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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宋
作者:阿越 ,更新时间:2006-10-19 17:27:00,完成字数:1795408
 
作品相关  [ 分卷阅读 ]
 
《·十字》简体版评论集  [ 分卷阅读 ]
  
第一卷《十字》  [ 分卷阅读 ]
   
第一卷 十字(初稿)  [ 分卷阅读 ]
  
第二卷《权柄》第一集《身世之谜》  [ 分卷阅读 ]
  
第二卷《权柄》第二集《凤阁清鸣》  [ 分卷阅读 ]
  
第二卷《权柄》第三集《励精图治》  [ 分卷阅读 ]
  
第二卷《权柄》第四集《湖广初熟》  [ 分卷阅读 ]
   
第二卷《权柄》第五集《安抚陕西》  [ 分卷阅读 ]
第二卷《权柄》第六集《哲夫成城》  [ 分卷阅读 ]
  
第二卷《权柄》第七集 国之不宁  [ 分卷阅读 ]
  
第二卷《权柄》第八集 肆伐西夏  [ 分卷阅读 ]
  
第二卷《权柄》第九章 贺兰悲歌  [ 分卷阅读 ]
   

 
作品相关 《新宋 十字》修改版缘起(代序)
 
  创作《新宋》纯粹是一个偶然的想法,因为去年在硕士生入学考试中,有一道宋代史的题目没有做出来,一直对专业课有相当自负的自己,心中对此耿耿于怀。虽然最后专业课成绩并不差,特别是考虑到我根本没怎么看书的情况,我还是很满意这个成绩,但是那道题目没有做出来,我心里是很不痛快的。我在试卷上写下了“奇耻大辱”四个字。从今年初开始,我就打算全面的了解宋代的历史。恰巧在这个时候,我看到网络上一些架空小说很有意思,但是这几本书除开历史上的问题外,一本更新太慢,一本加入了武侠情节,让我感觉得不太满意,我就想到自己是不是可以写一个架空的故事,一边写这个故事,一边让自己去翻翻书,这样我就可以在一种轻松的状态下对宋代历史有一个较全面的认识。就是这样,有了《新宋》第一卷的旧稿。很多朋友批评那根本不像是小说,这个是很有道理的。

  我起意创作《新宋》的原因让我付出了代价,在第一卷旧稿终于要写完的时候,我已经发现这个故事根本没有办法再写下去了。不懂历史的朋友可以将就,懂历史的朋友可以宽容,但是做为我本人,我却无法忍受。说句小气话,我也不希望将来我的导师或者同窗看到这篇小说而笑话我。因此修改在所难免——毕竟我是在写一个我并不是很熟悉的时代的历史,自负一点的说,如果是写西汉史,我根本不需要查书就可以把所有的史实说得八九不离十,另外几乎所有的细节我都有印象,并且我对那个时代的把握,也有我足以自傲的地方,不是随便一个历史系的学生就可以和我相提并论的。但是写宋代的历史就不一样,我这种半路出家纯粹凭自己兴趣来研究历史的人,较之科班生们,有着致命的缺陷:我们对于某一段历史可能特别的熟,但是在通史上,我们的基础并不牢*。旧版的创作,包括新版的创作,都受制于我的学问——不懂得历史,不能站在一定的高度来理解那段历史,是没有办法写好一本架空历史小说的。以现在的情况来说,对于那个时代的历史,我已经有了一定的印象,第一卷修改的条件已经成熟。我不能等到全部写完再修改,因为旧版结构的不合理,让第二卷已经没有办法写下去了。

  对于所谓的架空历史小说,有些读者认为就是纯粹的意淫,图得一种心灵的刺激。我承认这种因素是架空历史小说的一个大特点,但是我认为架空历史小说可以有更深刻的内涵。我们可以通过一个现代人回到古代的奋斗史,来探讨一下某段历史究竟是在哪个地方出了差错,来演示一下历史的另一种可能,如果一个有足够能力的现代人——他既不是超人,也不是毫无能力的人——回到那个时代,他能够怎么做?用什么样的手段,他能把那段历史扭转,又能够扭转到一个什么样的程度?我觉得这个主题,也是架空历史小说可以演绎的。而在另一个方面,我们也在探讨一下现代思想与古代思想直接交锋时,会有什么样的冲突。

  我并不是想付予架空历史小说一个伟大的使命或者是沉重的主题,我只想指出,架空历史小说并不一定只能够意淫。我的《新宋》能够尝试的东西有限,因为我对那一段历名的了解,始终有着知识上的缺陷。这不是一朝一夕所能解决的。所以在修改版中,仍然会有意淫的成分,这种成分会让一些读者看得很爽,却同时会让另一部分读者看得不爽。但是无论如何,《新宋》如果在架空历史小说中能够占有一席之地,则应当是出于我后来有意识的一种尝试,就我上面提出一些主题——我们还可以阐述得更深刻一些,但是我不愿意我的小说变成论文,所以我只是浅尝辄止。我不能让每个读者都满意,但是我能够让大部分读者认为,《新宋》是“Y亦有道”的小说。

  我知道很多读者喜欢《明》,不过以阿越看来,《中华再起》才是更有意义的小说。大家不要看到前两部的种种缺陷,大家应当看到第三部中华杨的尝试,也许中华杨能够成功,也许他不能够成功,但是我认为,第三部更有意义,因为中华杨已经在尝试通过架空历史小说,表达一些更深刻的东西。只不过小说为了吸引读者,始终要贯彻一个“爽”字,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过于严肃的批评,也许对于架空历史小说来说,是不适用的。这一点则是无论如何,都要请一些严肃的读者谅解的。《新宋》虽然不能和《中华再起》这样有名的小说相提并论,但是作者的本心,却亦是有一种尝试的意味,所以特别提出来,希望得到那些严肃的读者的谅解。做为作者,我必须要让读者看我的小说感到“爽”,这是基本的前提,在这个前提下,作者才有余地来腾挪转移。

  有些读者批评说,改变一个时代需要上百年的时间,社会才能完成积累。但是请原谅,那样的话,我们的主角就要活上几百年。而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偶尔,我需要给主角一点好运气,另外,主角的知识比一个普通的人可能要多一点点——一个平庸的人,无论在哪个时代也不能改变历史,我没办法写一个平庸的人。架空历史小说只能演绎一种可能性,而不是必然性——作者的功力,只是把这种可能性的几率如何令人信服的提高一点点罢了。

  《新宋十字》的构架虽然与旧版一脉相承,但是毫无疑问,我在试图把这种可能性的几率提高一点点方面,表现得稍有进步。换句话说,修改版较之旧版,更具备可行性——如何哪位读者有幸回到熙宁二年,我建议他参看修改版行事。当然,为了这个可行性,我引入了一些专业知识,这样的话,如果你不是一个历史系的学生,或者你是一个很平庸的历史系学生,石越的奋斗史对你的借鉴意义也是很有限的。在旧版中,我试图让每个读者在代入主角时,都能感觉到“我也行”,但是我终于承认失败。那么以阿越的浅见,如果大家希望回到古代时能够有一番作为,请大家现在开始努力学习,如果你不够出色,你的前途并不让人乐观。

  唐僧了许多话,最后连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总之,阿越希望《新宋》能够带给读者快乐,也希望《新宋》能够得到书友们一如既往的支持。读者的支持始终是作者创作的最大动力。

  不合时宜的三点补充:1、我发现黄仁宇还真的不是一般的流传广泛,经常有读者煞有介事的引述黄的论断来给我提醒。但是很遗憾,也许黄的写作手法很有特色,另外毫无疑问他也受到一些文人的喜欢,但是历史是另一回事。他的观点顶多是一家之言。而且既便他是对的,我觉得我再不读书,也不至于连这些浅薄的东西都没有读过。我说我对宋史了解少,是相对于《宋史》、《东京梦华录》、《续资鉴》这样的更专业的史料而言。2、资本主义也罢,社会主义也罢,都是些抽象的东西,我的小说对资本主义萌芽和工业革命的兴趣很有限,那些都是西方中心论的产物。历史有无数种走向,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不过是人类恰巧碰上的能够勉强运行的东西,我的小说不会去追求这种东西。我并不想写一个文艺复兴至工业革命的浓缩版。说得刻薄一点,有这方面爱好的人不过是一些自以为不傻的傻瓜罢了。3、关于我自己填的诗词。诗词是一种很个人的东西,所以我并不是很愿意把自己的词放到小说中。偶尔放了几首进去,我就愿意接受批评。但是我希望读者能够对我有起码的尊重——如果你认为我的诗词有抄袭的嫌疑,无论是哪方面的,都请给出证据来。这种污辱我是没有办法接受的。这实在是让人很不愉快的事情。另外,还有一种较轻的批评,就是涉及到格律的,我很欢迎读者能够指出,不过我也希望批评者能够指出究竟在哪个地方不协格律。

  

 
作品相关 《十字》石越官职详解及其他
 
  《新宋·十字》中,石越最先的官职是“同进士及第、朝请郎、白水潭学院山长、特赐出入禁中侍读、赐金鱼袋”,有很多读者不解,故在此做一个解释。

  同进士及第,中国自宋至清,实际上是没有“同进士及第”这个名目的,科举之后,有所谓进士及第、进士自身、同进士出身、学究出身、同学究出身。我们平常所说的“同进士”,指的是“同进士出身”,比较著名的历史人物我记得有曾国藩、左宗棠。所谓的“同进士及第”,实际上就是“进士及第”。这个在神宗朝并不是罕见的,我之所以要说石越是“同进士及第”而不是如王安国一样,直接为进士及第,是因为石越是以山林隐逸之身份特诏的,实际上赐布衣进士及第,在宋代都是要经过制科考试的,不是想赐就赐的。而石越的情况显然不同,所以我考虑了一下古代授官的精神,还是决定石越为“赐同进士及第”,意思是相当于进士及第。这样做也是有我的理由的,第一,制科出身的进士及第,俗语中亦称“同进士及第”;第二,以“中书同下平章事”和“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这一官职为例,我详考宋代,窃以为竟是同一官职的混称——此或是我读书不细之故,但是在《宋史》,常常此处见某人官中书同下平章事,彼处则为“同平章事”,故颇以为宋代于此,并不细分。又,进士及第,是正七品,进士出身为从七品,同进士出身为正八品。

  朝请郎,这是一个阶官。没什么太多的意义,正七品上(比正七品略高一点点)。不过按例应当赐的。如果石越有一天倒霉,被罢了官,这个阶官一般还是会保留的,这就是他的“本官”,他的“基本工资”就是按这个定——并非是如某些人以为的,俸米服饰由此定,因为职事官另有“奖金”,而服饰一般是哪个官大就穿哪种。石越可以很快的做到公卿之位,但是他阶官的位置,则只能按年资考核升迁。所以极有可能,某人的本官还是七品六品,但是他实际上的官职却可能三品二品一品,这就叫“守某官”;如果有人做了一辈子官,本官升得挺高了,可是职事官却还不过是个七品,也是有可能的,这就叫“行某官”。宋代元丰以前的官制相当混乱,但是如果参考唐代的例子来看,却还是可以得其大概的。石越一开始就有朝请郎这样的本官,算是挺不错了。

  白水潭学院山长,宋代民间学院的山长,并不是朝廷正式委任的官职。不过我想我在小说中已经表达得比较明白了,白水潭学院有半官方性质,只是为了和国子监、太学相别,才不让石越做祭酒之类的官,而是皇帝亲赐山长之职,主要是亦顾忌到石越身份的超然性。这个窃以为并不是不可能的,其性质亦不能等同于职事官,只是一种官方对白水潭学院的认可。包括沈括、叶祖洽等一大批在现职官员,亦由皇帝特旨,许其在白水潭学院兼课讲学,亦是白水潭学院半官方性质的表现。其实当时就有一个和石越差不多性质的人物叫常秩,也是屡征不起的,后来终于出仕,对他的任命中,有一项就是主管国子监。所以说在给石越的任命中,我是充分考虑了可行性的。

  特赐出入禁中侍读,这个就不用说了,典籍上肯定没有这种官职的,说是临时的差遣也好,说是加官也好,就是那么回事,这道任命,是给石越一个中朝官的位置,方便他参赞机务,议论朝政。有朋友告诉我,说有读者说朝请郎不能做侍读,只能作侍讲。这个我就没有听说过了,实在不知道出自何典。实际上我根本就没有听说过宋代的阶官会影响官员的任命,这种事情我听都没有听说过的。况且侍讲与侍读,在本质上来说,都是中朝官。

  赐金鱼袋,这是一种恩宠。和赐紫是一样的,赐金鱼袋亦是一种恩宠。在宋代,大量的是赐紫金鱼袋,就是说赐紫与赐金鱼袋一同赐,例如著名的辛弃疾就是曾经被赐紫金鱼袋过的。单赐紫和单赐金鱼袋的事情,也是有的,宋代的记载散见于笔记小说之中,而唐代则极其普遍,宋代很多东西,都是承唐代而来的,特别元丰改制之前,只要唐代有例可援,在宋代做就不算出格,小说中石越就是只赐金鱼袋,不赐紫,石越做为屡征不起的大贤——他的成就较之治春秋的常秩要出色得多,答对称旨,仅授七品之官,不足以示朝廷之重视,因此特赐金鱼袋,彰显他的与众不同,这是题中应有之义。这件事无非是一个政治上的信号。对元老勋旧,则更多的是一种荣誉,对于新贵,则是明显的告诉大家,这个人得宠了。大抵七品官是服绿无袋的,而紫金鱼袋是四品以上的待遇,另外还有赐玉带的(评书里经常说紫袍玉带),那是三品以上的待遇。这个的意义,相当于满清赐什么双眼花翎之类吧。

  PS:我现在不是历史系的硕士,这个误会让我很汗!终于有机会公开声明,更正这个错误。

  PS:在第五节中,石越另有差遣官,等到VIP版更新到第五节(下)之后,我会在这篇文章后续上解释,为了帮助了一部分读者阅读,可能这种解释是必要的。如果对历史很熟悉的读者,就可以不必要看了。^-^

  

 
作品相关 二点说明和一个道歉
 
  第一点说明:关于女孩子结婚的年龄,《礼记》的《内则》:“女子十有五年而笄。”但有注疏解释这话说:“十五岁可许嫁,笄而字之;其未许嫁,二十则笄。”所以女孩子二十岁结婚并不是很奇怪的,在历代不断的大臣谈及人民的婚姻,有时候就是敦促早婚以生育子女,有时候则是要禁止早婚因为认为父母太小不能承担应有的责任来教育子女。这里恕阿越不能一一举出例证。而在《宋史》的《公主传》中,似乎所有的公主都是十七岁出嫁。所以综上,如果小说中的女孩子要二十岁才结婚,请大家不要太奇怪。

  第二点说明:石越的新官职:提举胄案虞部事。很显然,这个官职历史上不曾有过,但是我询问过不少朋友,他们都一致同意这个官职的名称在北宋是合情合理的。这个官职的大约职权范围是对胄案与虞部进行管理,但是胄案与虞部各自依然有其自己的长官,这一点是要特别说明的。另外胄案就是军器监的前身,而虞部则是掌管天下矿产的部门。

  一个道歉:二十四桥明月夜被我从扬州移到了杭州,显然是阿越的错误,在此道歉。

  

 
作品相关 关于接下来小说中的一点内容
 
  现在第八节《离间计》已经交稿,第九节章节名暂订为《汴京新闻》,第十节章节名暂订为《吕氏复出》,纲要皆已写好,这两节会有一系列冲突,但也有几点要事先说明的:

  一、关于吕惠卿复出的问题。我算了一个,吕惠卿丁忧至此时复出,很有可能不及三十六月,但肯定不止二十五月——但我现在没有时间考证吕惠卿历史究竟是哪一个月复出的了,总之相差不大就是了。而三年之丧礼,《左传》以为二十五月即为礼,《公羊》才主张三十六月为礼。所以就算吕惠卿不到三十六月,亦未必不合礼法——虽然我也没有时间考证宋人究竟是守公羊礼,还是守左传之礼。情节上需要吕惠卿比我在史书看到的有记载的月份略早几个月复出,那就只有从权。不过既然合乎礼法,应当无损于合理性。在此事先说明,是为了避免以后的指摘。——之前有朋友建议我让吕某夺情,被我否决了,以吕惠卿之聪明奸巧,就算皇帝夺情,他也不会答应,反而白白给他机会增加名声值。呵呵

  二、第八节中继续提到了折扇的问题,估计很多读者以为我不纳谏言了。呵呵……但是这有一个说明,北宋的笔记小说中,明明提到了有折扇,大约是郭若虚的记载吧,还有,折扇并非出于高丽,而是出于倭国,不过由高丽使节带到中国。而最迟到南宋,就分别有折扇铺和团扇铺,不知道为什么有些读者以为北宋没有折扇?折扇不流行那倒是真的,而我正是想借此细节显示王元泽的与众不同。我不可想像王元泽摇着团扇像什么样子!实则折扇之流行,还在明代中叶之后吧。另外,虽无记载表示北宋就一定有折扇铺,但是我还是让它有了,因为我以为以汴京的繁华斗丽,这并不奇怪。

  三、关于第九节的情节。第九节的情节设定,是我和别的架空作者观点不同之处,也是很可能有一些读者觉得不爽之处。因为到了第九节,我前面的主张:我笔下的人物,哪怕是小人物,之所以跟随主人公前进,不过是因为大家的道路恰巧相同罢了!这一节会充分表现出来。奴才这东西,在北宋的士大夫中,并不流行,而白水潭的学生教授们,也从来不会以为石越是他们的主子。如果有读者曾有这种误会,在第九节只怕会感到痛恨——当然,也许我写得不会那么有感染力。阿越先打个预防针,至于是好是坏,看了之后大家再评说吧。

  四、关于考证的事情,考证是我写作的乐趣之一。不让我考证细节,我写得索然无味。所以不以为然的读者多多体谅吧。人各有好,喜欢指出细节错误的读者,请和我一起多多努力。

  五、关于文言文的问题。小说中偶尔会有一些文言,除开关于青苗法那一段,大部分文言读者不看,我在后面也会交待大意,不过看了话更能领会一层味道罢了。不过我会尽量少用文言。不过也不会不用,如第七节那样的文言,只怕后面还有。我认为那东西象是调味剂,放一点进去,很多读者可能觉得更有味道。不过如第七节那样的文言,我一般在后面交待大意的,不会影响一部分读者的阅读。顺便说一句,偶尔读点文言,可以让你更像个中国人。:)而《英杰传》的体例,用文言可能更有意思,更好写。不过我会尝试写几篇白话《英杰传》试试。

  六、我不太喜欢把小说写成侦探小说一样的,虽然比较有意思,但是我觉得这个世界上,环环相扣,算无遗策的事情,多半是一厢情愿的居多。成功的人大半倒是因人成事。第八节、第九节接连写到阴谋与算计,用得都是比较简单的计策。也不知道大家观感如何,如果看过后有所批评,请尽量的详细吧,或者对我有参考。

  最后,对大家对于钨钢的指教,再次表示谢意。

  

 
作品相关 《声明》
 
  

  阿越在此声明:永久性禁止异侠网转载、刊登《新宋》的任何内容,异侠网自今时起对《新宋》的所有转载行为,都是未经作者授权的,是无耻的侵权行为。阿越在此吁请所有读者拒绝阅读异侠网关于《新宋》的任何内容,对于诸位的支持,阿越表示感谢。阿越亦希望《新宋》的读者不要向异侠网上传有关《新宋》的任何内容(此声明除外)。欢迎诸位在各个论坛转载此声明,阿越将视为读者对阿越的支持与理解,在此表示感谢。

  同时,阿越在此声明,不欢迎异侠网的所有工作人员、站长、版主、以及坚定支持者阅读《新宋》的任何内容,如果尚有自爱自尊之意,见此声明,请自觉离开。同时亦严重声明,以后阿越所创作的任何文字,亦不欢迎上述人等阅读、评论。

  此段声明自今日起将附于《新宋》的公众版所有章节之后,所有转载《新宋》的网站与论坛,盼予保留。阿越在此表示谢意。

  西元2004年9月6日15时阿越

  

 
作品相关 关于《新宋》兵制改革征求意见稿
 
  关于《新宋》兵制改革征求意见稿

  《新宋》第一卷《十字》业已完成三分之二,尚余五节十五万字左右未完成,但在今年之内,会结束连载。然后从明年开始第二卷《权柄》。在第二卷中,有三条主线,一是石越在大宋内部推行的政治改革;二是对外的战争(对西夏或辽,没有选定,我的朋友们争议很大,学历史的朋友无一例外坚定的认为,应当首先攻击辽国,因为当时的辽国,实际上根本不堪一击,相比之下,西夏要坚韧得多,虽然西夏国内亦矛盾盾重重,如果不是宋人无能,西夏本来应当在历史上就应当在此时灭亡的——这个问题,我会根据情节的需要进行选择的);三是伴随着政治改革引起的权力斗争与冲突。

  作品很多程度上,都是阿越自己的问题,作者不能偷懒把责任推给读者。在第二卷的改革中,官制改革(取代元丰改制)会有相当专业的朋友帮助我,不存在任何问题。但是兵制改革的问题,阿越想在此征求读者之意见与建议——前提:凡是以军、师、旅、团之类现代化名词提意见,并大力推荐三三制者,一概回绝,请不要提这种意见,乱费大家的时间,也不要和我争辩,阿越在此宣布, “简单粗暴”的否决。阿越个人有个不好的毛病,一听到古代出现什么旅长团长这种类型的官职名称,我就实在缺少兴趣(实际情况比这个更严重,但是说出来有伤害人之嫌疑,所以不说)。小说中的官职,绝大部分肯定是符合宋代官名精神的。

  阿越之所以要征求意见,是于军制、兵制本身,阿越可能属于外行,我对于古代的军制还可以并不陌生,但是我希望有一种更优秀的军制出现。因此把阿越的构思简介如下,凡愿意赐教的读者,请在幻剑书评区“兵制改革意见”这一主题贴下回贴——因为第二卷要明年才开始写,如果大家各自发主题贴,只怕我看过了也忘记了。我会把“兵制改革意见”主题置顶,大家只要回复改主题就可以讨论并提意见与建议。在幻剑的会客室,我也会开一个“兵制改革意见”的主题。到时候阿越只需要查询这两个主题,就可以看到大家的意见了。在此先致谢意。

  兵制改革草纲:

  三十万精兵。

  行义务兵制,每户仅征一男(18至20岁),平时自愿,战时强迫。入伍者须体检、军训合格,方为正式入伍。入伍后客户、二等户以下全家免一切役、税,一等户免役,税减十分之一。中级军官以下,役龄不得超过十年,一般六年退役。退役后许科考,可为吏,可入地方部队。十年内一切役、税减半。

  以上为三十万禁军之征兵与待遇。十万分驻河北,十五万驻京师附近,五万驻西北。

  地方军队谓厢军,小郡不得超过千人,大郡不得超过三千人,边郡军州不得超过一万五千人(可由特旨增加)。总数在二十万左右。亦由义务征召,四年制兵役,服役间免全户一切役、税(同禁军),不得在本乡服役。平时维护治安,镇压反叛,参预地方工程建设。退役后三年内一切役、税减半。

  巡检部队,小县不过三十人,大县不过百人。志愿加入,六十岁退役,在役期间有薪酬,无任何特权,皆在本乡服役。(即衙役等)

  工程兵部队,由原禁军、厢军裁减组成,修路、工程、建造等等事谊。(凡退役者,三年内免一切役、税,七年内役、税减半)

  屯田军,由原禁军、厢军裁减组成,赴湖广、西北屯田,三年内国家照发俸禄,十年内免征役、税。允许自由开发,设屯田军使、副管理(文官)。朝廷不发粮饷。

  除冗兵之策:

  一、禁军中凡年过六十者,愿返乡者自便,遣银三十贯,无亲属者强制转入屯田军。

  二、禁军中年四十五至六十者,听自便,转入工程军或屯田军,愿退役者,五年内役、税减半。

  三、禁军中年四十五以下者,每岁考核,名次在最后百分之十者,转入工程兵或屯田军

  四、禁军中级军官亦得考核如上

  五、去黥配

  六、西北暂不实行

  七、厢军按年裁减,旧厢军全部转为工程兵或屯田军

  ……

  练兵之法:未定。

  军制:

  禁军:共三十万,其中马军三万,步军二十三万,水军二万,侍卫亲军马军八千,侍卫亲军步军一万二。

  步军每三千人为一卫,长官为指挥卫一名、副指挥卫一名、行军卫参谋若干名;每一万人为一司,长官称指挥使、副指挥使,行军司参谋。全国共二十三司指挥使,有事时统兵官称都指挥使、经略使,不常设,有事则设,无事则省。

  士兵一般六年退役,使军官不能私恩。军官亲卫队不得超过六百人,亦按常例六年退役。又每司、卫皆有一百军法队,长官为监军使,监军使不得参预指挥、训练,亦当遵军训,一般并不作战,按资升迁。军中处斩行军参谋以上军官,将领不得擅行,须交监军使押送回京送军法处审问定罪。监军使记录战争情况,如实上报,可处斩临阵脱逃、叛乱等人。监军使监阵脱逃,第一副监军使、主将皆可立斩以闻,每监军使设三副使,三副使与监军使并不相统属,各自记录报闻。若监军使死,则第一副使接任,依次如此,互相监视。

  国家军机,决于枢密院与兵部。

  枢密院有枢密使、副数名,下有作训司、军法司(管军法官、监军使)、侍卫司、枢密会议(使、副、高级将领、元老大臣参加,向皇帝提供决策建议,讨论战争方针)、审官司、细作司。

  兵部辖考功司、军器监、群牧司、兵籍司、屯田司(在工部还在兵部未定)、武学监

  以上,必有不够周详之处,请大家赐教。

  

 
作品相关 关于忌讳
 
  

  王安石在赵顼面说石越当为子孙相,有谓大不敬者。实不然,当年仁宗得苏轼谓子孙相,难道说是在自咒其死?历来皇帝之寿不长,大抵中主以上,皆能自明。宋代君臣说话,殊少忌讳。例如《清波杂志》记:神宗问萧注:“文彦博跛履,韩琦嘶声,如何皆贵?”萧注答道:“若不跛履嘶声,陛下不得而臣。”这种话说出来,若在满清,则是欲置大臣于死地了,而在宋朝,皇帝不过一笑了之,而士林亦不过以为高论,谁曾以为是大不敬?另外韩琦之子(或孙)曾作书,谓皇帝非韩琦不得立,语涉悖狂,满清不论,便是在汉朝,非族诛不可,但在宋代,亦不过轻轻挨批评而已。宋人风范,实非他朝所能比,乃是中国历史上,最为特殊的一个时代。若以他朝之精神来揣宋人之实,未免差之千里。

  若想揣见宋人风貌,阿越为写《新宋》一书,颇涉故典,略有一得之愚。《宋史》、《续通鉴》、《宋史纪事本末》等史书可以为纲,知其大事节要;而细微的精神,还得向笔记小说中寻。笔记小说中所记人物,一个个面貌生动,真正能让人感觉到那是一个可爱的时代。若司马温公,在下学史,素所景仰,平素与友论及,皆称温公而不名。此公给人感觉,不过是一个满腹学问,为人方正的迂君子,至少也是一面严肃相。而读笔记小说,所记一事,则让人觉其另有一种可爱处。笔记记载:司马君实有一老仆,一向称呼温公为“君实”,苏轼异之,对仆说,你应当叫“君实相公”才对,老仆此后便如苏轼所说呼之,司马君实叹道:“吾家有一良仆,却被苏子瞻教坏了。”小小一则笔记,司马光、苏轼、老仆三人的风貌,便跃然纸上,让人不觉莞尔。

  其他如范纯仁在陈,以俸金作布被三千,以济寒士,门下亦常多有食客。若在某朝,或谓其收买人心,易为奸人所诬害。而在宋朝,范纯仁虽在贬中,亦无人以此为口实。故小说之中,桑充国能行仁义而无后患。

  如此种种,请诸君明鉴。小说所叙,是天水之朝事,而非满清事,今世中国,所传之传统,实满清之传统,天水一朝精神绝断千年之久,凡论及当时之事,若以想当然,不免难得其实。在下学问疏浅,又不过是讲一个故事,其中自然疏落谬误之处不少,但是下笔用心,从未敢轻率。小说之中,种种不经意的细节,一般读者或者轻易跳过,但其实却往往多有出处,并非平空构建之物。比如第二卷第一章,谓曹后吃江西金橘,此事若是常读宋人笔记之读者见之,当可会然一笑矣。

  

 
《·十字》简体版评论集 创作手记(阿越)
 
  从动手写《新宋》的最初版本算起,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年半。这部小说终于有希望出版,而且几乎是同时在两岸分别出简、繁体版。只在网络上得到认可的“历史幻想小说”,终于有了一次在传统出版领域冒头的机会,这既可看作公众对一种文学类别的承认,也是对我这一年半来所付出努力的接纳。

  在这一年半的时间里,我已经修改了《新宋》两次。头一次是顶住许许多多读者的压力,废掉了十五万字左右的初稿,从头再来。事实证明这一次的修改是成功的,虽然很多读者还在怀念旧版的简明轻快,但正是因为这次修改,造就了《新宋》被广泛地赞扬与批评。在完成这次修改之后,我心里曾经认为《新宋》已经做得够好了。

  但是在出版之前进行的第二次修订中,我发现了自己的年少轻狂。我费了极大的心思,逐字逐句地修改——从文法、用词到史事的准确,力求呈献于读者的,是在我能力范围内所能创造的完美作品。但是在修改完成之后,我突然有了极大的挫折感。因此我非常客观地将自己这部小说剔出“文学”范畴,只作为一个故事呈献给大家。仅仅是为了表述的方便,才要请读者原谅我僭用“小说”这个名词来形容《新宋》。

  每一部小说的创作,都有不同的初衷。写通俗小说的人当中,如张恨水就曾经说,他之所以写《金粉世家》,开始是希望能于世人有益,后来则不过是希望能供大家消遣,又无害于世道人心便可;而古龙虽然对于自己是为稿费而写小说的目的直言不讳,但是却也鼓吹着“写人性”。《新宋》是我的第一部作品,但我写这部小说的初因,却只是我考研时有一道关于宋史的题目没有答出来,深以为耻,所以借着写一部关于宋朝的小说,来敦促自己学习,这也是我对小说的历史细节特别较真的缘故。但是待到后来,这个初衷却发生了一点变化,除了学习之外,稿费与创作的快感,成为了支持我写作的主要动力。稿费一物,自然不必多言;至于所谓“创作的快感”,在我这里,却可以分为两个方面:一是创造历史的快意,二是与读者互动的快乐。

  我年岁不大,自然写不了所谓的“人性”。而如张恨水一般,但求消遣,常常自命为儒家弟子的我虽然不介意别人去做,但是自己却绝不可能这样做。我写这部小说,原是希望可以对读者有益的。所以,我尽我的能力,在一部历史幻想小说中,向读者介绍一个自己所读到、所理解的宋朝,去与读者共同探讨小说中华夏文明的发展方向……

  对于将自己的理念加于他人,我并无兴趣。我所期盼的,是激起读者的一点思考。小说中一个现代人改变历史的方向,不过是一场虚拟历史游戏。但是对他所采用的方法的赞同或批评——或者说,如果主人公是你,你将采用什么样的方法去做——却能折射出你本人的历史观与价值观。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讲,《新宋》其实也是一面镜子。

  网络上,许多的读者用书评、QQ群来与我“战斗”,试图影响《新宋》中历史的走向。《新宋》可能是在网络幻想小说得到读者书评最多的作品,这是我最有成就感的地方,也是我创作的快乐源泉。我更希望它带来的思考,不止于网络。想一想,如果你是石越,你会怎么做?因为,我们每一个人,都是石越。

  最后,要向初次见到这部书的读者作一个简略的介绍。

  《新宋》系列共有三部:《十字》《权柄》和《燕云》。第一部《十字》,讲述的是主人公石越回到王安石变法的时代,播下思想启蒙与工业革命的种子,并且在政治上渐渐站稳脚跟的故事;第二部《权柄》,则是记叙石越如何同时实现富国强兵的短期政治目标,击败西夏,并且在权力斗争中登上权力高峰的过程;第三部《燕云》,则主要描述石越如何一面巧妙地与中国传统政治道德斗争,保护着新兴的思想与社会阶层,一面与辽国进行艰难的战争的历程。在《权柄》与《燕云》中,场景除了神州诸国之外,还会有东北面的高丽和日本,南方的交趾(越南)、蒲甘(缅甸)和凌牙门(建于新加坡岛的古城)等国,位居西南方的在历史上曾称霸印度洋七十余年的海上大国注辇国……西元十一世纪末叶的东部亚洲将在小说中有一个全景式的展示,当然历史的过程与结果,都会完全不同。

  三部曲的三个卷名都有其字面之外的含义,第一部《十字》这个卷名,尤其被许多读者所疑惑,因此也特别在此作一个解释。

  用“十字”作为标题,在我的心中,是有三层意思。

  第一层意思:石越所回到的时代——北宋王安石变法的时代,在我对历史的理解中,是华夏文明近一千年来最关键的十字路口。借用历史学家汤因比的“挑战-应对”理论,我认为历史上华夏文明在走向近现代文明曾经有两个关口,这是第一个紧要关口,遗憾的是,中国人最终输掉了这场挑战。另一个关口则是明朝,很不幸,我们最终也没能扳回这一局。

  第二层意思:石越回到了宋朝,但是对于华夏文明的走向,他也是不确定的,西方近现代文明真的是人类文明演化的必然道路吗?我和石越都不这么认为,我并不相信有什么“大历史”,“大历史”的组件是存在的,但是“大历史”的必然走向并不存在。所以,石越与他最终所主导的大宋,面临的也将是一个十字路口。他们会何去何从?是否会赢得历史的挑战?没有人知道结果。

  第三层意思:“十字”也有宗教上的寓义。耶稣基督是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耶稣是一个开创者。小说中描写的人物,无论是石越,还是赵顼、王安石,甚至于我们一向认为守旧的司马光,这些人都是改革者,也都是开创者。他们背负着什么?他们的命运如何?惟有“十字”可以形容。小说中所描写的人物,大大小小,实际上都是背负着十字架站在十字路口间,作出自己最终的选择。

  以前,我一直不愿意解释“十字”的含义,因为《新宋》在形式上,应当是一本轻松的小说,一场虚拟真实历史的角色扮演游戏。它也许会让我们思考,但那也是轻松之余的事情,我不希望因为一个过于沉重的主题而影响读者阅读的心情。直到现在,我依然如此期望着。

  ※※※

  搁笔之前,还想借此一角之地,感谢我的编辑刘维佳先生,以及朋友包子、依柠、阿几、中华杨、田鼠、海王星……对我与《新宋》的帮助,也要谢谢袁景文、叶其雨、飞天陈庆之、noritsu、苏1、即现眼前、小刀2001、wrzjj、不定代词、虚子、嬉嬉、璐璐、清清等许许多多的读者朋友一年半来对我和《新宋》的支持,我一直很珍惜因为《新宋》而结识的朋友,这也是我创作过程中的宝贵收获,非只“快乐”二字可形容。

  孔历二五五六年(旃蒙作鄂)于未飞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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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字》简体版评论集 历史的真实与创作的虚构
 
  

  看网络小说,对擅用网络的识字阶层来说,是比较方便而且廉价的娱乐。我个人认为,从一个时代的小说的种类和内容,可以窥见当时识字阶层的某些心理状态。就网络使用者而言,一个普遍的假设是,多数网络使用者是处于青春期的年轻人,因为处于这个时期却饱受苦恼的年轻人,看网络小说是可选择的排遣郁闷的重要方式之一。举个简单的例子,在现实中不敢追求异性或是追求异性有困难的人,在浩瀚如海的网络小说里,却有大量的漂亮女孩都在倒追男主角。这是对现实的补偿,一种低层次的心理满足。

  通俗小说是在满足读者大众的心理,让他们感到一时的愉快,暂时忘记生活中的痛苦,多数网络小说就属于此类。然而随着网络识字阶层的逐渐扩展,开始出现一些小说,其作者是为更高层次的识字阶层而写的。这类的小说是要让人感到“不愉快”的,它比较注重实际生活的困难,具有相当的真实性,即便距离所谓传统文学批评当中的“文学小说”还有一段差距,然而却足以将这类小说与通俗小说区分出来。当然有部分后现代型的文学研究者认为区分文学小说与通俗小说是没有意义的,这种区分是精英知识分子的偏见。这样的看法或许有道理,但我们可以思索一个问题:小说反映作者的思想(我个人不喜欢将思想一词学术神圣化,所以只要是作者想传达的意思都可以称为思想),当一种小说一直在单纯地宣扬一种思想,譬如一个人只要得到一本秘笈,武功立刻变成天下第一……从广义的伦理价值来看,这种“思想”是不好的、低下的,宣扬这种“思想”的小说不可能是好小说。同样的,全书充斥着一群女孩倒追一个男孩的大男人主义倾向的小说,恐怕也很难是好小说。

  从这样的观点出发,可以确定《新宋》至少不是一本“不好”的通俗小说,因为我们并没有看到种马型男主角,也没有看到一步登天的天马行空;而就它的主题来说,一个飞越千年的现代人到宋朝搅乱了历史的进程,这样的题材,我们通常称之为架空历史小说,是现今网络文学当中颇为热门的主题——一个新颖却具有高度写作困难的小说主题。

  架空历史小说的定位,一直存在着极大的争议,但一个基本的条件是,此类小说的创作者应当在尊重史实的前提下,充分发挥,驰骋想像。为何这样说呢?因为架空历史小说与历史有亲缘关系,否则就不必在小说前面加上“历史”的标签;但他们的“本质”是文学,有别于历史纪实、历史人物传记。如何拿捏两者之间的“相似”与分野,有赖创作者涉猎历史的深度、历史知识的广度、历史识见和尊重历史的诚信,更需要创作者虚构艺术情节、人物形象的技巧。所以我们可以知道,架空历史小说有两大元素:历史的真实与创作的虚构。如果作品中的主要人物与主要事件没有历史根据,那就不成为架空历史小说;但架空历史小说的“本质”却还是文学,自有艺术创作范围内“适当的虚构”。因此,架空历史小说之不同于一般小说,是其既有艺术创作的虚拟空间,又受史实的约束;这是一体的两面,两者交错、汇合,而重新呈现历史风貌。

  架空历史小说更鲜明的特色是,它的“历史的真实”是一种断裂式的真实。由于主角不期然地出现于历史之中,他给既定的历史进程带来不确定的发展影响,而最终让历史走向一个完全虚构的方向。如是,创作者首先要建构一个符合特定历史背景的架构,与主题有关的历史名人的个性和历史事件、社会制度、执政者的政策取向、经济大环境、宫廷礼制、社会习俗、器物、服饰和人物语言要贴近历史,去创造出相当的历史氛围;然后创作者要透过他的想像力,将主角所带来的意外变化虚构出一段历史,用他的生花妙笔去演绎这段虚构的历史变化。这段历史变化自有其宽松的艺术虚构空间,不必完全受史实约束。架空历史之所以深受喜爱,便在于这段虚构历史的不确定性,在于左右历史进程的发展方向,而由创作者自由虚构如何建立理想的乌托邦,充分满足创作者与读者的私密想像欲望。

  架空历史小说写作上最大的困难,在于怎样合理铺陈实际历史进程受到外力干扰而改变的过程。现今各网络平台当中众多架空历史小说,最常见的迷思便是试图透过片面的科技进步来建立创作者心目中的乌托邦。换言之,颇似民国初年的全盘西化论的移植投射。更有甚者,不但过度渲染技术片面的影响力,更忽略了铺陈的合理性,往往推出一项发明便有立竿见影之效,譬如讲炼钢,则马上钢铁产量翻数番,工业勃兴;谈绿化,则一两年之内,蔚然成林……完全忽略现实可能遭遇的困难与自然的限制。这些创作者所营造的乌托邦当中,又有相当一部分的后殖民主义阴影;因为昔日中国的受辱,乌托邦里的中国总是扭转科学技术劣势而转变成为天朝上国,威加海内而四夷宾服。至于建立乌托邦的手段却往往流为昔日我们所严厉批判的霸权殖民主义,乃至于以战争、屠杀、种族偏见等等民粹情节来迎合部分读者。换言之,这些所谓架空历史,不过是一种低层次的心理满足而已,很难称得上是好小说。等而下之者,甚至连文字表达都有问题。

  从《新宋》的创作历程,可以清楚地看到它由低层次心理满足的通俗小说转变成为具有浓郁历史氛围的架空历史的过程。旧版当中,唯物质技术取向的写作模式让《新宋》平凡,和其他架空历史并无本质不同,顶多就是人家明清,石越北宋而已;而在新版当中,作者全然抛弃既定的成见与模式,透过对时代背景的纤细描绘,成功地烘托出历史氛围,在“历史的真实”这部分有相当的突破。这无疑是相当令人欣喜的。作者若没有在涉猎历史的深度与广度当中有长足的进步,是不可能有这样的转变的。然而过犹不及,当作者沉湎于烘托历史氛围同时,也过分拘泥于史实,以至于让作者无法大开大阖地虚构艺术情节和细细雕琢人物的形象。

  可以这样说,作者在原则与架构的建立上相当成功。情节的铺陈上面,扬弃直白的说法,透过侧面描绘的方式来提醒与暗示读者——石越这个主角所给宋朝带来的剧烈变化。同时,作者也很清楚地藉由主人翁政治事业与人际关系的起伏来阐述改革的艰困,承认实际的困难,而增添了作品的真实性,让这篇小说仿佛引领读者跨越时空回到千年之前的宋朝,亦步亦趋地感受到主人翁的顺逆。就写作技巧而言,我认为起承转合的层层叠叠,让《新宋》的可读性大增。然而,正如前面所提到的,作者过分拘泥于史实,让情节脉动趋缓,而在人物雕琢上面的不够细致,又使得人物的丰满性不够。举例言之,作为跨越千年回到宋朝的现代人石越,能够彰显他特殊身世的描写,多半局限于他惊人的知识和所带来的变化,却未能深入刻画应当会发生在他身上的古今价值观差异与文化冲击。简言之,石越太像古人而少了现代气息,会给读者一种错觉,抽离现代知识贡献后,主人翁是一位不折不扣的宋代青年才俊,这不能不说是一点遗憾。

  好的小说要隽永,要能够让人反复再读。要到这样的境界,除了情节铺陈设计外,细细雕琢文字,在用字遣词下工夫,是必不可少的。作者在这个部分还有进步的空间。譬如说,作者常常在行文间犯重,最常用“冷笑”一词修饰语气。过多使用这样的字眼,不但无法让读者感受到作者试图传达的意思,反而显得累赘。不过这些都是细枝末节,运用文字的能力是会随着写作量增加而渐次成长的,我相信在未来,这些略嫌青涩的小毛病都会随着作者的成长而消去。

  而一篇隽永的小说,更在乎于创作者于字里行间所传达出来的思想,而这一点正是吸引我反复捧读《新宋》的原因。本书当中所描绘的政治乌托邦,是奠基于中国传统文化的再发现,透过糅合西方实证主义精神,循着渐进改革的步骤来改变中国固有的历史进程,企图为传统皇权政治找出一条新的道路,摆脱兴衰治乱的宿命循环。作者高度赞扬实证主义精神,却注意到在中国这块土壤上面贸然全盘移植西方文化的不可行性,而承认中国固有文化的价值。作者也对儒学的发展提出自身的看法,如同二十世纪末所兴盛的新儒家学派一般,对儒学的再认识,有助于厘清过去激进学者对儒学的误解。而主人翁对改革道路艰辛的体验,隐晦地暗示作者排斥过分激进的政治主张,而宁愿采取迂回前进的方式来达到稳健的改革,以百姓幸福为依归。作者更明确否定“哲君”思想,因为作者笔下的主人翁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能力极限为何。不以自身知识超群而鄙视他人智慧,这使得平等的概念在书中发酵。凡此种种,都反映出作者对政治所抱持的态度,以及体认现实与理想应当调和的道理。这样的立论,足以让每一位《新宋》的读者去思考。当一本书能够启发你的智慧,导引你去思考,那我认为这本书就是一本好书,就足以称为隽永。《新宋》正是这样一本的隽永的小说。

  这是我的一家之言,还请诸位有识之士不吝雅正。

  包正豪(英国赫尔大学政治学博士)

  写于台北蜗居

  二零零五年十月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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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字》简体版评论集 架空历史小说的新尝试
 
  

  ——评《新宋》(苏湛)

  一个现代的小人物,由于种种离奇的原因的回到古代,摇身一变成为影响历史进程的重要角色——这本不是一个标新立异的题材,既有马克·吐温的《亚瑟王圆桌上的康涅狄格佬》金玉在前,又有《寻XX》拔了此类题材中文作品的头筹。原以为这样一部作品不会再给人带来什么惊喜了,却没想到读过三四章之后,竟然手不能释卷,废寝忘食,乐以忘忧了。

  如果把三部作品做一个对比,会发现,《新宋》在气质上也许更接近于《亚瑟王圆桌上的康涅狄格佬》。它不是要在与正史不相矛盾的前提下为自己的虚构寻找一个能够自圆其说的解释,而是要在时间之河的某个分叉点上将历史引向另一条路径,去创造另一部历史。因此准确地说,只有《新宋》和《亚瑟王圆桌上的康涅狄格佬》这样的作品才是真正的架空历史小说。

  而从立意上看,这三者间的差别也是泾渭分明的。类似于《寻XX》这种题材的作品一不留神,常常就写成了一个人在一个特定环境里如何向上爬,如何金子女子一屋子的故事,因此纵有江淹梦笔,写来写去也写不尽一个“小”字。类似的例子还有日本的《龙狼传》。而《新宋》和《亚瑟王圆桌上的康涅狄格佬》所讲的却是一个人如何影响一个国家的历史的故事,笔触的核心在于历史,在于一个国家和一个民族的命运,立意无疑要高远的多,而同时它还有一个十分功利的好处:一般来说,一个民族的命运远比某个野心家的个人命运更容易牵动读者的心。

  而《新宋》与《亚瑟王圆桌上的康涅狄格佬》的区别则在于两位主人公的性格和行为方式。马克·吐温的主人公是个典型的美国佬,野心勃勃,跃跃欲试,迷信科学和武力,妄图凭借科学和技术使古代世界实现社会发展上的大跃进。而这一传统作为一种经典套路,后来又被几乎所有类似题材的作品所沿用,包括前边提到的《寻XX》。

  而《新宋》中石越的性格中则充满了中国文人特有的矛盾与无奈:时而有患得患失的优柔,时而又表现出赴汤蹈火的果决,时而是委曲求全的苟且,时而又是疾恶如仇的书生意气。他最初流落到宋朝时,没有任何个人野心,只有一片惘然,正所谓“不求闻达于诸侯”,但求“苟全性命于乱世”。即使在宋朝立足已稳,他唯一的奢望也只是谋个生路,就此在宋朝碌碌而终。然而在亲眼见到了这个民族精英阶层的消沉与堕落之后,他终于无法忍受,在连他自己都对成功几乎不抱任何希望的情况下,毅然踏上了改变这个国家命运的征程。

  另一方面,尽管《新宋》的作者也不能免俗的让石越为宋朝带去了“《物理初步》”和“《算数初步》”……但总的来说,石越借以影响历史的并不是某一项或几项科学技术和知识,而是先进的政治理念和哲学思想。这种构思在此类题材的作品中绝对是一个创举,显示出了作者对历史的更为深刻的认识——真正决定一个国家命运的,决不是有限的某几项知识和技术,而是这个民族的精神世界。相比之下,他带给宋朝人的技术和知识只不过是这些哲学理念的副产品罢了——即便是这些副产品,准确地说也不是石越直接带给他们的,而是他们沿着石越指引的方向依*自己的力量取得的。这在一次体现了这部作品对此类题材传统的个人英雄式布局的超越——“在他看来,播下火种比自己做官,前者更加重要。”

  由是观之,可以断定,这部书的作者是一个真正懂得历史的人。这一点殊为难得,因为在中外其他知名的幻想小说作者中,真能称得起懂得历史学的,也只有田中芳树而已。而在我看来,这部书最大的优点和所有优点的根源也正在于此。

  首先,正因为作者懂得历史,因此使部虚构的历史的每个字缝中却都透出一个“真”字来,而最能体现这个“真”字的就是人物塑造的真实性。《新宋》自主角石越以下,目前出场的主要人物达几十个,其中既有史籍上确有其人者,也有完全有作者虚构的,每个人都有鲜明、丰富而深刻的性格。而这其中又以石越和桑充国两个人塑造的最为成功,不但写出了人物多层次的性格,而且还写出了人物的性格和人物间关系随着时间推移而产生的微妙变化。在此方面,无论老牌名著《康涅狄格佬》,还是半新不旧的畅销书《寻XX》都是远无法与之相提并论的。而这无疑要归功于作者对历朝史传的熟悉。人物也许是杜撰的,但他的性格,他的经历却可以在真实的历史中找到依据。正如《银河英雄传说》中处处闪动着亚里山大、奥古斯都,乃至希特勒的影子,在《新宋》中,作者也有意无意间暴露了曾国藩和其他历史人物、事件对自己的启发。这些杜撰人物与为人们所熟悉的真实历史人物们同列朝班,甚至让人有些真假莫辨了。当然,这不是说作者对真实历史人物处理得不好。正相反,作者对真实历史人物的处理甚至更好,因为与由作者创造可以由他们的造物主任意摆布的虚构人物相比,要揣摸这些历史上曾真实存在过的灵魂们在这个新世界中的行为方式是更加困难的,也非得如作者般对这些人物的事迹和性格有着深刻的理解不可。

  其次,以往的架空历史小说,往往习惯于把故事的逻辑基础建立在某一场战争结果的改变上。从《蒙古的残阳》到著名的《高城堡里的人》,莫不都是这个路数,甚至大刘的《西洋》,也是建立在郑和继续西进,荡平欧洲各国的基础上的。*打赢某一场战争来改变历史,这大概也是普通人提到架空历史小说的时候自然而然会想到的吧。过去笔者也常常幻想,若要改变宋朝的命运,那恐怕该从赵光义躲在牛车里抱头鼠窜的那次幽州之战开始吧。然而现在,《新宋》偏偏就反其道而行之,硬是兵不血刃地实现了乾坤扭转日月逆行。可你读过以后却又不得不心悦诚服:真正的历史,怕正是如此罢!此等见识,如果不是一个对历史有着深刻的了解和理解的人,是绝对不会有的。

  当然,在这部作品中也可以明显看出作者的年轻:现代人通过时间旅行去漫游古代这种带有明显RPG风格的情节一看便知是年轻作者所喜欢的,但如果作者足够老辣,恐怕就不会选择这种让人产生审美疲劳久矣的逻辑起点了,像刘慈欣的《西洋》那样直接拿历史开刀可能效果还会更好。不过瑕不掩瑜,作者出色的讲故事能力早已使这个小小瑕疵造成的负面影响荡然无存。历史中的人物们如何在这块历史的舞台上博弈,这是所有历史小说能够吸引人的根本原因,而《新宋》的作者恰恰把住了这些元素。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可以算作一部成功的架空历史小说,我可以肯定的是,它绝对是一部成功的历史小说。但也许,所有成功的架空历史小说都应该首先称为一部成功——或者至少是合格的历史小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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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字》简体版评论集 架空历史与现实世界
 
  

  文/韩松

  历史

  最近这些年来,普通中国人对架空历史小说不再陌生了。笔者曾经评点过的《天意》,便是这样的一种文字。而在《天意》之前,有更加著名的《寻秦记》,写20世纪的一名中国特种兵回到秦代,改变那时候的历史。这样的叙事逻辑,与《新宋》是一致的。其实,要说到更早,还可以举出上世纪90年代姜云生的《长平血》,同样写秦代,对著名的长平之战作出全新的解释。而实际上许多知名的中国幻想小说家,都有过这方面的尝试,比如刘慈欣的《西洋》,重构了郑和下西洋的历史,说三宝太监建立了“日不落中华帝国”。甚至就是在上世纪50年代,也有这方面的作品,比如有个叫徐青山的人,写中国人回到史前时代,与原始人一起就火吃鹿肉。

  这一类小说,在西方又称作“颠覆历史小说”。其中,著名的有菲利普•迪克的《高城堡里的男人》。在这部作品中,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德日法西斯的胜利告终。美国成了日本的殖民地,仅在萨克拉门托保留着傀儡政府。后来,有人通过研究中国古代的《易经》,发现在另一个世界里,日本人才是战败者。但这也于事无济了。总之,由于意识到另一个时空存在的可能,作家们对过去发生的一切,发生了浓厚的兴趣。有一部有名的电影叫《回到过去》,儿子回到出生之前,帮助父母相爱,从而才有了自己。我们还可以提到日本的《负数和零》,主人公从20世纪60年代回到了30年代的日本,带去了后世的技术和发明,最后,他甚至与自己的女儿结婚了。在艺术上这是一部很好的小说,从叙事方式上,与西方不同,尤其是对30年代的日本京都等城市风情的描写,不知为什么,会使我想到《新宋》中11世纪的开封。

  其实从更广义的角度来讲,架空历史并不仅仅意指过去。因为历史实在可以分成三个维度:过去、现在和未来。其中,对于“现在”这一部分的描写,由许多所谓的主流小说家承担了。在这个意义上,不妨说,所有的小说,都是幻想性质的。那么,未来这一部分,则是通常被称作“科幻小说作家”的人群在做它,比如,海因莱因笔下的未来美国史,是一个非常典型的东西,是未来的美国版《新宋》。我比较喜欢的斯坦利•鲁滨逊的《蛮荒海岸》,也属于这类作品,作家想像了美国在一场氢弹战争中毁灭,日本成为战胜国的情形。日本兵乘坐巡逻艇,封锁了美国西海岸,禁止战败的美国人与外部世界交往。电、印刷术、降落伞、人类登月等对于美国人来说都是难以置信的奇迹。个别好奇的美国人,躲过日本人的盘查,偷偷潜出了封锁圈,来到了外部世界,最远到了西伯利亚,探寻美国为什么亡国。这个人回来后,写成了《一个美国人环绕世界一周》的手抄本,写出了一个封闭落后国家的公民,面对世界先进发达文明时的震惊心情。当然,这是一本禁书。

  总之,这就是《新宋》的一个大背景,架空历史不是一种新的表现手法。只是西方的许多作品,写得比较悲观厌世,是反乌托邦的,不像《新宋》,是把世界往乌托邦的方面推。《新宋》的一个特点是省略了主人公回到过去的方式,也没有提及时间机器一类东西,但这并不对它的架空性产生不良影响。总之,一个21世纪大学历史系学生来到宋代,与王安石、苏轼等名人见面,并成为神宗皇帝的宠臣,改变了那时的中国,这也够刺激的了。另外,它是一部鸿篇巨制,仅其第一卷《十字》,就有50多万字。这种规模,应该说是不多的。它首发在网络上,形成了很大的反响,预期出版后,也会引发良好的市场效应。

  而对于丰富我们的精神世界来说,尤其在中国,这类小说是有其独特价值的。我在对《天意》的评点中说到了一个历史被“覆盖”了的问题。由于大量的架空历史小说的出现(而且它们对历史细节常常处理得很真实,使读者真的沉湎于其中了),我们不再去看真正的历史教科书了。我们产生了一种幻觉,或者也可以说是并非幻觉一般的实感:真正的“中国史”其实是我们不知道的。这时会使人想起商周断代。那么,这断出来的,本身也是修饰过的历史吧?这就是幻想类或者架空类小说(也许这会迟早替代“古老”的科幻概念)使许多人感到不舒服的一种原因。这类小说给人的感觉与传统的神话不同,它很假,但又使人觉得惟有它才是真的。

  所以,历史走到了现在,也是没有统一答案的,比如,《新宋》中的主人公石越其实也看不清历史的前进方向。但这正好给现实留下了思考的空间,也留下了疑问,如果历史真的是这样的多元,并且可以任人来修改,那么,我们应该忠于哪一段历史?忠于本应发生,或者实际上已经发生,但是被覆盖了的那一段历史,还是现在进行着的、被修饰过的这一段历史?这是一个巨大的悖论,也是一种颠覆性的想法。但人们如今有权利提出怀疑。历史不可能只有一种解释,不可能只有一种可能。甚至对于改变历史的人,也不只有一种可能。归根到底,他无法决定自己在重构了的历史中的命运。

  看过《新宋》,会得出两种结论:这是作者自信和自由的一种表现,也可能是他不自信和不自由的一种表现——所以才要通过回到过去,改变历史,来获得一种随心所欲,来恢复自信,或者,让自己的不确定感确定下来。这是心理上的一种安慰吗?是对现实的逃避吗?无论怎样,这种方式是吸引人的。这一类小说的创作者们,因此颇像是现实生活中的一些外来人,他们像石越一样,给我们带来了一些不同的观念和技术。

  那么,进一步看,这种架空历史的态度,与以前的人们为了某个目的,对历史进行重新的解释和评定,是一样的吗?比如,关于宋朝,人们曾经因为对《水浒》这部“架空历史”的小说进行了不同的解读,而促成了现实的许多变化。宋江是只反贪官、不反皇帝吗(石越好像也是这样的一位人)?而到了现在,人们对《水浒》又有了新的兴趣,借它来阐释现代人际关系和官场哲学,甚至阐释企业管理学。所以,历史一旦被架空起来,它既可以是非常政治化的,也可以是非常商业化的。

  但从直观上来把握,《新宋》仍然有着不同。我的感觉,它应该是一种更具个人化的对历史的解释。如作者所说,创作《新宋》纯粹是一个偶然的想法,因为在硕士生入学考试中,有一道宋代史的题目没有做出来,一直对专业课有相当自负的自己,心中对此耿耿于怀。于是,就打算全面了解宋代的历史。就想到自己是不是可以写一个架空的故事,一边写这个故事,一边让自己去翻翻书,这样就可以在一种轻松的状态下对宋代历史有一个较全面的认识。

  这样的理由,“轻松的状态”,与《新宋》涉及的中国命运的沉重命题一对照起来,似乎是一个比较大的玩笑了。但正是这样的玩笑,让人觉得历史已经进入了后现代。好像是电子游戏里面,我们对待历史,必然要有这样的“轻松状态”吧,早先由宏大叙事系统统一设定的历史,现在很容易就被个人重新设定了,成为了一个精致的玩具。或者可以说,历史,不再是属于史官和历史本身,而是属于不同的玩家了。换了20年前,我们不可能这样去做,《新宋》也不可能以这样的方式(比如通过互联网)出现在我们眼前。我想,这可能是《新宋》的特殊价值的一个方面吧。《新宋》的讨论区也印证了这样一个时代的到来。有许多质疑小说的帖子,给我的感觉是,它们并非是对错之争,而是,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历史,历史在每一个大脑中裂成了碎片,而这是合理的。总之,这样一种情形,在一定程度上,终于也是被默许的了。作者说:“所以在修改版中,仍然会有意淫的成分。”我想,这种意淫,才是价值所在,也是《新宋》这类小说,让人觉得恐怖的地方。

  细节

  《新宋》的作者说,通过这本书,要向读者展示一个更真实的幻想世界。作为架空历史小说来讲,这是非常重要的一个方面,因为,它首先是历史小说。我想精确性也好,真实性也好,都是很关键的。作者必须做出的巨大努力,便是处处做小心的考证,尽量处理好每一个细节。比如,在这部作品中,石越来到古代,带去了座钟这样一种技术,那么,关于座钟的各个方面,包括它的价格,都要写得很清楚,是不能一笔带过的。作者还为此作了一个注:“关于座钟的价格,我考虑了一下,最后定为三百贯。北宋的三百贯,相当于王安石一个月的工资(不包括奖金、福利、津贴),相当于一个知县十个月的工资(不包括他七顷以上职田的收入),这个时代,座钟主要是一种奢侈品,但是一个普通的座钟,对于工资收入丰厚的官员来说,并不算是奢侈。著名的沈括所买的梦溪园圃,花了钱三十万,也就是三百贯。苏轼和程颐都有以数百贯买田的纪录,苏轼大约是十顷左右,若是良田,约四五顷;而程颐是买了二十余顷无主荒田。虽然数百贯具体是几百贯不详,但我们约略可以感觉到当时大宋的物价。另外,当时一匹马的价格是三十贯左右,一个座钟相当于十匹马。所以,三百贯虽然不算高,一般的士大夫都买得起,但是也绝对不算低,穷人一辈子也不会知道三百贯是个什么样的概念。另外,此处这个二千七百万贯的数据,则是大概的市场估计,当时全国一年岁入岁出,都是三千多万贯,若谓一年可以有二千多万贯的奢侈品收入,那在短时间内是绝不可能的。”

  还有一个地方,提到了有关人物的处置问题。作者也十分负责任地向读者作了交待:“周邠:小说中人物,十分之七八,虽是小人物,往往也是史册实有其人的。周令之事,有苏轼《立秋日祷雨宿灵隐寺同周徐二令》诗为证。当时仁和令为徐畴,小说中以李敦敏为知县,仁和是否并有知县与县令,不暇细考。故不再写徐畴。同样,熙宁六年两浙路提点刑狱是何人,一时无法证实,但是熙宁七年是晁端彦无疑,此人与苏轼有诗词唱和。故仍假定此时晁某为提点刑狱。”

  好一个“史册确有其人”!这样的考证,在《新宋》中,比比皆是,从官制到礼仪,从庙堂到勾栏,都努力进行着准确的描写。因此,若要架空起来,则必须落实下去。这是一个原则,应该为更多的学写这类幻想小说的作者认真学习。这就引出一个推论:《新宋》是很“硬”的。在本质上,它与刘慈欣的《球状闪电》、《全频带阻塞干扰》是一类的。随便说一下,关于硬科幻与软科幻之争的问题,可能是无意义的。以社会学为基础的科幻,到底算硬科幻还是软科幻?《新宋》可以从侧面提供一个答案。甚至,它为科幻与奇幻之争,也提供了一个参考系。不管怎么说,在当今的幻想类作品中,技术细节的欠缺,的确已成为很大的制约问题。一些作者主观臆造出了很多奇怪的东西,但没有现实合理性的支撑,读起来就不那么爽了。真实性是阅读审美的需要。我想,《新宋》受到欢迎的原因之一,便是它的这种硬度吧。

  但,这是否仅仅是一个技术问题呢?如果是,那么,我们进行简单的纯硬伤的讨论,那便足够了。如此一来,又很无趣了。我个人认为,最可怕的一种情况,便是读者纠缠于硬伤,而作者也沉湎于此。《新宋》是否有过度技术化的趋向呢?有时候是有的。作者在还原事实方面的执拗,使我想到了那些一味求硬的硬科幻作家们。《新宋》的作者有时也会不自觉地犯错误,然后,又十分惭愧地警醒过来,惴惴不安地告诉读者:桑充国言“现在是六月”,兹改为“现在是夏季”,行文一时图快意,失于考虑,望谅。

  因此,作者处处给人的感觉,仿佛他的最大担心,就是历史知识的缺陷,怕在这方面被人笑话。但是,这不仅仅是一个纯技术问题。无论怎样,《新宋》走出了硬伤困境,它是一部充斥着才情的小说。从它的主题和叙事上看,不管作者怎样关注技术,小说文本自身却会极其自然地偏离技术,朝着更微妙和更深刻的方向发展。作者说,他并不是想赋予架空历史小说一个伟大的使命或者是沉重的主题。然而,《新宋》一旦产生了出来,就由不得作者了。它本身仍然被赋予了许多东西,那都是超出技术的,而成了文化的一部分,这可能是具有不同社会背景的读者更感兴趣的,也是它震撼人心之所在。

  当然,从我个人阅读的方面,我也更希望看到,书中有更多的知识性介绍,使读者更多地与熙宁二年到七年的情景和生活交织在一起,让读者更加切身地感受宋代生活中鲜活的一切。但书中的一些细节,还稍显平面,而不能立体起来。还有一些细节,是为着某个情节而服务,而不是为着它们自身的存在逻辑。

  小说

  《科幻世界》的编辑在嘱我写这篇评论时,对我说,看《新宋》时,要看新版,而不要看旧版,旧版是不能看的。后来我看了后,感到的确是这样的。看了新版的第一感觉,就是小说味道浓了,从第一句话起就浓了。

  如旧版开头第一段是这样写的:我完全不记得我是怎么样来到这个世界了。但是当我知道自己居然成为又一位回到古代的同志,并且是回到了被陈寅恪称之为“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年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的北宋时,我又昏过去一次。

  而新版是这样开头的:八百二十九份殿试试卷摞成高高的一堆,放在崇政殿的御案上。赵顼坐在御椅上,手执朱笔,亲自检阅试卷,这是他登基以来第一次主持殿试。宋朝的第六代皇帝,此时不过二十二岁,身上有着年轻人特有的伴着稚嫩的朝气。

  后者无疑是更具有文学色彩的开头。这种东西,对于一部小说来说,是非常要紧的。它也即是语言的问题。正是这样的处理,使得读者有兴味读下去,因为,他们毕竟不是在读一位历史系研究生的论文(我相信,即便是宋史的专家,要读完50万字的学术论文,也是需要很大的毅力的)。

  语言的趣味,当然也表现在多个方面。比如作者对文言文的娴熟使用,对古典诗词的驾轻就熟。而如果都用现代语言呢?有的地方,这样用了,比如:“二人由散打变成摔跤,由摔跤变成柔道,两人最后竟然是扭作一团,全无体统,在地板上滚来滚去……”这种比方,穿插在古代的话语体系中,也不失新奇。但如果都是这样,恐怕感觉上也是不太好的了。总体来讲,在语言上,作者展示了自己的功力。我一直认为,写架空历史小说,古代汉语的底子要打得好才行。作者一定要让人物,说那个时代才能说的话。另外一点,作者也确实是研究了古代的社会和人生,使得小说的情节发展,是从那个时代的生活中来的。这也正是任何一部小说的基础。

  另一个很重要的是,在新版中,主要人物也都开始有血有肉了起来。看得出来,作者花了很大的力气去刻画他们。有一种说法:长篇小说的目的是展示命运。那么,可以看到,《新宋》的作者,把很大的兴趣,集中地放在了这个方面。

  我读了作者笔下的主人公石越,感到了一种忧郁,感到了一个人独处陌生世界的恐惧。他是一个矛盾的人。他为自己来历不明的身世而哭泣,并为未来而担忧。不过,他又满怀新中国知识分子的理想主义,而又有一些聪明或者狡黠。他会利用各种人际关系,从中周旋。同时,他又很仗义和坚定。但他并不因为来自现代,就什么都高明,什么都超人一等,有一些东西,他要听潘照临这样的谋士的意见,甚至连蔡京出的主意,有的也不是石越能想到的。作者传递给了读者这样的感受,就是比较成功的。他写石越,因此是写得比较真实可信的,没有拔高他。总之,最关键的是,石越首先想的是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而不是满脑子都想着“实现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

  王安石,这个历史上的著名人物,作者写他的“拗”,也是很着力的,用了不少的具体细节,写出了一个矛盾漩涡中的名臣。其实我很喜欢书中对人物的描写,每个人都不同,比如,石越第一次见王安石,作者这样写道:“石越转头打量这质问自己的人,见他五十多岁,头发微白,从帽子下看来略显凌乱,身着紫袍玉带,腰佩金鱼袋,目光炯炯,透着精明强干,而细看之下,那紫袍之上,竟有一块不太显眼的油渍。”连油渍都写到了,把王安石写得很活。

  写宋神宗赵顼又是别样的感觉。“石越又谢了恩,这才起身,偷眼打量着年轻的皇帝:二十多岁的赵顼脸色略显苍白,双目深陷,整个人显得很清瘦,只是精神看起来还不错,英气勃勃。”

  有一段写他孩子性格。他是宽容的。狐疑的一面少了些。

  皇帝才20多岁,因此,这方面,作者注意写出他的特点。石越在与神宗谈到王安石之子王雱时,提起了有关王的一段传闻。随后作者写到皇帝的反应:“噢,有什么传闻?”皇帝好奇地问道,这时候石越才可以看到皇帝始终也是个年轻人。石越就说:“听说王雱小的时候,有个客人把一只鹿和一只獐关在笼子里送给王丞相,恰好王雱也在旁边,客人因问道,哪一只是鹿哪一只獐……”“那王雱如何回答?”皇帝对这些小故事显然很有兴趣。“王雱回答,鹿旁边的是獐,獐旁边的是鹿。”石越笑道。“哈哈……这个王雱,倒真有几分聪明才情。”皇帝见他回答得如此狡狯,不禁开怀大笑。因此,这样的描写,是作者很聪明的地方。

  对吕惠卿则是另一种描写,写到了他的老奸巨滑。比如石越在去杭州之前,吕对石越的那种故作姿态的依依不舍,连石越自己也暗骂,却又不能不佩服吕惠卿这份拿得起放得下、装什么像什么的本事。“昨日白水潭三十余师生东行,吕惠卿亲自骑马在岸边送出十里,待这些师生船只走远后,又派人快马沿岸追上,赠上三十多把雨伞,道南方多雨,恐众人未备,特意送上。倒比石越更透着几分关心,惹得白水潭那些送行的学生回校后,纷纷都说吕惠卿爱惜人才,不愧了‘贤人’之称。”

  还有对于蔡京,作者更不吝啬笔墨:身着宋朝低级官员服饰——绿色官袍的蔡京走进客厅,给石越见过礼后,又和司马梦求等人一一见礼完毕,这才侧着身坐在下首宾客之位。石越打量着蔡京的仪态,见他身躯修长,须发梳理得整整齐齐,一身绿袍并不太新,却是洗得极干净,往那里一坐,倒真是个美男子。虽然明明知道这是个著名的奸臣,心里却也不禁起了几分好感。因见他嘴唇微动,欲言又止,便笑道:“元长此来,必有教我之事。”蔡京连忙抱拳说道:“不敢。不过下官确有一点想法,想向大人讨教,不知道是否可行。大人名闻天下,必然能谋善断,下官也好从中有所长进。”石越明知道这等话不过是乖巧的谀词,却也颇觉顺耳。读者在《十字》中看到的,并不是一个奸相的蔡京。蔡后来成为了石党的一员。

  尤其要说到《新宋》中几个女性,都写得都性格分明,跃然纸上。桑梓儿、楚云儿、王昉、柔嘉县主,总之,使读者看着顿生怜情爱意,大概,也对被如此多的可爱而又可怜的美女包围起来的石越,顿生了妒嫉吧。

  在旧版中,是用第一人称“我”的视角,而在新版中,是用“石越”。那么,结构也就随之改变了。

  我注意到,在旧版中,作者是用第一人称“我”的视角,而在新版中,则是用第三人称“石越”了,那么,作者是考虑到结构问题了。作为长篇小说,《新宋》采取的是一种结构现实主义,从不同人的角度,从不同的场景,来还原历史的全貌,有时候写石越,有时候写王安石,有时候写赵顼。对于鸿篇巨制来讲,这是一种可行的方法。

  所以,不厌其烦地说这一切,是因为它们对于幻想小说的创作者来讲,是有启示的。作者除了要创造一个奇特的、好看的、让人拍案叫绝的故事之外,还一定要研究人物,研究生活,研究语言,研究结构。不管怎样,一定要记住,这是在写小说,而不是在写论文。

  但是,若要苛刻一些讲,《新宋》还没有达到伟大的文学境界,比起我们读过的许多中外著名的历史小说来,它还没有期待中的那么爽落,那么的传神,那么的充满生活的原汁原味(应该说,作者对宋代生活的描述还是不够的,有时候,人物也没有完全地融入其中,这方面,可以拿同样是“架空历史”的《金瓶梅》作一下对比),作者没有进一步去丰满笔下的人物,人物有时候就成为了推进对话和展示理念的工具,这时候,人物有着为历史事件的进展而穿帮之嫌。作者对于契丹人的刻画,我也不是很满意。一些在我看来本该浓墨重彩的人物,不知为什么,也没有作大力的描绘,比如,沈括,他就比较苍白。因为只看了第一卷《十字》,所以,命运大跌宕感也还是没有。也许,在随后的几卷中,才会递次展开来吧?是我多虑了。

  不管怎样,作为《新宋》这样一部作品,似乎已经可以让人叹为观止了。就它的涉足的领域而言,已经达到了“创世”的神效(上帝干了七天活,创造了人类和现实世界,而小说家干第八天的活,创造上帝没能创造的人物和世界)。而且作品中还透露出了更多的让人思考的信息。

  现实

  在对《天意》的评点中,我曾谈到,让我感兴趣的是,当代人为什么会迷恋一种虚拟的历史呢?一种解释是,这或许是因为中国历史太长,而对它的诠释又不满意,因此总是试图修改吧?在电视和电影中,产生了戏说一类东西。

  但是,《新宋》更为核心的方面,似乎并不是对过去的历史不满意,而进行的重新解释。当然这方面的因素也有,但是,更多的,还是对“当下”的某些思考的映射吧?正是这种思考,在不少年轻作者写作的幻想小说中却处于缺位的状况,使这些作品根本留不下来——它们有着华丽的包装,却没有灵魂。

  读《新宋》时,我常常在想,为什么作者没有选择他本人熟悉的西汉史?作者给出的理由是有关宋史的一道题没有答上来。但宋史的一道题没有答上来,就有这么严重么?就有必要去弄一部50万字的小说么?因此,我们不能不对宋史本身产生拷问。严复曾指出:“若论人心政俗之变,则赵宋一代历史最宜究心。中国所以成为今日现象者,为恶为善,姑不具论,而为宋人所造就,什八九可断言也。”陈寅恪则认为,“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超极于赵宋之世。后渐衰微,终必复振。由是言之,宋代之史事,乃今日所亟应致力者。”总之,宋朝是中国历史上一个重要的朝代,它是中国的一个关节点。甚至可以说,一旦我们改变了宋,就改变了整个中国历史以及——中国的未来。特别是对于我们这一代人来说,宋朝是亲切的,它可能是有生以来我们第一个“遭遇”的中国历史朝代,或者说,这一代人对于整个中国历史的感性认识,最初其实来源于“文革”后期的“批水浒“(《水浒全传》的扉页上还印有毛主席语录。记得在上小学三四年级时,我已经能够背出全部一百零八将的绰号了)。随后是沉湎于“说岳”的连环画。小时候看到的,必然会留下极其深刻的印象。这只是个人与历史的一种巧合吧,但也不能不说是时代的一种造化。

  就《新宋》而言,最能引起读者兴趣的,其实是当代思想与古代思想的激烈碰撞。这这样的背景下,架空才是有意义的。否则,单为研究宋史,直接还原一个王安石变法的故事好了,用不着弄一个现代人来掺合。而作者也没有选取另一种架空,比如加入大量武侠元素,把它娱乐化,把它变成戏说。作者恐怕不能违背自己内心的命运呼唤。

  那么,为什么选取熙宁二年到七年?直接地看,是因为有了王安石的改革。熙宁变法,据说甚至得到过革命导师列宁的高度评价。而此事至今没有定论,熙宁变法成为了宋史乃至中国历史里一个最具诱惑力的历久弥新的大题目。我想,它对历史系学生产生的诱惑力,那正是很大的吧。《新宋》的诞生,哪怕有再多的巧合因素,也是因为宋史本身有太多可写的了。是历史决定了现实,是时代决定了小说。而这个时代当然不是指的宋代。

  现在我们看到的新法,涉及政治、经济、军事、文化、教育诸方面,其根本目的是富国强兵,改变中国的积弱积贫。很凑巧的,这也是中国近代以降的主题。我注意到,在过去的一百多年里,中国大部分幻想小说的主题,都是围绕这个展开的,也就是探讨怎么才能使中国强大。1905年中国第一篇科幻小说《新法螺先生谭》的结尾,写了主人公在上海办了十万人的大学,让中国人学习现代科学技术,这与《新宋》中的白水潭书院简直是同出一辙。而这与西方的娱乐和冒险主题不太相同。我曾在一篇文章中探讨过这个问题,指出把西方科幻小说引进中国的,都是中国最先进的知识分子,如鲁迅、茅盾等人。生长于改革开放转型期的《新宋》作者,怕也不可能挣脱这样的情结,真正“轻松”下来吧。《新宋》必然产生于此时代。对于改革或者革命的思考,必然梦魇般死死地缠绕着这几代中国人。一旦走出了“文革”的灾难,许多知识分子就一边批判着历史,一边沉湎于创造一个更加美好的中国的未来幻想之中。石越是他们的精神外化,《新宋》是他们的理想寄托。

  那么,《新宋》是怎么解决宋代的改革开放的艰难命题的呢?石越与现今的人一样,选取了渐进式改革的方式。这应该是作者的政治立场了。这让我感到很是有趣。石越是在这样的前提下,要创造一个天堂般的“新宋”,这是情势所必然。至于他是否有着自觉的历史使命感,比如,一心想着要使中国避免几个世纪后的鸦片战争,则在小说中看不到明显的表述,因为,体现在石越身上的民族主义情绪,不是那么的强烈,只是一些读者还是会往这个方面去想的吧,他们希望石越更愤青一些。具体来说,石越给宋朝带去了几种文明:一是科技文明。比如,绵纺织技术,作者设定这个情节,因为想到它是西方资本主义兴起所依赖的物质工具(珍妮纺织机)。再比如,印刷术,很有意思的是,毕升只是一个若有若无的背景,作者其实想的是“古腾堡的群星”,那是摧毁封建制度的一张王牌(但至少在《十字》中,给人的印象,印刷术却是用来完善封建专制制度的东西)。还有军事技术,包括更易携带的、威力更大的火药的发明,以及原始手榴弹的制作,但这就能弥补王安石改革中薄弱的强军环节吗?再就是高炉和平炉炼钢技术,寓意了现代工业文明的引入。但是,技术是如何拓展人们的观念的呢?这一点,作品没有展开。另外可以看到,石越作为一位文科学生,在技术方面隐隐地有着不自信的一面。他对于熙宁七年将要发生的旱灾和蝗灾,只能用先皇托梦来向人们解读,而无法用技术进行包装,比如引入科学的预测体系,来向那时的人们说明。石越在这方面的迟疑,是在他写《三代之治》时,所不曾有过的。读者至少期望着,能看到阿西莫夫在《日暮》中的天文学示警一类的描写吧?不过,作者仍然在小说中引入了十分重要的一个元素,那就是给宋代注入的不仅是更好的技术,而且还有科学!这的确要让人热泪盈眶了。

  二是商业文明。作者给宋朝引进了市场经济的概念和制度。或许宋朝接受这个也比较容易一些吧,记得中学的历史课本,就已在大谈北宋的资本主义萌芽,还以交子的出现作为注释。何况,王安石的变法,更主要是经济改革。使这项改革顺利进行下去,革除其弊端,石越必然要引入新的经济制度。比如,钱庄(银行)的设立。石越向神宗进言:“其实方法很简单,只需由朝廷颁布诏书,招募商家在各地建立钱庄,农民可以向钱庄用某产为抵押借青苗钱,立字为据,利息限为二分,钱庄一分,朝廷一分。如此朝廷可以不动常平仓,免征收执行之劳,坐收其利,而商家自有利润可得,亦乐于去做,百姓则不受强征之苦。此三面皆有利之事……地方官府没有政绩的压力,由坐庄放债的债主变成了监督者,可以在钱庄和百姓发生纠纷时从中裁断,百姓也不至于上告无门。”在这番话里,石越似乎想说:市场经济的主体其实是企业,而“有限责任政府”是很关键的。这样一来,便使唐甘南这样的私营企业家有了存在的必要和发展的可能。他是石越重要的赞助人与合伙人,在大宋棉纺工业、印刷工业等历史上,皆占有重要的位置。小说还写到了取消茶、盐的政府专卖制度,将配额出售给商人。还有在农村中建立互助合作社。而财务审计、统计报表这些现代经济的东西,也始于石越。不过,市场经济是法治经济,这一方面,至少在第一卷《十字》中,石越似乎没有太多的建树。神宗时代的一切经济奇迹,主要还是人治的结果。这其实是非常自然的,就算以今天的情况作对照。

  三是政治文明。这方面,既有新观念的提出,也有实际的变革。石越称,今世若欲求大治,则当在各县聚士绅乡老,设置议会,专事讨论县官施政得失。此是借三代之治而设计出现代议会制度的雏形来。他还提出了办报的主张,最后由桑充国实现,而且办的不是一家报纸,这仿佛一个民智落后的时代,开了言论自由的先河(很可怕吧)。不过,小说又使其受到制约,让石越提出订立了报律,这是最早的新闻出版法吧,但好像还不是依法治国的开端。再比如兴办学校,白水潭书院已有现今大学城的气势,学生人数竟达到两万人。而且,从一开始,作者就让新型知识分子成为了一股政治势力,是新党与旧党之外的第三势力。这后面,隐藏着唤醒人民的冲动。至于百年翻译的举措,则是向西方开放了。

  所有这些的后面,最关键的是什么呢?应该是知识分子们津津乐道的民主了。正是在这里,显出了石越的超越和局促。在熙宁二年四月下旬,石越第一部真正意义上自己创作的作品《三代之治》出版。这本书全文不到五万字,是一部乌托邦式的著作,以复兴上古三代(尧、舜、禹)的名义,讲叙了一个理想化的世界,包括社会、文化、政治制度等等诸方面的内容。石越与苏东坡所谈的民主议会的思想,便反映在这本书中。其中心思想无非是天子是受命于民,而非受命于天,得民意者方能治天下,又指出天子最可倚重的,不是士大夫,而是老百姓…… 落脚点在于,“士绅们通过这种方法,可以维护乡里的利益,把自己的命运和皇上联为一体,帮助皇上监督官员;而皇上则可以得天下民心,而无须加俸,无须置官,无须变法,便可以多出千百万计的监察御史。举国上下同心协力,国家焉能不大治?”这便是贯穿整个《新宋》的主题吧,也是作者所代表的部分知识分子的理想吧。

  石越的深刻性在于此,而局限性也在于此。他的改革,必须要得到神宗的支持。而且,我们真的很庆幸,他来到了一个相对来说较好的时代,不但有赵顼,还有有王安石,有司马光,还有苏轼。在那个随便因为一句话就可能引来杀身之祸的时代,这些人应该算是难得的“好人”了。因此,自上而下的改革,才能够推动起来。但是,改革的方向是否从一开始就被决定了呢?石越可以改变一切,但改变不了君主制,而他也没有去尝试改变这个。甚至,他似乎是迷恋着明君,担心着失宠而不能遂其志。至少在第一卷《十字》中,读者看不到任何否定君主专制的迹象,石越根本不想来一场“熙宁革命”。因此,在整部书中,虽然有一些民间人物出场,但是,历史仍然是皇帝和少数几位权臣的历史。这是《新宋》主题与实际之间的巨大悖论。那么,这是否反映了21世纪的知识精英的某种矛盾而迷离的心态呢?但我们却不能称之为虚伪或者软弱。

  但是,可能正是由于这种原因,在有些方面,作品显得表面化,比如,它给人一种简单移植的感觉,我们不知道,作者是不是在习惯性地使用一些耳熟能详的21世纪政治词汇。我们看到,石越在不同的场合,大力倡导着“亲民”与“求是” ,他提出了“国不富而民富,民先富而后国自富”的施政策略。而所谓“民先富而后国自富”,或者说“小河有水大河满”,这是最近这几年中国社会的变革中,才由一些政治精英提出的新理念。石越还劝神宗“切切以人为本”。皇帝当时甚至没有听懂,还反问了一句:“以人为本”?或许,读者期望中的石越,应该更复杂一些吧,有更多的独立思考吧,有更多的批判精神吧。那么,我想,作品跟作者的社会阅历,大概还是有关系的吧。说到底,这是一部书斋小说,与一些现实类的政治小说相比,《新宋》第一卷的厚重感未免在这里削弱了。若要说《新宋》的缺失,则是正在此中。它消减了历史的残酷性和复杂性,也淡化了深刻的悲剧性,缺乏一个古老民族的苍凉感。它太理想化了。

  未来

  由于有了石越,宋朝将会怎样发展?靖康之耻可以避免吗?中国以后会怎样?还会有蒙古帝国吗?西方世界又会怎样进化?中国会领导一种始于11世纪的崭新全球化进程吗?阅读过程中,读者会不时产生着这样的期待。

  我读此书的时候,在看到作者写道,辽国上下翻译并学习石越的《三代之治》等书,我于是设想辽国会否由此强于宋朝?最终,是辽国实现了中国的大一统?但这可能是刘慈欣这样的人才会去写的吧。

  对于未来,其实石越本人也很无奈。他知道这样做,是在冒险。比如,他并不知道蝴蝶效应的影响下,熙宁七年的旱灾,会不会如期而至,根本是未知之数,若是不来,在掀起轩然大波的情况下,他的政治生命就不用说了,就算是他的小命,哪怕宋廷有“不杀士大夫”的祖宗之法,只怕也保不住他。

  所以,生存是第一位的,因此,《新宋》的欲言又止,或许还在于,幻想是被小心地控制着。如作者说,“不要过分地游离于历史之外。以至于我有时候也会郁闷,我为什么不让赵顼拥有现代人的知识,而要选一个石越去白手成名?我为什么不能放任的科技的爆炸,偏偏要小心谨慎的把一切技术,控制在手工业时代?”在作者看来,白水潭书院的历史任务,也仅仅是“百川汇海”,而非“取而代之”。也只能这样了。

  我设想的另一个问题是,如果石越返回的朝代,是徽宗时期呢?如果石越不得不与秦桧的共事呢?或者,是在史弥远的手下呢?则处理起来的难度或许更大一些吧?或者我们这样设想,石越不是从21世纪初出发,而是从20世纪20年代出发呢?甚至,是从20世纪60年代出发呢?如果换了另一个人,而不是石越,这个人更有野心,他干脆就篡皇帝位子了呢?像石越这样的君子,在现实中其实不是很少的吗?或者,我们更需要一个能够推翻神宗的现代人,这样,才能从根本上改变中国——在那个一人说了算的时代。但作者都没有这么选择,他只是站在他个人的窗口前,去看待那段历史。

  这使一切重新回到了不确定性上面。很多人自称看透了现实,看破了红尘,但小说这种文字,却还能为这个似乎不再有悬念的世界,提供一些看不透的、不可捉摸的东西。它也为我们的后世,保有了更多的幻想的可能。这就足以使文学继续生存下去了。因此,小说就是小说,所以,最好还是不要把《新宋》想成了一个迷宫。它其实是文人的一场智力游戏,谁都可以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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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字》简体版评论集 无罪的眼睛——论《新宋》中的历史
 
  (袁景文)

  在何种意义上我们可以说《新宋》书写历史?

  在拘泥于把小说看成对一个故事的记录的人来说,这个问题本身是滑稽可笑的,一部并不描写历史的小说如何可能和历史有关呢?对一篇幻想小说来说,问题自然在于幻想。但是小说并不就是小说的内容。如果我们抛开把小说看成一个对虚拟内容的“客观记录”的陈腐的见解,不再把阅读和写作中的活生生的精神体验缩减为小说的内容本身,我们就更应该关注的历史在小说中是如何被关注的,关注历史之为历史的历史性以及这种历史性在小说中的展开,关注我们如何把捉自己在阅读体验中投向历史的眼光。问题不在于一个内容出现不出现在小说中,而是它怎样出现在小说中,怎样在这样的出现中无声的呼唤。

  十九世纪的小说家曾经以一种非凡的英雄气概把小说当作人性的科学来写作,伟大的巴尔扎克更是把小说作为当代风俗史来书写。他以一种连法布尔也会佩服的尽头把人的各种激情放到他的显微镜下来细细观察,分辨社会环境造成的不同形式的人,分类,记录,并且思考在其中展开的真理。真理!多么伟大的词啊!我们已经不在有这样的勇气了。对于我们来说,精神与科学的内容已经消失殆尽,而剩下的,只有娱乐而已了。

  娱乐——这就是今天几乎一切小说的主题,尤其是网络小说。无庸讳言,新宋也是作为网络小说出现的,这个欢快的潘神把他的山羊犄角和胡子给了他所有的儿子。他们把所看到的一切东西都变成一场游戏,带着那种多少是有点肆无忌惮的眼神去看能看到的一切。在架空历史小说这里,历史不再是供奉在历史学家神龛中的偶像,而是在一种亲昵的眼光中被打量,被把玩的,他们拎着他的耳朵和他嬉戏玩耍,捉弄这个老实的孩子,并对他窘的发红的脸哈哈大笑。在架空历史的各种小说中,这种把玩本身构成了小说的主要意趣所在。

  说真正的历史在这里消隐了,这自然是正确的;但我们同样可以说,一种对历史的意识却在这里悄然诞生了,不管它多么粗糙,它所看到的东西多么贫乏,多么错误,但是在这些对历史的打量的目光中,历史本身成为对象。在这些狎昵的把玩中,历史不是作为无动于衷的对象,而是作为关心的目标,作为一种我们投身于其中的洪流本身而运作的。就它成为了小说的第一主题来说,架空历史小说正是历史小说,是历史小说的颠倒了的形式,是它的头足倒立的存在方式,是一种从反面进入的,贫乏形式的历史小说。希腊人把掌管历史的克里娥当作九个谬斯之一,诗歌女神的姐妹——这和我们琐碎的历史学家们是多么的不同啊——那么架空历史大约就算是克里娥和潘神的私生子吧,虽然相貌也点丑陋,但毕竟不能否认他的血缘。

  在纯粹的娱乐中,我们关心某个人物的命运,我们亲切的把他的经历当成我们自己的,为他的喜怒哀乐所激动。这种经验几乎总是个人的,他的价值永远从世界中退出而返回到自己。即使在一个虚构的宏大的历史背景中,读者也常常只能呼吸到主角身边的空气。虚构的历史无从取得真正历史所应有的那种深邃与悠邈,无法找到和我们血肉相联的感觉。于是,要么回到一种虚拟的金戈铁马的快意,要么回到在时代的洪流中的当下体验。历史宏大的出场,又悄然退场,只留下孤立的个人。但在架空历史中,一切都不同了,在这里,主角与历史同时出场,他注视着它,思考着它,赫拉克勒斯要扭住这头狮子的脖子,要迫使它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行动。无疑这里常常有些令人不快的恣肆,有些白日梦式的癫狂,但这些幻想中的亚历山大的征服总还是富于英雄气概的——虽然一样要加上虚幻的这个修饰语。正是在这里,历史登场,尽管是以一种贫乏的方式登场,他消解了它的庄严肃穆的客观面貌,重新分解成无数人的具体的命运,以这种最切近的方式纠缠在主角的人生中。它被以一种最直接的方式体会和面对,作为可亲可狎之物,作为放荡的狂欢中直接面对的东西而矗立在我们对面。它的一切优点和缺点都正是从这里产生出来的。而新宋的独特之处也正是对此有着清醒的意识。

  在小说的作者、读者和主角之间,经常存在着一种隐秘的通感。作者和读者在小说的阅读中的意识都牢牢拴在主角的身上,尤其在架空历史中,这种联结常常是没有距离的。我们是在一种臆想中和主人公一起以一种当下的方式来看历史的,而这种距离感既标志着娱乐小说的历史性——个人性从其中消隐,而历史则浮出水面成为关心的首要目标;也标志着它的历史性的贫乏——历史既分解为个人的活动而成为一种可把捉的东西,又成为一种在它的不可理解的对象性中表现出来的无法理解的东西。我们的作者在一种离奇的对历史总体的观念中陷得有多深,在这里就表现的多么奇怪。历史既是人的活动的总和而是可以认识可以改变的,又是一种离奇的以自己的固有本性运动的不可理解物。所以在这里频繁的出现一种意志的热狂就不奇怪了。唯有一种不可理解的热狂才能和一种不可理解的东西战斗,历史本身在这里表现的越像是热狂的意志的产物,也就越多的脱离开了我们的视野。正如夜晚坐在明亮的屋子里的人隔着玻璃向窗外张望时会发生的那样,屋外既然一片黑暗,那么能看到的也就只有自己的影子了。

  对于这些小说,有一类细节正好显示出这种关系,那就是主角在现代的生活。许多小说都说明了主角在现代的下层生活,这一细节并非无关紧要的,而是展示了作者在把主角和自己联系在一起方面的努力。现代的自己和笔下主人公在现代的生活在想象中的合一加深了作者与主角的互相关系,而读者也在阅读这一小说的时候体验这种关系。这正是许多小说的特点。而这几部最出名的架空历史都不同程度地遗忘了这一点,这正显示了小说在处理这个问题上的不同。

  新宋正是在这一点上表现得最为彻底。石越回到古代的过程被略去了,对现代生活的记忆没有了。阿越一开始就把主角和自己断然分开了,并对主角和自己的分离有清楚的意识。而对比书评中有些把主人公和作者混为一谈时发出的抱怨,这一点显得尤为有趣。分离的另外一个结果是阅读的主要兴趣不再寄托在主人公的地位上——这种直接和主角的关系合一的阅读趣味正是娱乐小说的一种天然形式——而更多的寄予时代。虽然由于推动情节的源头的现代意识保存在石越一个人身上使得他仍旧是小说的中心,但石越在改变时代这一问题上的形象却一直是暧昧不清的。这一暧昧不清不像有些人说的那样是一种缺点,相反,这是新宋的巨大优点。这种暧昧来源于对于现代和宋代中国的明显分离的意识和力图楔入的过程。我们姑且不评论小说对政治的认识怎么样,而专注于对于知识与历史关系的问题,我们就会发现,这种暧昧不明很大程度上是一种刻意融入历史的态度和对长远政治目标的有意识的拒绝回答。

  这种退步标明了从一种对于历史的当下关系中的抽身而退。这意味着让历史自己展示自己,而不是在幻想中去看我们想看到的东西。这种抽身而退保留了对于历史的楔入——我们仍然跟随着主角进入这个时代,感受这个时代,并以一种投入现实生活的自然兴趣而投身这个时代——自然的兴趣一般来说总是比理智的兴趣强大的,同时又保持了应有距离。我们不是历史的主人,正如我们不是现实世界的主人一样。我们满怀着一种近似童稚的天真无邪的目光去打量它而不带有鄙俗的征服欲望,我们又以一种合理的融入的姿态进入这个世界而意欲对他有所帮助。这就像是在一个导游的带领下的兴致勃勃的游览,好奇又不失节制。所以,知道有一位mm因此对宋史产生兴趣对于我就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了。

  另一方面,投入历史的方式本身也同样值得注意。资本主义的诞生一向是几乎所有历史架空的主题,但石越是拒绝回答这个问题的。在随笔中,阿越也对这个问题做了明显的拒绝。因此,小说面对历史与现代的问题只是做了经验的,具体的改变,即使对于观念,也是尽量在分离了现代性的偏见以后来传达的。对于顽固的资本主义论者来说,小说的主角的主要任务就是充当资本主义的先知,在无人的旷野高呼:“资本主义的天国近了!你们应当改悔。”同时又要充任弥赛亚的形象,用火和圣灵为人施洗,并带给他们一个新的资本主义的天国。但新宋也拒绝回答这个问题。阿越明显的经验主义特色使得他拒绝这样的大词。所有的东西,科学、某些政治制度,都不是资本主义。资本主义是一个结构,是一个历史的发生的所有因素构成的结构,而阿越做的是要击碎这个结构,从中挑选觉得需要的,融入小说中去。改革的目标是解决具体的危机,一切改革都是目前的改革,而历史的终局归于未知,而石越本人,则作为一个既要带来新的转变,也要保留所有剩下的关于现代的秘密的保存者的新时代与旧时代的秘密的中间人。

  对于宏大的历史理论的缄默就如同对于一种赤裸裸的征服欲望的拒斥一样,使得新宋能够尽量以纯净的眼光去打量历史本身。理论作为研究历史的结论应该让位于历史本身,作为一种结论的对历史专横判断应该让位于对于历史本身的专注的看。大踏步的从理论中撤退就意味着从先入为主的见解中的松绑,意味着不在作为生活在理论的抽象中的观念的人,而是作为有着血肉的,有着躯体的,呼吸着泥土芳香的空气而不是空气的观念人来看历史。从这个意义上说,新宋的优点不在于它写了什么——这个是可以争议,并有巨大的改进余地的——而是它没写什么。因此,对于读者,我要向他呼吁:不要想,要看!

  正是在这里,两个方面的退却紧密地联结在一起。唯有在克制了一种歇斯底里的狂躁之后,我们才能回复到一个比较正常的位置上去;唯有以这样的清明的眼光,我们才能遏制我们的改造历史的热狂;而唯有从这样的热狂中断然抽身而退,我们才能看到历史本身。狂热来源于对于历史的自我羞愧,来源于这种羞愧产生的自我否定。自觉有罪的目光在一切地方都看出罪责,观念的专横就意味着对于历史的抽象的否定。一种把历史打造成自由民主观念的图解的做法和把历史变成革命豪情的舞台的做法有什么区别呢?感情派生观念,观念派生感情,就像一条狗追着自己的尾巴原地打转的游戏,而我们需要的是带着无罪的眼光去看历史本身。毁灭枯朽的价值本身不能创造出新的价值,为罪责的羞愧从历史自我驱逐的我们应该再去赢得我们的历史。

  让我朗诵尼采来作为我的祈祷和对阿越的一点祝福吧:

  但是,兄弟们,请说,狮子所不能做的事,小孩又有何用处呢?为什么掠夺的狮子要变成小孩呢?

  小孩是天真与遗忘,一个新的开始,一个游戏,一个自转的轮,一个原始的动作,一个神圣的肯定。

  是的。为着创造之戏,兄弟们,一个神圣的肯定是必要的:精神现在有了他自己的意志;世界之逐客又取得他自己的世界了。

  [阿越按:所有征集到的书评,袁兄这篇书评,是我唯一有话要说的:也许理解《新宋》并不一定需要读懂这篇书评,但是理解阿越,就一定需要读懂这篇书评。这篇书评中提及的思想,其意义远远不止于评价《新宋》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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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字》简体版评论集 让我们拭目以待——评《新宋》
 
  (小刀)

  我很喜欢《新宋》,如果看到书店里有卖实体书的我肯定会买一本,哪怕其中的内容和网络版一模一样也没关系——就当是给作者的支持吧。不过呢……江湖上有言道:“不骂两句作者,怎能显出评论者的水平!”唉……江湖陋习,我也不能免俗,怎么着也要先使劲儿抓几个BUG显摆一下:

  石越身为一个现代历史系毕业的青年,出于不可知的原因回到了北宋。身为二十一世纪的历史系学生,一瞬间失去了自己的所有,却来到了自己所研究的年代,得失之间,内心想必五味杂陈感慨万千。这要是换上一位文笔细腻的作者,就算不七情上脸,怎么着也要搞个意识流什么的造点气氛。然在故事的开篇,除了干巴巴的“精神崩溃”这四个字以外,我们看到的却是石越闲庭信步一般的走进了汴梁走进了北宋。唉,如果再把大雪天改成旭日春风,这就能成为一次完美的郊游了。

  可能作者太急于开始这场“更新宋朝”的游戏,因此对石越的现代身份、背景都简略到几乎敷衍的地步。其实这能花多少笔墨呢?只要通过点滴的回忆和感慨,寥寥数笔见缝插针,就能逐渐交代清楚。当然,如果这只是一篇“如何改变北宋历史”的论文,交待石越的现代身份的确是没有必要的,因为石越仅仅是个符号而已。但这毕竟是一部小说,石越是小说的主角,他的成长背景直接关系到他的世界观历史观,直接影响着他在宋朝的政治倾向感情波动。当他遇到挫折受到压力的时候,午夜梦回,翻出自己暗暗收藏的“现代遗物”,想起自己的父母、师长、朋友乃至曾经的爱侣,心中会作何感想呢?如此刻画主角的大好机会就这么错过,真是让人扼腕!

  还有托梦救灾那一段,即便把这解释为石越仓促之下想出的拙劣招数,处理得也实在不够圆满。细节姑且不谈,光是这件事的起因就很成问题——石越为什么要主动提出这件事呢?不要忘了,石越并不是真的圣人。这件事从政治上无论怎么看,都是弊大于利,得到的那么点神圣光环,代价还是以后永无休止的猜忌。不要说什么“石越是现代人所以能以人为本”云云,这纯粹是高估了现代人的道德水准。不妨设想一下,如果是个现代社会的政治家,当他做一件事就可能配上自己的前程、声誉乃至身家性命的时候,当他不做这件事,不仅不会受到任何指责还能获取大量的政治利益的时候,他还会去做吗?回想一下各国现代史,这样做的能有几人?即便这数目不是零,至少也是个相当低的比例吧?那么假如面对这种选择的不是政治家,而是你我周围所熟悉的普通人,能有多高的比例呢?至少,会相当的犹豫吧?但是我们没有在主角身上看到这种犹豫,我们看到的只是闲聊中一时兴起张口就说。可惜,高潮就这么错过了,作者完全可以提前几章就开始这种犹豫的铺垫,让读者看着石越在这个问题上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