一队奴隶为防止马蹄声惊动营兵,行进得甚为缓慢。

  良久,谷口那边仍没有传来动静。一团黑影挤到王冲身旁。低声道:“我们撤退吧。随大队冲出去!”

  甄云听出那是韦清的声音。王冲并不答话,韦清又道:“难道我们非要等惊动了楚兵去阻截吗?马都被牵走了,我们一起冲出去,营兵绝难追上。再待片刻我们都死定了,只等于是自己往剑刃上撞啊!”

  王冲漠然地道:“你怕死了?那你可以自去跟大队人马冲杀,出了谷看你能逃多远?难道你敢一直在大道上奔行?总是要弃马往崇山峻岭里钻的,不将大批营兵拖延住,让他们得以快速追击,搜山围捕,到最后能逃脱的恐怕就没有几个了。”

  韦清被王冲驳得哑口无言,只能继续等待下去。

  *******

  一阵兵刃交鸣声传来,跟着是一片震动山谷的人喊马嘶的混战声。谷口守兵齐喊道:“奴狗越营啦!”

  声音在空谷里回荡,久转不绝。

  数十间兵舍几乎同时亮起了灯,营兵起床的吵嚷声混乱嘈杂。各间兵舍的门“哐、哐”地被踢开,雨点敲地般的脚步声响成一片。只听矮营长尖声急叫道:“一队、二队先跟我来。”

  一群营兵边跑边穿着衣服,匆匆忙忙地冲向大道。

  营兵快到路口了。甄云抽出长剑,手心里沁出细汉,呼吸稍显急促。他已很久没有感受到这种紧迫的战斗气氛了。

  奔在众营兵最前面的竟是个头最矮的营长。他已察觉到事态严重,急得身先疾进。

  王冲大喝一声,飞身纵起三米有余,高举长剑朝着矮营长当头劈下。矮营长猝不及防,未曾发出一声惨叫,圆滚滚的头颅已从顶部被劈碎,红的白的一齐冲了出来。

  突然杀出的众奴如虎入羊群,手忙脚乱的营兵未及拔剑便一个个身首益处,当先的数十人瞬间全都陈尸路口。随后跟上的大队营兵惊得齐步驻足。众奴怒吼着先声夺人地扑上去,眨眼间又砍翻十几人。营兵这才醒悟过来,哗然围上,却形不成有效的攻击。

  二十几个死士肩接肩斜围成一个半圆占据着路口,齐朝一个方向抵抗,俨如一人。他们个个奋不顾身,拼尽全力搏杀,有的即使身中数道创伤也毫不退缩。数百营兵一时竟奈何他们不得。

  一个营兵队长看出形式不利,大声指挥道:“众兵镇定,来敌只有二十余人,大家组织好,让他们一个也逃不掉。长戟兵和长矛兵集中力量攻击敌军队形的中心,破坏敌军的阵势,然后把他们分割起来绞杀。”

  这个队长还未看出阻击他们的是逃出的奴隶,见到这些与他们穿戴同样铠甲的士兵,竟以为是敌国越境偷袭的军队,因而一口一个敌军地叫着。

  当下,营兵听从那队长的指挥,各自镇定下来,慢慢稳住了阵脚。一排营兵手持长戟,仗着兵器之利,针锋相对地直戳向众奴的队形中心。

  十数个奴隶见机速退。未及后撤的四个奴隶被长戟齐刷刷地刺穿身体,热血刺刺四溅。

  营兵一起抬戟,四个奴隶被挑上半空。他们再用长戟合力分绞,一个奴隶被拦腰撕裂;一个奴隶的腹部被剖开,肠肉乱滚;另一个被挑飞起来的奴隶口吐鲜血,右臂膀肉绽骨碎,手臂像折损的树枝一样晃荡一圈掉到地下;后面一个奴隶的大腿被刺穿,他整个人被挑到半空中,双手仍紧抓着刺入体内的长戟不松。执戟的营兵把他摔向地面,仍不能甩来他的手臂,直到另外几个营兵上前将他乱剑截肢,那长戟才能收回去。

  众奴被分割成几片,各人马上陷入了孤身作战的境地。身手较弱的稍有不支,便被营兵一拥而上砍成了肉泥。

  甄云眼顾全局,忧心如焚,吼道:“大家挺住,快都往王大哥那边冲,集合起来共同杀敌。”他稳住手劲应敌,营兵攻过来的兵器碰到他的长剑立即便被震荡开。

  又有一群长矛兵冲上来。甄云使剑挡住矛柄伸臂一揽,将长矛全部夹在肋下,再挥剑往前横扫。当前的营兵只得放弃兵器踉跄后撤。甄云夹着几支长矛就势往后抡动,围着他的营兵退开一大片。他当即举剑投出去,正中一个营兵的心窝,手里迅速换上两支长矛,快如旋风地挥舞着,营兵全都不能*近他的身旁。

  这时,甄云身边的一个奴隶拼杀得气危力竭,被一只长矛洞穿右胸。这个奴隶在垂死之际如饿狼般嚎叫一声,顶着矛柄往前猛冲,挥剑砍上刺他的营兵的侧颈,而他的右胸从一根二丈长矛的刃头直穿到柄尾,涌出的鲜血像雨水一样顺着矛柄急骤地流淌。

  最后,这个奴隶犹抱着营兵扑出十多米远才颓然倒地。

  有些营兵看到这种至死不休的拼杀情景,不由得心寒胆怯。

  战场临敌,最忌心神不定。结阵之队,一弱俱弱,营兵阵形再次出现混乱。

  甄云挥舞着两支长矛连戳几个营兵,呐喊着往王冲那边冲去,势如出笼之豹,推得两边的营兵避犹不及,纷纷跌倒。

  王冲和三个奴隶正在与围兵苦战。甄云的到来赫然推开一条血路。王冲迎上前连砍几个营兵,大声道:“大家快撤,突围出去。”

  几个奴隶应声往甄云这边杀来。

  撕斗中,王冲对甄云道:“不知大队人马可曾逃出谷去?看情形咱们是没有退路了。你先杀出去,放出牢洞里的数百奴兄,或许还能反败为胜。”

  甄云道:“我尽力而为。”可是他心里明白已绝无突围的可能了。重重叠叠的营兵已围得如铁桶一般入水不泻。

  突然,外围的营兵惊慌地叫喊起来:“失火了!粮囤失火了!”

  众人看粮囤那边烧得浓烟滚滚,火焰冲天。皓亮的火光胜过了东方泛起的鱼肚白。

  围困王冲等人的营兵开始相互诧问:“是敌人的大军来偷袭吗?”军心一片絮乱。

  甄云见众营兵都向粮囤望去,暂停了进攻,正是突围良机。他一手持一矛横挑竖刺,军心不定的营兵纷纷闪避。他得以从容逃离,顺嶙峋的斜坡奔下,往牢洞赶去。

  **********

  行近谷心空地,甄云蓦然瞥见一个瘦高的人影闪入前方的一块大石后面,心里顿起疑云,跑过去跨到大石上,见石下蠕动的人影在探首向他来的方向张望。他大喝一声:“什么人?鬼鬼祟祟地蜷缩在此!”

  石下的人抬头望见甄云,立刻跳起身,也不回话,挥起一道淡淡的寒光砍向甄云的双腿。

  甄云气极地怒喝道:“该死!”他飞身跃下大石,一脚踹得那人摔出四五米远,再抢到近前持矛扎下去。

  那人翻身跃起,扬剑刺向甄云的胸口,恰好把长矛格开,剑势却犀利不止。

  甄云情急之下,身体朝后微仰,用护心甲硬承了这一剑,却是安然无恙。其实甄云心知那人用剑格开他的长矛,劲道已消,就算刺在身上,也只能伤点皮肉,何况他现在身着重甲,更是断无危险。

  那人剑势用老,再想变招已是不及。甄云用矛柄就势压着他的臂腕,擒手扳剑,反使剑刃割向那人自己的脖颈。忽听那人急促地道:“慢着,是我!”

  甄云猛觉耳熟,止住剑问道:“你是谁?快说明白!”

  那人吞吞吐吐地道:“是——我。我是韦清。”

  甄云心道:“是那个总与我过不去的奴隶。同在路口埋伏,他何以跑到这里来了?难道是害怕而逃?”他提起韦清的领襟,将人拉到近前,看清了此人的容貌,不由一愣:脸颊瘦、颧骨高,不正是他遭受钻胯之辱的那天向他吐唾沫的那个奴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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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厄运 第八章 破笼而出
 
  认出当前之人是谁,甄云实在禁不住意外,朗声大笑道:“哈哈!没想到啊没想到!原来是你。”他深吸一口气,续道:“大家虽然同是一营的奴隶,但因为有国家之别,你与我作对两句倒无所谓。可是那天你向我吐唾沫,却是比钻胯之辱更狠的欺侮。你不知我为何一忍再忍也算罢了。可恨你明知我是为顾全大局而忍辱负重,还要当众羞辱我,未免欺人太甚!”

  甄云夺下韦清的长剑,一把将人掼在地下,不屑地道:“你这种贪生怕死的小人,活着也是多余。”

  韦清冷笑道:“哼!说我贪生怕死,你不也丢下王冲等人独自逃出来了?有谁不怕死呢?大家不都是怕在这里被折磨死才要越营的吗?”

  甄云愤怒地道:“如此说来,若是有人给你吃好喝好,你便是做奴隶也甘心了?”他一脚踏上韦清的胸口,道:“我告诉你,有些人宁可被折磨死,也不会愿意背负这等耻辱。现在你不想死也由不得你了。”

  韦清悲笑道:“真恨啊!我竟然要死在一个齐人手里。”

  甄云心疑地道:“就因为我是齐人,所以你要跟我过不去?”

  韦清道:“不错!我身为楚国子民,誓不能和一个敌对国家的人联成一气。”

  甄云暗自长叹,心道:“身为奴隶,何谈家国?可笑这个韦清竟如此狭隘,杀了他倒显出我的不光彩。”他把长矛投在韦清的头部,手提长剑转身离去。

  倒在地上的韦清翻身跃起,擎着长矛无声无息地往甄云的后背刺来。

  甄云怒喝道:“终究该死!”他身形电转,双手握剑凝力大砍,竟把刺来长矛劈断成两截。

  韦清刺出这一矛使尽了全力,矛柄虽断,冲势却不止。甄云的剑式也连绵不停,直刺韦清的胸部,剑锋透心而过。韦清当即毙命。甄云再一脚踢得尸身腾空飞开,收剑带出一蓬血花。

  ************

  甄云奔入牢洞,打开所有的栏门,对众奴大声喊道:“大家快逃啊!我们烧着粮囤与营兵拼起来啦!大家快快一起杀出奴营!”

  牢洞里沸然喧腾,一个个惊醒的奴隶争先恐后地挤出洞室。

  甄云在刑房里燃起一支火把,抢入左洞疏导人群.大部分奴隶不一会儿都去得无影无踪,一些室内尚有人影呆立不动。

  甄云急得冲进一间洞室里叫喊,这些奴隶依然不动不移。他拿火把一照,发现他们都是老人。其中有一个是三十六号,他拉扯着老人道:“快随我走,可以逃出这地方啦!”

  老人摇头道:“你走吧。我老了,逃不动了。”

  甄云心急道:“老人家,你想在这里被他们折磨死吗?你不想重新做人吗?如果是怕走不动,让我来背你。”

  老人不依道:“像我这么一大把年纪,还有什么可想的。留下出去都不过是几天的时间,不如就在这里安稳地死去。”他朝甄云作揖道:“你快走!你是一个好人。好人长命,我相信你一定能逃出去。别再劝了,我是断然不走的。”他说着说着竟坐回到地席上。

  甄云无奈地道:“老人家——你保重。”一扭头疾奔出室。

  稍倾,整个牢洞变得空荡荡的,能走的都已走了。

  突然,一个瘸腿的身影从旁边的洞室里踉踉跄跄奔出来,急切地喊道:“等等我,等等我啊!”

  甄云心道:“还有一个刚醒的。”他正准备上前搀扶那个奴隶,那个奴隶却换口大叫道:“奴隶越营啦!快来人啊,快截住他们呀!”

  甄云大怒,跨上前骂道:“混蛋,你敢示警投敌!”

  那奴隶闻言转身,往后一个趔趄,惊慌地道:“是你!是你越营!”

  甄云将面前的火把往那奴隶脸边一举,认出是曾让他打伤的那个秃头大汉。他恨极这种不仁不义之徒,伸出长剑一点,刺穿了这个奴隶的咽喉。

  ***************

  杀死了恶奴,甄云急匆匆地奔出洞室,站在坡基上眺望全谷。

  太阳还未出来,天色已经大亮。粮囤那边仍是浓烟滚滚,火光熊熊。隐约看得见一队营兵在来去匆忙地救火。周围不断传来惨叫声,几队营兵分散开来,正在围捕刚刚逃出的四下乱窜的奴隶。谷口那边的哨卡燃烧起来了,一群黑压压的营兵可能还在围攻先前越营的奴隶。

  甄云跑下山坡,快步赶往谷口。他奔到谷地中心,看到几骑营兵出现在他的前方,追杀着一些手无寸铁的奴隶。

  落后的几人被瞬间杀死,一个躲过围剿的奴隶慌不择路地朝着甄云跑过来。两骑营兵驱马直追,眨眼间跟近,两支长戟同时刺进那个奴隶的身体。接着赫然收戟,奴隶被腰解成两段肉尸。

  两骑来势不止,甄云紧捏剑柄准备抵挡攻击。谁知两骑赶到近前却收缰勒马,只听一个营兵道:“为何站在这里不动?还不快去追杀奴狗。”

  甄云一听,心知是身上穿的铠甲帮了他的忙,当即不动声色地道:“是。我这就去。”他抬起头,却见身前有一骑营兵是搬运队的旬队长。

  这旬队长也认出甄云,惊然大叫道:“是七号!”

  甄云不容他多言,腾空发难,一脚踢飞左侧的营兵,再踏马飞起,打一个后空翻,飞剑如虹,划开了旬队长的胸膛。旬队长仰面栽倒,圆瞪着双眼死去。

  谷口之前,重重营兵不知围困着多少奴隶。

  甄云远远便听到王冲的怒吼声,可知他的情形已是万分危急。甄云不顾一切地冲进包围圈,剑光舞动,营兵顿时倒下一趟。他见这里面只有王冲和十二号背对着背仍在做殊死搏斗。

  两人浑身浴血,脚下尸身狼籍,堆积甚厚。

  甄云架马横奔,挥动长剑做弧形一扫,营兵退开一大片,挤攘跌倒。他大声呼道:“大哥、江兄,快些上马!”

  两人全然不动,仍是拼命抵杀。甄云急如火燎,驱马冲开从侧面攻击他们的营兵,喊道:“快!快上来啊!”

  但听王冲对十二号道:“……要走大家一起走!”

  十二号道:“来不及了。”他抓住王冲的肩膀向上一提,王冲只得跃上甄云的坐骑。他再举起长矛戳伤马股。

  烈马惊嘶,撒蹄狂奔,如离弦之箭般冲开围兵,汲尘而去。

  陷入死围的十二号被三面刺来的长戟利矛戳体穿尸。持剑的营兵再一齐上前补杀,将他砍成了碎泥。

  *************

  甄云和王冲同乘一匹马狂奔如飞。行约十数里,坐骑便支撑不住,一下子栽倒在路旁,两人从马背上摔了下来。甄云忙爬起身,扶住遍体创伤的王冲问道:“伤势如何?还能坚持吗?我们已经逃出来了。”

  满脸血污,头发散乱的王冲露出一丝凄笑,道:“真的逃出来啦!可惜江兄——他是不忍拖累咱们两人啊!”

  甄云面带伤感地道:“我们绝不能忘了他!”

  王冲紧握甄云的右手,点头道:“他是我们最好的兄弟!咱们快些离开大道转入深山,以防来援的军队在前拦截。”他用手撑着身躯想要站起,奈何力竭不继付又坐地。

  甄云道:“我来背你走。”不容王冲推辞,先将他托上了后背。

  时已入夏,山林里郁郁葱葱,密不透风。

  甄云背负着一个人,不久便走得浑身大汗,衣甲全湿,额头上更是一刻不停地淌着汗珠。

  王冲伏在甄云的背上,只感到头脑昏沉、口干舌燥,一路上都是隐忍不言。这刻脑袋昏得厉害,终于不由自主地呻吟了起来。

  甄云听到,大为担心,问道:“大哥,你怎么了?”

  王冲止住呻吟,稳着话音道:“我没关系。别管我,快往前走。”

  甄云听王冲这么说,倒不放心了。忙道:“大哥坚持一会儿,我们找个有水的地方歇息片刻。”他已听到潺源的溪流声。

  走出密林,甄云大感轻松。身前是宽不及丈,清澈见底的一条小溪。它从甄云的来路拐入前方密林深处,遥望不见首尾,逶迤通幽。溪边堆积着很厚的卵石和碎岩。

  甄云把王冲扶到一块大石上坐下。他捋起裤腿,踏入深不及盈尺的清溪,只感到凉气透骨而上,沁人肺腑,喜得大叫道:“大哥等着,此水清凉,我给你舀一些来解渴。”他快步趟过小溪,在林里摘取几片茂盛的大叶子,叠在一起折成舀子,兜了一盏水再趟回来,扶着王冲慢慢饮下。

  王冲惨淡的脸色稍稍回复了一点红润。

  经过休息,两人恢复了一些精力,身上的血都已和衣甲凝成一团。王冲对甄云道:“我刚才观察了此处地形,觉得对咱们甚是不妙,不宜久留。追兵定能猜到咱们需要找有水源的地方歇息。他们只需顺着这条小溪搜寻,很容易便追上咱们。”

  甄云心思有理,道:“那咱们快走。来,我还背着你。”他说着,背对王冲躬下腰。

  王冲摆手道:“我已无大碍,可以自行走路,怎能叫云弟……。”他的话尚未说完,忽听一声大喝:“那里有两个,快拦住他们。”

  **************

  溪流上游不远处奔来一队手携长矛的营兵。甄云和王冲急忙往密林里钻。谁知林里忽然窜出两个营兵拦在前面,矛刃朝他们一指,喝道:“不许动!还想往哪儿逃?”

  甄云毫不犹豫地出脚踢倒一人,跟着挥剑砍上另一个营兵。

  这营兵横矛来挡,却承受不住甄云剑上的极大力道,矛柄“喀嚓”应声而断。甄云的长剑深深地劈进营兵的肩胛骨。这营兵惨叫一声,被王冲补上的一脚踢开了。

  林中是走不得了。甄云拉着王冲往溪流下游逃去。

  王冲步伐轻浮,未走几步腿脚便酸软无力。他甩开甄云的手道:“你快逃吧,我不行了。与其两人一起死,不如让你先脱险。”

  甄云气恼地道:“咱们既已结拜为兄弟,当视做手足,同生共死。岂能叫我弃你于不顾!”他把剑插在腰上,扯住王冲的双手将人架上后背,拼出全力疾步狂奔。

  溪岸虽然石多不平,但却路明眼宽,甄云觉得远比走在密林里轻松许多。

  耳边传来“嗖、嗖”声,甄云心想:“敌人在放箭!”猛觉脚下好像被石头绊了一下,一股大的推力使他往前急奔几步才稳住身形。他稍感不安,边跑边扭头问王冲道:“大哥还好吗?”

  王冲镇定地道:“还好,伤势无碍。”

  甄云放下心来,加快了脚步。

  王冲在他背上突然低声道:“云弟,你知道我为何要千方百计地逃出奴营吗?”甄云置若罔闻。王冲不得不贴近他的耳朵道:“我的父母俱都健在,我本来是想回去略尽孝道的,可惜没有机会了。云弟若能——若能躲过此劫,可否代我去——探望一下他们?”

  甄云没有深思王冲的话意,毅然应道:“大哥的父母也是我的父母,我自当随大哥一起去服侍两位老人。”

  王冲道:“云弟能答应,我——就放心了。我那老父老母住在郢都西郊的乐田村。你——可——记住了?”他的语气愈来愈弱,话尾还伴着两大口喘息。

  甄云只顾倾听追兵的远近,把耳边的异象忽视在一旁。

  王冲无声地趴在他的肩头,再没有说话了。

  前方的溪路逐渐扩大,几条小溪汇在一起朝一个方向流淌。

  甄云渐渐感到力竭。营兵的叫喊声越来越近。他拐过一道斜岭,忽听见一种巨大的喧哗声,震耳欲聋。

  溪流的去势豁然开朗,从宽十几米的断崖上截流而逝。

  甄云顾不得水路危险,趟到那尽头一看,心里直叫苦。流水争泄,形成十来丈高的瀑布,激砸飞溅而下。瀑布下是一方几十丈宽的水潭,也不知有几许深。潭水汇成一条小河,沿山势奔流远去。

  营兵一步步逼近,看到甄云面临绝路,俱都大笑大嚷起来。

  甄云想回身一搏,却顾虑王冲趴在背上,无法集中精力战斗。他看看瀑布下的水潭,心道:“看来我只有这一条路了。”他扭头叮嘱王冲道:“屏住呼吸,我们一起跳下去。”他不等王冲回话,在十数个营兵的目瞪口呆之下,飞身纵下瀑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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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厄运 第九章 悲欢离合
 
  瀑流的冲击急极大,砸得甄云头昏脑胀,思想一片麻木。他重重栽进水潭里,顶着深压快速冲出水面,再转身四顾寻找王冲。

  四周不见人影。甄云有些惊慌失措,忙潜入水下搜寻,却见一潭幽暗,什么也看不清楚。他自我安慰地想道:“瀑布的冲击力这么大,定是将他送入了下游河道。“ 甄云游向小河下游,顺流而寻,仍一无所获。他返回水潭,失魂落魄地爬上岸,再细看被瀑布覆盖着的水域,发现潭角耸立的一块大石上露出一段箭羽,赶忙游了过去。

  只见王冲的身躯夹在石缝里,背上深插着一截箭支。甄云忙把王冲拖到岸上,确定人已死去,泪水无声地溢出眼眶。他疑惑地拔去王冲背上的箭支,细细一想:“这定是背着大哥逃跑时,让追兵射中的。”

  想到此处,甄云心里更加悲痛,知道王冲若不趴在他的背后挡了这一箭,那被射死的无疑是他自己了。

  甄云模糊地记起王冲临死前嘱托的话,心想:“大哥知道中箭必死,才让我代他去看望父母。但他父母住在哪里呢?”他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又思道:“大哥曾说拜兄元易有一个姐姐是郢都朝臣伍原的妻子,我到时或能寻得她的帮助。”

  决意一定,甄云便觉对得起王冲似的,心下稍安;不时又伤感不尽,想到容颜被毁,前途渺茫,更加痛心疾首。

  甄云用剑在水潭右边的密林里开辟出一小块泥地,挖了一个刚能容人的土坑。他束好王冲散乱的头发;整理好王冲的衣甲,将人放入坑里掩埋起来,最后在上方垒起一座小土堆。

  土堆旁边有一棵大树。甄云想了想,挥剑在树身上刻下了十个字的碑文,然后叩首拜过,心道:“大哥,委屈你了。你先在此歇着。小弟如有来日,定会再来看你,迁移坟址令你安逝。”他起身掸掉衣上的泥土,又折取三种不同树木的嫩枝插在土堆上,以便日后再来易于识别墓位。

  转身走出林子,近午的阳光炽热灿烂。甄云仰望天空,眼中却是一片凄迷。

  *************

  甄云一直向北走去,路上采些野果草菌维生。徒步急行数天,翻越大小山峰十数座,最后被一条急湍的河流所阻。他沿河岸步行到下游,见此河又汇入一条大水。这大水不知何名,其势滔滔,蜿蜒奔腾。他在岸边寻找渔家,想要搭船渡水。来到一处坡地,望见几户房舍显露竹柳之中。

  此时已至正午,各家檐顶炊烟袅袅。

  甄云脱下长衣,裹起头盔和铠甲打成包袱,剑也插入其中藏起来;再用前额头发遮掩住烙印,撕一道布条束紧。

  因为那时的兵奴不同于平常的家奴。家奴尚可以出入民间,与常人无异;而兵奴都要烙印定记,终身受押形如死囚。这等奴隶若是进入民间,人人皆会嫌恶唾弃,各国官差都会将之逮捕遣送回原籍,所以甄云只有掩住烙印才敢见人。

  近前有一户人家,屋前立着一个老年农夫。甄云上前揖礼道:“请问老丈,邻近可有渡船驶向对岸?”

  农夫疑心地看着面前容发不整的外乡人,迟疑地摇摇头。

  甄云又问道:“这大水是何名?对岸通往何地?”

  农夫疑心更重,要渡水去对岸,却不知水是何名;岸是何地,岂不怪哉。他谨慎地答道:“这是汉水。对岸往前是周天子的土地。”

  甄云闻言窃喜。天子辖域管制较为松散,到了那边便再无危险。他正要转身离去,忽听农夫道:“村口水边有一排竹筏。老农载壮士过河吧。”甄云长揖称谢。

  渡水之后,甄云继续往北行去。过了一天,走上一条官道,看见前方出现一座集镇,来去络绎的行人各色不等。为避人耳目,他跟在一个十几人的商队后面行进。

  这商队里有四辆大车,都载满了货物。行在最前面的是一架香木车,车无幢帏,车厢四面镌刻着云图兽纹,两边的扶轼上垂挂着精巧的玉器,在阳光下闪着华光,随着行车的颤动叮鸣有声。车上盘坐着一位华服男子,束发的玉冠玲珑生辉,表明了他的富有与尊贵。

  **************

  集镇甚大。甄云在镇口看到一块界碑,上书三个大字:“离合镇。”镇里房屋起伏,店铺林立。因为此地是周朝与楚国接壤的边境,客流日夜不息,以至商贸兴盛,景象十分繁华。

  商队在街中心的一家驿馆前停下,马上有店伙计出迎,为他们牵马引路。

  那华服男子下车,甄云看到他的面貌,竟是一个眉目清秀的少年公子,年约十六七岁,举止严谨。

  少年商人待要进那驿馆,却见大街上走来几个市民,嬉皮笑脸地围着他的香木车转悠,伸手抚弄扶轼上的玉器。

  一个方脸横眉的大汉凭空嚷道:“这是谁的破车?让给咱们兄弟坐坐。”

  少年商人不得不上前揖礼道:“诸位壮士。车是在下的专乘,不便借与外人。”

  方脸大汉双眉一耸,大声道:“你说不借就不借?兄弟倒要看看,这破车有何精贵之处。”他伸手一扯,掠下一件圆形琦玉摩抚赏玩。

  甄云站在近处,看那大汉所为分明是市井无赖之流。他想到自己跟着商队行进,总像是受过恩惠,便要上前替那少年商人解围。身子刚动,他思虑到自己的兵奴身份,又停下脚步。如果因为多管闲事,招致身份败露,那朗朗乾坤便再无他的畅行之路。他只能谨慎地留在旁边观望。

  商队的其余十几人见有无赖当街寻绊滋事,即刻都围到那少年身旁。

  几个无赖一看阵势,不但不怕,反而相互大笑。

  方脸大汉道:“头一天从我们门前过,便想与我们较量一番。好啊!那就比一比谁的人多。”他一招手,大街两旁呼呼走来二三十个人,把商队众人挤到驿馆的屋檐下。店伙计都吓得远远避开。

  少年商人有几个随从携着佩剑,见势不对,尽都护在他身前。

  甄云看那几个随从精壮彪悍,行动起来步伐一致,似乎都是久经训练,身手不弱的人。

  少年商人却用眼神制止住即将拔剑的众随从,满脸堆笑地走到前面,和声对众无赖道:“诸位好汉请勿妄动。在下不过是一旅小商,绝未敢有得罪诸位之意。这些车上之物也不值几个钱,诸位如有需要可尽皆取去。”

  甄云在旁听到这番懦弱之言,不由摇头轻笑,暗骂少年商人太过卑怯。

  香木车上的玉器被一干无赖抢得干净。有些没能争到的心有不甘,认定少年商人好欺,互相递了一个眼神,都蛮横地吆喝道:“怎么没有了?再取些来啊!不然我们把货车推走算了。”

  少年商人无奈,只得和颜悦色地劝道:“诸位息怒。求财乃自然所需,在下当竭尽所能以资诸位。至于货物只是些山野草货,是在下此行之本,万望手下留情。”他说罢,从腰中解下钱囊,倒出一半重币扔给众无赖。

  众无赖哄抢起来,有的嘴上还喊道:“都扔过来,把钱囊也扔过来。”

  少年商人满脸涨红,眉宇间恨意犹浓,手上却把钱囊迟疑地举起来。

  甄云旁观已久,这会儿终难克制不平,大步走到少年商人和众无赖之间,怒喝道:“统统把钱财玉器交出来!”声如平地炸雷,在场双方尽皆大吃一惊,齐盯着屹立在他们身前的风尘仆仆的年轻人。

  众无赖安静片刻,待看清只有甄云一人,俱都哈哈大笑不止。

  领头的方脸大汉道:“不长眼睛的,没看爷爷是什么人?”

  少年商人在甄云背后道:“壮士不可卤莽。在下知道你是好意,但对方人多势众,万万不可激怒他们。”

  甄云冷哼一声,讥言道:“不是我要激怒他们,而是他们把我激怒了。如果不是看不惯你的软弱,我断不会插手其中。”他的几句话说得少年商人目瞪口呆,众无赖也听得仔细。

  方脸大汉低骂一声,吩咐道:“这小子自己找死,大家不要留情,要狠狠地教训他。”

  众无赖齐声响应,蜂拥而上围攻甄云。甄云镇定自若,拳脚挥动得快如疾风,狠如虎牙。只要众无赖*近他的身旁,不及动手便被打飞,几十人甚至难以沾到他的衣襟。

  这些无赖平日里好吃懒做,只是些趁势取闹之徒,真动起武来那里经得住身经百战的甄云的手脚,不多时全都哎哟叫着趴倒在地。

  领头的方脸大汉见形势不利,转身要跑。

  甄云眼疾手快,抓起包裹砸得那方脸大汉狠摔一跤。他走过去将人一拎,厉声道:“把财物交出来。”

  方脸大汉不敢不听,乖乖地从怀里掏出几片金玉放在地上,求饶道:“都在这儿,没有了。求壮士放了我吧。”

  甄云道:“那你就快滚!”拎起方脸大汉往前一扔。

  那大汉摔了个狗吃屎,连滚带爬地跑开,去远了还不服气地叫道:“你等着——”

  **************

  众无赖垂头丧气地交出抢的财物,灰溜溜地离去了。甄云拾回包裹便要独自走人。

  少年商人忙拦在甄云身前,恭敬地道:“壮士慢走。今天受你恩惠,在下必思图报,望能告知姓名住址,来日好登门拜访。”

  甄云不理睬少年商人,直往前走。少年商人再次拦在他面前,看出他面带轻视之意,讪然道:“壮士是人间豪杰,理应看不起在下。”他说了这两句,突然挺胸正言道:“但在下自问并无做错。壮士以为相助在下是对,实则害人更深。在下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生,破财便破财,可以避过灾祸。壮士为在下惩治了恶人却又离开,那他们岂不寻在下发泄。到那时在下就不是破财这么简单了,大概身家性命也是难保。”

  听过少年商人一席话,甄云呆愣半晌,然后才道:“难不成让我一直跟着你,保你归家为止?”

  少年商人笑道:“那便最好!壮士到了我家,自以上宾待你,锦衣荣华再也不愁。以后外出有壮士跟着,便无人能欺侮我了。”

  甄云一听这主子气十足的话语,正犯了他的大忌,不由得怒声道:“你看我是一副奴仆像么?你纵然出身富贵又有何了不起,便要天下人都侍侯你?”

  少年商人面色诧然,少顷又大喜,当街朝甄云长揖拜道:“终于遇到一个真豪杰。哥哥在上,请受小弟一拜!”

  甄云大惊,忙扶着少年道:“你这是为何?反过来折辱我?”

  少年商人道:“哥哥勿惊,请跟我寻一个地方畅谈。”

  甄云推辞不开,只得随少年商人来到驿馆对面的一家酒肆里。两人拣一处干净桌位坐在一起。这番情景叫旁人看来大是异常:少年商人穿的是凌罗绸缎,举止不凡;甄云穿地是短褂陈衣,形貌污浊。同桌一比,立判贫富贵贱,怎不叫人生疑。

  两人坐定,少年商人连叫几道小菜,夺下店伙计的酒壶亲自为甄云斟酒,说道:“小弟名叫楚颖,今年十六岁,楚国郢都人。不知哥哥的姓名住址这会儿可否赐告?”

  甄云听他总是“哥哥、哥哥”地叫,觉得极不顺耳,肃容回道:“在下的姓名弃用已久,几近遗忘,不提也罢。至于住址——哼!无国无家,何来住址。你说你才十六岁,年纪轻轻行商在外不怕出事?”

  少年商人听甄云说姓名弃用,无国无家,殊感荒诞不能相信。再听到他的轻视之语,当即驳道:“年纪轻轻怎么啦?许多人不都是少年成英雄。我若不出来闯荡一下,何以成家立业?”

  甄云道:“你遇事一味谦让,不知通融。如此懦弱卑怯,岂像个做生意的人?”

  楚颖讪然道:“实不相瞒,小弟是第一次出外经商,完全不知世间险恶。出门时带有十多车货物,近百侍从。不想未出楚境便遇上一伙山贼,被劫去近十车货物,侍从也死伤过半。后来在汉水渡口又被楚兵诈去两车货,到了这里就只剩四车了。”他说到楚兵时恨得咬牙切齿,脸色阴昧地骂道:“不是东西的狗兵,待以后定要他们的好看。”

  甄云心道:“这少年第一次出外经商便有如此大的手笔,家世来历定非一般。”

  店家端上菜肴。楚颖当先举杯道:“哥哥,请……。”

  甄云一听,终于不耐烦了,摆手道:“楚公子不要再叫我哥哥,在下担当不起。”

  楚颖笑道:“哥哥无名无姓,小弟不叫哥哥该怎么叫?难道哥哥以为小弟不配与你称兄道弟么?”

  甄云语塞,自知口齿不如楚颖伶俐,只好由他随意称呼。

  菜上五道,汤肉齐全。甄云久未食荤,见之心动,不禁幻想回到家中妻儿欢聚一堂,谈笑用餐的场面。心思飞转,他又忆起一年多来的苦难经历,种种艰险不幸实非常人所能承受,不由猛灌几杯水酒,想压下思绪。但觉酒一入口苦涩无比,只如愁上浇愁。额上的烙印无时无刻不像一团毒火一样烧在他的心上,令他倍受煎熬。他伸手拍拍额头,似醉非醉地念道:“命运不济,人生多舛。”

  楚颖听到甄云的低语,出言辨道:“命运是什么?人生又是何物?这尘世万物冥冥中自有天道主宰。人们只要顺应天意,便无不济、多舛之虑。反之逆天行事,则必遭天谴,命不久存。人生亦是如此,万般祸福皆为天道所授,无人能逃脱此中定数。”

  甄云闻言,感觉甚是不对味,心道:“顺应天道?天道是何意,如何顺应?上天若是公平,为何不惩罚虚靖这等贼子,却让我无故受怨,连遭大难?我能够活下来,全凭自己不屈的奋争,何来天道之说?”他手抚空腹摇摇头,不再乱想,风卷残云般把酒菜扫荡得一干二净。

  楚颖并不见怪,还出言赞道:“哥哥的饭量都比常人大出数倍,小弟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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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厄运 第十章 痛不欲生
 
  走出酒肆,来到大街上。甄云看那太阳西倾,云霞溶金,夕幕似喻垂危之境,心里生出苍茫之感,仰首思道:“命运是什么?我连自己的前途都掌握不住,岂不太过可悲?”他向楚颖抱拳道:“多谢楚公子这一顿饭。天色不早,在下还要赶路,先行告辞了。”

  楚颖失望地道:“原想与哥哥多待几日,但看出哥哥似乎不愿与小弟深交,小弟便是强求也挽留不住。可是哥哥的相助之恩未能重谢,岂不令人惭愧!看哥哥一身褴褛,有失侠者风范,小弟货物中有几匹桑布,哥哥定能用得着,等我叫人取来。”

  甄云本想推拒,后又思道:“剑柄还露在包裹外面,难免招人耳目,若有桑布倒可以裹紧一些。”他揖礼称谢。

  楚颖叫侍从拿来一束桑布,他亲手递给甄云,道:“哥哥此去,不知何时再见,望请尊重。”

  甄云点头,收下桑布,缠在包裹外面,转身便要离去。

  这时,迎面赶来几个人,但见匆匆走在前头的是那个被甄云打跑的方脸大汉。他身后跟着四五个著甲带剑的官差。

  甄云心知麻烦来了。果然,那方脸大汉指着他道:“就是这人,不要放他走了。”

  五个官差一齐阻在路前,拿眼上上下下打量甄云。

  其中一个身材瘦高的差兵不屑地对那方脸大汉道:“只是一个村夫,也值得叫来我们?”

  方脸大汉小声道:“这小子身上带有剑,可不是一般人。他敢在咱们地头上闹事,分明是瞧不起几位大哥。刚才他边打我还边嚷:“本人纵横六国,什么高人没有会过。你这小地方的无名之辈,本人还没放在眼里。”

  那方脸大汉话音虽低,甄云与他们站得较近,仍是听得清清楚楚,心头不禁大怒,暗骂那无赖妄言挑拨。

  为了避免事态扩大,甄云不得不上前揖礼,对众官差道:“诸位官爷勿听挑拨之言,我绝没有说那等狂妄的话,更不敢在诸位的地头上惹是生非。”

  那个瘦高的官差冷笑道:“不敢惹是生非是假。既然出了手,就分明是没把我们放在眼里。不管他是不是挑拨,在我们地头上打伤人就得付出点代价。你既然是一个剑客,我便单独出来与你较量较量。”

  这官差也防着甄云是不是有厉害之处,因而想自己先出手试探一下。如果甄云手底下工夫硬,他就招呼几人一起上;如果甄云是个空架子,他就一人解决掉,也在大街上显了显威风。

  甄云心里也有思量:若是求饶,怕这些官差未必肯放他过去,可能还会得寸进尺;出手太重,又怕激怒他们,对事态不利。最终决定软中带硬地挫他们一下,希望他们会知难而退。

  身材瘦高的官差拔出长剑,高高地举过头顶。那剑刃在夕光的照耀下凝出一道亮线。

  甄云没打算出剑,只是静静地站着。他们的四周远远地聚满围观的镇民。

  紧张的气氛中,喧闹的大街突然显得寂静了。

  ********

  久久挺立的官差忍不住了。他暴喝一声,双手挟一道金光朝甄云当头劈下。甄云轻盈地移步避开。官差的剑式连绵不绝,大有章法;金光上下交错,左右刺击。

  甄云一避再避,围着官差闪躲。每每看似险象环生之际,他都能跳出剑式的光圈。

  官差的喘息越来越粗重。他倏地大吼,立身举剑做出欲劈之状。甄云忙避开剑光的走势,跳到他的下一剑所不能及的位置。

  但是官差没有把剑劈下来,围观的镇民大多惊呼出声。

  官差已知甄云自始自终都在有意让他,不禁恼羞成怒,大声骂道:“贱民!胆敢戏弄我。大家一起上,宰了他!”

  另外四个官差都抽出长剑,上前来围住甄云。

  瘦高的官差一挥手,几个人的剑同时劈出,像蜘蛛网般罩下来。剑锋突起,铿锵激越。甄云挥剑应敌,出招快速绝伦,一圈金光几次袭来全让他挡了回去。

  官差的攻击接连不断,甄云心知不可缠斗。这一次,他全力荡开右边的剑锋,腾身一跃要突出重围。两道金光追着横砍过来,甄云落地后俯身避过。又有两道金光抢到前面迎头劈下,他只得仰起上身横剑格挡。

  “叮!叮!”两声脆鸣,跟着有人惊呼道:“啊!他的额头烙有奴印,这人是个兵奴!”

  围观众人一片哗然。那些刚刚还在为甄云叫好的镇民,这会儿都现出蔑视的眼神。

  甄云仰身避剑,一时情急忘了护住额头,垂发一下子被甩开,烙印便赤裸裸地暴露在一街人的眼里。

  夕阳的光辉把那紫红的烙痕映得狰狞诡异。

  瘦高的官差讥笑道:“原来是个兵奴!还敢当街行凶。今天让我们兄弟逮回去也是一件功劳。”他指挥几个官差重新围起甄云。

  甄云的脑袋一片木然,心在疼痛,血在变冷,杀气急速充盈全身。他把长剑一横,冷声道:“死不足惜。”先发制人地横削向正前的两个官差。金光溅血,快如闪电的一剑准确地划破了他们的喉咙。

  剩下的三个官差胆裂目眦、齐齐怒喝,一起出剑袭向甄云的后背。甄云不闪不避,腾空翻身劈向中间的官差。

  剑劲如长风,逼得两边夹攻的剑锋都斜偏开。

  那中间的官差发出一声惨叫,额头上多出一道红猩猩的剑痕,当即扑地气绝。

  甄云身形不止,似苍鹰展翅连续划出两剑,割开了侧边的两个官差的脖颈。血喷如花朵,两个官差痉挛地倒下地去。

  火石擦亮的一瞬间,甄云面前躺下五具尸体,围观众人无不吓得目瞪口呆。

  那个方脸大汉脸色煞白,抖着双腿转身逃开,嘶声大叫道:“杀人啦!兵奴杀人啦!快来捉住他!”

  甄云心想:“不能从这集镇走了,要赶快离开此地。”他一步步谨慎地往镇子外面撤去。

  围观的镇民如遇蛇蝎般急向两边闪躲,挤攘得一些小孩哭声大作。

  甄云的头发毫无生气地披散在肩上,目光愈显冰冷。他环顾四周,想起刚刚与自己称兄道弟的楚颖,扭头望去。楚颖和十几个侍从站在驿馆门口,全都鄙疑地看着他。那楚颖触到他的眼神,立即拂袖转身进了驿馆。他的心像被人拿刀狠狠地剜了一下,一阵悸疼。

  金色的溶幕染上镇口的界碑。一只黑鸦鸣叫着飞过。甄云踽踽独行的身影被夕阳拉得斜长。

  **********

  退出集镇。甄云遥望大道两边,丘野绵延,歧路众多。他已不知该往何处去了。黯然长叹一声,惶惑地想道:“难道人世间就再无我的容身之地?”

  急骤的马蹄声从后方传来。甄云扭头一看,几十骑官差带着滚滚烟尘冲出了集镇。他心知是为追捕他而来,忙打开包袱,穿上铠甲,往密禾及膝的田地里奔逃。

  官差们早已看到甄云的身影,都跟着他的动向策马驶进禾田。践踏过处,庄稼全毁。

  甄云末途狂奔,只想快些逃入茂密的林地里。那时追兵只有弃马搜寻,再无乘骑的优势,他就可以返身一搏。

  背后的吆喝声越来越近,距离林基还有最后十几米,甄云感到敌人坐骑喘息的热气都已经喷到他的背上。再想加快脚步,倏觉脑后袭来一道劲风,只能就势扑倒在地。当先的一骑官差抽来的长鞭鞭稍险险地掠过他的耳后根。

  一阵勒马的呵斥声在甄云的头顶响起。他挺身立起,手擎长剑环顾四周,大约有四五十骑官差围着他团团转动。

  一个领头的长脸官差驻马在前,对甄云高声喝道:“放下武器。给你一条活路。”

  甄云在心里冷笑道:“我若束手就擒岂不是发痴?杀死你们好几人,你们能让我留下全尸,已属奇事呢!”他看看自己所站的方位,背对的是树林,有十几骑官差横阻着;正面的官差最多,有一二十骑;左右两边的阻碍较少,是最易突围的环节。

  此刻形势危急,甄云已无暇多想,恒心一定,大声道:“在下可以弃剑投降,不过要托付几句遗言。”

  甄云盯着长脸官差道:“这时只能说给你一人听。”当即大步跨上前去。

  长脸官差注意到甄云是有意接近,正待出声喝止,甄云大吼出声,已纵身跃起双手握剑朝他劈下来。长脸官差显然不是弱手,本能极快地拔剑横挡在头顶。

  然而,甄云的剑并未落下。他凌空用脚轻踩马首,借力转身纵向左边的一骑官差。

  流光急彻,一剑把这个官差劈下坐骑。

  甄云再就势跨上空马,收缰掉头,飞驰上大道。

  这一系列动作只是在一次腾空跃下的时间内完成,当真快若迅雷。等到众官差反应过来,甄云已架马驰去十多米远。

  长脸官差吼道:“都是笨蛋!这么多人还对付不了一个兵奴!今天若不将他拿住,你我都别活了!”

  众官差纷纷策马再追,人人都觉得脸上无光。

  ************

  甄云边逃边想:“在官道上不易甩开追兵。还是拣一条荒僻的小路,先行躲避一下为好。”他拐上一条只能容得单骑行走的曲折的山径,也不曾辨认方向。

  翻过几道山岭,路前现出一条流势滔滔的大水。山径沿着岸基分别向上下游延伸开去。

  甄云心道:“这不是回到汉水来了吗?现在该往何处去呢?”他听到从远处河岸传来隐隐的犬吠声。

  太阳的大半个脸已沉入西天的山脉下,绚丽的云霞为汉水涂上了一抹胭脂。粼粼彩波扰人心神。

  甄云抚着额头思绪繁复,回忆在离合镇的遭遇,顿起轻生之念,只觉若是死去倒会变得干净了。但他想到虚靖还安然活在世上,又殊不甘心。生死之念一时辗转来回,彷徨无措如迷途的羔羊。

  不知过去多久,甄云忽从冥思中醒转,发现自己已经被包围了。三条岔径上都塞没了追捕他的轻骑官差。

  领头的长脸官差道:“哼哼!你路径不熟,终究是逃不出我们的手掌心。”

  甄云淡笑道:“是吗?也许未必!”话毕,他左手一逮马缰绳,右手挥剑砍上马股。烈马惨嘶一声,往前急驰,飞跃出高陡的路口,腾空纵出数米远才猝然栽下汉水。

  马匹落水砸出惊天巨响,水面荡起丈余高的水花,连漾几圈才慢慢回复平静。众官差惊见一种天马行空的无限美姿在恍然间坠逝,顿时一片痴呆。

  长脸官差骂道:“妈的!找死还吓我一大跳!”

  一个官差见水面没有动静,问道:“我们还下水搜一搜吗?”

  长脸官差道:“不必了。这人是有意寻死,我们撤。”

  众官差去尽,天色完全沉黯下来。山间路口一片暝暝空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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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幻境 第一章 避世之居
 
  夜深幽清,皎月当空。嘹亮的蛙声响彻秀苇葱郁的汉水两岸,无数的萤火虫比天上的繁星更密集,闪烁着点点微弱的亮光,在水面上颤动飞游,也萦绕在一个睡在岸边的人身上。

  甄云纵骑投水,本来是走投无路,决心一死。但在入水的那一刻,他的脑海里猛然闪现妻子的叹息;幼儿的啼哭,顿时心痛如焚,一下子又萌发生念了。他忙屏住呼吸,携着长剑费力潜游。因为危险还未解除,所以他是万万不敢放弃兵刃的。

  幸亏甄云经过多次磨难,练就出非凡的坚韧毅力,因此未到气力用尽,他绝不至于贸然上浮。

  这顺流一潜游过了河道。直到钻入一片水草地,甄云才小心地浮出水面。他起身穿过荻芦丛,疲惫地倒在岸上。倦意袭来,便闭上眼睛就地睡着了。

  当晚正是月色最美的时分,甄云迷迷糊糊地醒来了。他看看朦胧的周围,注意到岸前是草木茂盛的密林,便用剑支撑着身体,摇摇晃晃地往黑黝黝的林地深处走去。

  茫然不知行了几里路,林地时高时低,树木越来越杂。

  甄云的脚步轻浮无序,走着走着,接连摔了几个跟头,倒在地下再没起身。

  清晨,阳光澄新,山林如洗。

  甄云睡醒过来,神智渐复,发现自己置身在山林之中,不禁感到讶异。他抬头望一眼太阳,漫无目的地往东行去。

  在山里转了半日,入林更深。甄云很快感到饥肠辘辘,心道:“总是这样转来转去如何使得?还是摸清地形,先来寻一个暂居之所是好。”

  甄云顺山势往高处走,到达山巅眺望四周:青峦重叠,碧林广袤,万里无边美如画卷。他心情大畅,想道:“这山林如此美好,我不如长居在此隐世终身,便从此再不用担心受人嘲弄侮辱,岂不快哉!”此番想罢,他痛快地大笑了一场。

  *****

  下山之后,甄云沿着一条潺缓的小溪来到一座浅谷。

  全谷呈半月形,谷心有一块空地,堆积着许多卵石,溪流绕过石堆穿谷而去。两岸花草繁盛,无大树遮日,只有几棵不及人高的矮松挺立在谷地四角。谷弯处是一片高突的山丘,丘顶生长着许多杂树。

  甄云在藤萝满布的丘脚下寻到一眼清泉,细水徐流不绝,冲出一条小弯沟直注入谷溪。他心思一动,想在丘崖下搭一座棚屋居住。

  甄云拿剑砍去崖下垂挂的藤萝,发现一道斜斜的土石槽,凹深约有两米,高不过一丈,恰能容下一人作息,心中不由大喜,想道:“这不正是一个好居所么?老天倒总算开了一回眼。”他脱下衣甲,开始大干起来。

  清除洞外杂草;扫尽洞内虫蚁,拣取大量的鹅卵石一块一块铺上洞地,然后挖来干土填实整平,再劈些木枝垒成一个床榻,割些细草垫在上面,这样便成为一个居所。

  最后,甄云再出洞察看,见入口大敞,难以遮风避雨。他又登山砍下许多一丈来长的粗树干斜搭在洞口外,用藤蔓把它们编缠紧实,削来松枝搭盖在上面,于是屋顶也有了。

  忙忙碌碌大半天,直到日幕昏黄,甄云才算完全建好洞舍。他站在洞外看着牢固的斜棚,有些得意地点了点头,转瞬又显出一脸颓唐之色,心道:“就在此孤单地终了一生吧!”他摸了摸额头上的烙印,不敢再往下深思。

  天色昏暝,百兽归巢。甄云一整天未曾进食,腹饿难忍,只好爬到一棵大树上掏了十几个鸟蛋,钻木取火烤来食用了。

  ******

  从此以后,甄云与走兽为伍,禽鸟为伴,安适地生活在山野老林之中。他的心境一天天趋于淡泊,已是浑然无忧了。

  为了获取更多的食物,甄云煞费苦心。在林地里挖坑设置陷阱;编织藤萝结网张捕,无所不用其极。因为山林里野物众多,不多日倒也收获颇丰。另外,林中生长的各类果实菌菇都能当作食物,可以说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最令甄云感到头疼的续火问题也终于得到解决。他在洞舍一角挖了一个烟灰灶,把每天烧剩的木炭瓮埋起来,有时竟可以维持大半夜,第二天早早醒来还能续起火种。

  猎物逐渐积多,甄云把吃不完的熏制成干肉存储起来,一来方便食用,二来免去了生火燃炊之苦。若是捕获到野猪之类的大型野物,他就完整地揭下兽皮,用骨针穿上麻草线缝制皮裙、皮靴等穿戴用品。这样连衣物也不用发愁了。

  时光悄逝,很快过去两月有余。进入盛夏,酷热煎人。

  甄云每天早早地到溪里洗浴干净,便赤身躺到粗编的草席上睡觉。

  这天晚间,甄云入睡不久,竟看到戚香儿向他走来。玉体赤裸,娇容带笑。他感到腹下一片胀热,情不自禁地拥上去和妻子合二为一,共同融化在无边的星空里。

  深夜,甄云被阵阵兽嗥声惊醒。他一骨碌爬起身,先察觉到大腿根处粘糊糊得一大块,还恍惚记得刚才做的旖梦,顿觉心痛如绞,不敢再多想,扭头奔出洞舍。

  出口是面向东方,甄云一眼望见山林纵深之处闪烁着一道金色的电光。那电光扶摇冲霄直透云层,像一柄晶莹的巨剑旋转在天地之间。颢亮的光华乍射万里,久明不息,闪过大半夜方才歇止。

  甄云惊呆了,不知那异象是何征兆。

  电光持续闪烁了八九夜方才归于平静,却只出现在夜晚,白昼不曾见到。

  夏季过去。甄云必须加紧狩猎,储物备冬。他为获取羚羊、麋鹿等大型野物,往往不惜追踪数十里,深入崇山峻岭设陷张捕。但恨缺少弓箭,无法进行远距离狩猎,许多次只能眼看着猎物从身边逃走。

  林中的毒蛇猛兽层出不穷,险恶异常。

  甄云每逢虎豹都要经历一场恶战。虽然遇险受伤是难免的,但亏得他识得几味草药,能够自行医治,总算保得全身无恙。

  *********

  入秋的一天,甄云前往距离月谷大约七八里远的一处密林设置陷阱。走到半路,他发现一座山丘的后面冒着袅袅轻烟,忙过去察看。

  这是几座石坡。石坡上寸草不生,裸露着大块大块黄褐色的土石;土石表面裂隙斑斑,散发出蒸人的热气。

  刺鼻的气味熏得甄云头昏脑胀。他心中惊道:“烟里有毒,此地不宜久留。”便快步离开了。

  甄云在密林中挖了三个连环陷阱。看天色尚早,又继续往林地深处转去,想多寻几个好地点再布上几个陷阱。走不多远,他听到哗哗的流水声,奔出密林,看到一座风景绝佳的幽谷。

  当前脚下是一处断崖,崖间流淌着一挂细瀑;崖下的幽谷四面环山,中心汇积着四五个相连的小水潭。

  下到谷底,甄云见那水潭里畅游着许多肥鱼;中间合围着一块三丈见方的草地,里面孤长着几棵水柏;谷地前方也是陡峭的山崖,后方是青郁的松林;在松林和山崖相接的一角长着一片翠绿的野毛竹。

  幽谷深邃,使人神伤。甄云不敢久待,巡望一圈便即离去。

  冬季来临,草木凋敝。一天夜里忽降大雪。甄云的洞舍太过简陋,难抵严寒。他开始想方设法储火取暖,不由想起入秋时发现的那几座冒烟的石坡 ,心道:“那里的土石既然能冒出烟来,必定也能燃烧。我何不取回一些试一试。纵然烟里有毒,但只要我小心使用,不让它熏着,那就全无危险了。”

  甄云匆匆赶到石坡地,掘出一些黑色的及黄褐色的土石块带回月谷。他在烟灰灶的外壁打一个洞,用石块砌一个排烟的通道,然后升起大火,把各色土石块投到火里烘烧。

  试过之后,甄云不禁大喜。这些土石块不但能够烧着,而且热量旺盛,燃烧时间长,既可用来取暖御寒,又可备做火种,他再不用为过冬发愁了。

  第二年春天,甄云打猎时路过那座环山的幽谷。他稍动心思,便从谷中寻到许多好处。比如可以砍伐毛竹制作鱼杆,系上兽骨磨成的鱼钩在水潭钓鱼;可以截取粗大的竹筒制成盛水盛饭的器皿;可以在水潭合围的空地上栽种果树野蔬;可以用松树的枝干制作火把等等,或有助于他消磨时光,或有助于他远行打猎。

  *********

  春末夏初,甄云跑遍深山大林,寻到一棵质地强韧的良木。他将其砍伐下来,花费数月时间,做出了一把长达五尺的大弓。箭支是用木杆禽羽制成;箭镞则是兽骨所制,但是易于脱损。他便把铠甲片拆开,砸卷磨利,制作出数十杆铜镞箭,猎获野物再收回,可以常用不朽。

  此后,甄云张弓狩猎,飞禽走兽无不手到即中。

  食物越来越丰盛。甄云就在丘崖下开凿两个石洞做仓库,一个储存干肉,一个垛放柴禾,自是无处不利。

  这年盛夏,甄云又看到遥远的东方旋升的电光,疑心久久难定。时至第三年,当他再次看到那种异景,终于按奈不住好奇心,要去一探究竟。

  一直往东行,山林越来越茂密。甄云每走百步寻一棵大树划上路标。这样跋涉了四天四夜,不知翻越过多少座大山,一路上没有发现丝毫异状。

  到第五天早晨,甄云的面前展现一道穷崖绝顶。崖高不知多少丈,深不可测,底下是直延天际的阴沉沉的密林。

  这让甄云大失所望,深感此行纯属徒劳,再无探究下去的兴致了。

  年复一年,甄云在深山里不知时岁,但记花开花落已过八次。这一春该是第九个念头了。过冬的食物已经耗尽,他不得不深入大山中做长期狩猎。

  这天午间,甄云走进一片林子,突然闻到浓重的腥味,心头顿生警兆,只见前方不远处的草丛里窜出一只吊额圆睛的大虎。那大虎围着他绕行半圈,随即低吼一声便猛扑上来。

  甄云遇险不惊,扬弓射去,利箭直穿虎颈。

  大虎受痛呜咽,从半空摔落下地,带伤跃起连纵几下,隐入密林不见了。

  甄云不愿放过这等大型猎物,寻着血迹追下去。

  赶到傍晚,甄云在一条山沟里发现倒毙的虎尸,便就地剥下虎皮,烤肉食用,在山中露宿一晚。

  第二天醒来,甄云把虎皮围在身上,准备返回月谷。走出山沟,却发现迷路了。因为他急着追捕猎物,一路上竟忘记留下标记。

  甄云翻过几座山坡,找到一处似曾走过的林地,再凭印象行去,穿过一片松林,但觉眼界猛一开阔。只见山林横断,漫无崖际。原来那一点点印象到他来到了曾为探究电光之迷而到过的重崖边。展望崖下,他一下子惊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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