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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 | |||||||||||||||||||||||||||||||||||||||||||||||||||||||||||||||||||||||||||||||||||||||||||||||||||||||||||||||
作者:酒徒,更新时间:2006-12-25 0:32:00,完成字数:99907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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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十三年,塞外的春天来得特别早。刚二月底,杨柳的枝头已透出朦朦胧胧的绿意,沉寂了一个冬天的杏花迫不及待地从寂寞中探出头来,用带血的冻脸迎着有些料峭的春风,兴高采烈地开着。一团团,一簌簌,满山遍野。河水也渐渐宽了起来,哗哗啦啦的把绿色沿着两岸向远方涂抹。偶尔一两条野鱼带着彩虹窜出水面,精彩地来个空翻,然后落下入水中,吓得在岸边喝水得狍子撒开四蹄跑去,远远地又回过头来,观望是什么东西把水溅了它一脸。 “人说关外‘棒打狍子瓢舀鱼’,的确所言非虚啊,这么个好地方,我要是高丽人,也不会乖乖地让出来”,燕王朱棣用马鞭指着远处得荒原,由衷地赞叹。 在他旁边,武安国骑着奔雷,极目四望,这没被工业污染过得河流与天地,有一种说不出得宁静与和谐。 “出关都半个月了,连一场像样的仗都没打,让老常心里直痒痒”,常茂的大嗓门盖过了所有人的声音,引起一片附和。 “是啊,这帮高丽人干什么吃的,一碰就跑,接二连三让了几座城市给我们” “他们是望风而逃,我们旌旗所指,所向披靡” 二月中,大军出山海关,一路上几股高丽守军都是一触即溃,也着实让人感到迷惑。去年高丽统帅崔浩还在山海关外叫嚣要和明军决一死战,今春却龟缩在辽阳一带,听凭明军如何攻城略地。武安国和朱棣以前都是纸上谈兵,真正领大队人马打进攻战,这是第一次,所以格外小心。虽然军士都骑在马上,每天的行军速度也不过百里,并且前军后卫分得清清楚楚。高丽人放弃的城市,大家商议后也没分兵把守,每城仅仅留下一排人马维护治安,等待从太原、保定等后方的非震北军系人马来接收。北线,命令璞英、张翼等人率军严密监事蒙古人动静,以防蒙古人趁火打劫。 接受城市的军队还没到,北平派出的官吏倒是急急地赶来了,带着些北平书院的实习学生匆匆忙忙地丈量那些高丽人逃走后没主的土地,一些等得不耐烦的商人也派出了自己代表,每天为土地离城市道路的远近吵得不可开交。为了他们的安全,朱棣不得不叮嘱后勤旅给官吏和学生都配备上火铳。 “我看崔浩这老狐狸是想分我们的兵,他知道我们这次只带了三万多人马,所以一下子把几个城市全让给我们,等我们分散了,他再各个击破”。当晚的军事会议上,朱棣指着地图,谨慎地分析道。 “有这种可能”,天生就对一切乐观的徐增寿随声附和。“不过他的兵也不多,现在高丽国内也不太平,把持朝政的李家父子又与他不和,去年他号称十万大军徘徊在关外,我估计充其量也就四万左右的人马,这和我们的斥候所打探的情况符合。如果他真收缩到一起与我们决战,我们反而省事,不用和他在关外兜圈子,关外这么大,还真不好捉住他”。 “你以为他是蒙古人,随便找个地方就能活”常茂从旁边插言道:“高丽人不是游牧民族,不可能四处流动,决战的地点就应该离辽阳不远,我如果是崔浩,明知自己的火炮射程不如你,绝对不和你硬碰”,他把手指向一个沙盘,“他如果死守辽阳,无论我们从哪里渡河,他都能半渡而击,随时着铁骑冲阵,我们火炮再猛,也不可能向自己过河的弟兄头上发射,而他只要把火炮对准河岸自己这边,即可弥补射程的不足。我们目前已经过了广宁,离辽阳不过是三、四天距离,地处空阔,我们地形又不熟悉,还要小心他设埋伏”。 “呸”,朱棣倒吸口冷气,随口呸了出来,“好你个常茂,崔浩如果像你,什么胜负未分,简直凶多吉少”。话语中虽然轻松,但还是不敢大意,抽出一根令箭叫交给斥候团长王飞雨,着他明日派遣最快的马,最得力的部下加大四下打探的力度。 “常将军料得没错,我看我们需要及时准备”。在一旁半晌未说话的武安国开口建议:“明天起我们按徐老将军的接敌准备阵法前进” “明天李尧起带一个骑兵营做前部,常将军带梅义、王正浩两个团的骑兵去左翼,徐将军带林火风、周衡的骑兵团压住右翼。李陵带两团骑步兵担任后卫,王浩带一团骑步协助炮兵防御,武兄,你和我带剩下的近卫团,骑步兵团和两个骑兵团在中军策应,让弟兄们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开始子弹上膛,手弩配箭”,燕王闻言,立娴熟地摆开的阵型,众将纷纷领命而去。 “武兄,要是我们再走慢些就好了,还是配合得不够默契”朱棣站在地图边,有些淡淡的失落。“昨天太子遣八百里加急来报,汤和老将军率水师陆战队已经到了金州,扫荡了金州外围之敌,目前正向北推进,曹振将军和方明谦、邵云飞炮轰安东,如果他们拿下了安东,遮断了崔浩的退路,高丽人军心一乱,再多都没用。” “殿下莫急,安东乃弹丸之地,曹振将军唾手可取,我估计他是在等高丽的水师援军,这家伙胃口太大了。过早取了安东并不好,高丽人没了退路,必然和我们拼命,反而增加我们的损伤。我们的兵来之不易,最后的那个骑兵师还是去年秋天还是靠卖给沐英的火器赚回来的,训练不足,战斗力肯定会打折扣。一旦高丽人拼命,杀敌三千,自损至少八百。我军初临战阵,不能这么消耗。第一战只能打出威风来,以后这辽阳诸路(按元代建制,东北各地通称辽阳行省)的各部族才不敢轻举妄动。”武安国一边安慰朱棣,一边和他探讨临战的要领。“如果真的遇上事态紧急,殿下别忘了我们临出塞时的约定,不可感情用事”。 “武兄,…….” “殿下,兵凶战危,胜败必需都预料到,才是个合格的将军”。武安国知道朱棣要说什么,把话拦住了。这个燕王将来是暴君也罢,是叛乱者也好,至少现在,在武安国心中,他是自己的朋友,一个好的学生兼重情谊的朋友。 “报”,一个斥候风风火火地闯进帐来,不及施礼,大声禀告,“前方百里发现高丽军,按帐篷数目估测,人数四万左右”。 来得好快,朱棣武安国相视一笑,明天,就让你知道我大明天威。 走出朱棣大帐,武安国仰望夜空,满天星斗如钻石般闪烁,“安得壮士挽天河,净洗甲兵长不用”,心里,突然想起老杜这首长诗。战争已经开始,不知何时才是尽头。粗浅的历史知识中,他明白东北各地是近代中国的生死命脉。女真从这里兴起,日本人从这里开始对中国的侵略,一代将星林彪,也是取得了东北后,席卷全国。日后取得这里,一定要把满清扼杀在萌芽。可是自己能如愿吗?以明朝后期的管理低能,即使没有女真入关,也不知还会兴起什么民族。 “梆——梆”有节奏的碉斗声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一队巡夜的小兵从他眼前走过。 “武大人干什么呢,这么晚了还不去睡觉”,一个士兵小声议论。 “嘘,小声,别打扰了武大人观星移将,那可是诸葛亮的真传”。 武安国笑了笑,自从怀柔一战成名,整个军中,自己都成了一个神话。为了鼓舞震北军的士气,朱棣不但不禁止,还在有意推动。“再这样下去,我就要撒豆成兵了”。他自嘲地想。 奔狼原,以水草肥美,夏天各种动物齐聚,大队狼群出没掠食而得名。数百年来,契丹,女真,蒙古,高丽,你来我往,争做这片土地的主人,青草被血肉所掩埋,下一年又在血肉滋润过的土地上茁壮成长,把战马养肥。就这样,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重复着生命的轮回。每当春来,总有白、粉、红、黄等色的野花在春草没有长出前先点缀荒野,牧人们说,那是死者孤魂化成,名为断肠草。 洪武十二年春,奔狼原过早地被从沉睡中唤醒。 大地在号角中颤抖。震北军出关后第一场硬仗,在这天上午拉开帷幕。 “砰,砰,砰”望着远方急促升起,由远而近的火箭,朱棣知道自己遇到了高丽主力。按斥候团规矩,在遭遇敌军不及回报时施放火箭,后边的斥候接力传递,火箭施放的间隔和数目与遭遇敌军人数成正比。这种由陈星特制的烟花火箭,夜间都可以传递信息到五里之外。 “报,前锋李尧将军遭遇敌军,正在撤退,高丽人骑兵三万,步两万余,带我大明百姓无数,距我军不到十里”。 武安国微微一愣,先前还为李尧这个拼命三郎遇上敌人会盲目出战,葬送了部下性命而担忧,没想到他居然肯撤回来。 准备战斗,随着朱棣一声吩咐,中军升起一面黄色三角旗。 骑兵迅速在两翼形成一个“V”字型,下马,抓紧时间让战马休息,骑步兵下马,上前在中军前排成战斗队列。后方稍远,炮兵们架起火炮,把擦得锃亮的炮弹和发射药包从马车上卸下。初临战阵,所有士兵都有些紧张和兴奋。 转眼间,已看到李尧的人马,虽败不乱,平稳地撤向右翼,令人奇怪的是,高丽人居然没有追近。 “禀燕王”李尧在马上抱拳施礼,“前锋营全军而退,高丽人就在后面不远,他们押了我大明被俘战士做盾牌”。把正事说完,李尧再忍不住,破口大骂“他***,卑鄙,下流”。 朱棣摆手让他退下,在望远镜里,他已经看见了敌军。脸色变得阴沉似水。 他望向武安国。 武安国放下望远镜,正向他望来。一棵青筋在面门上突突跳动。 常茂等主要将领都在望远镜里看到了,崔浩终于找到了对付火器的办法。望远镜里,大队的身穿大明将士服色的百姓被用绳索绑住腰,如糖葫芦一样串在一起,挡在高丽人的阵前。缓缓向前移动。 队伍缓慢,所以没有追击李尧的前锋营。但那缓慢移动的队伍如巨石一样向明军压来,还有五里左右的距离,脚下的泥土已经能感觉到行军引起的震颤。 那是洪武五年北伐被俘的大明将士。八年仍未改故国衣冠,手无寸铁,在高丽人的马刀威逼下,走向死亡线。几乎多出明军一倍的高丽骑兵紧随其后,骑兵后面是步兵,崔浩的中军大旗骄傲地在空中飘着。 大明三军鸦雀无声,士兵们从将帅凝重的脸上知道这必是一场恶仗,紧紧地握住了手中的火铳。常茂、武安国、朱棣,几个人默默相望,仓卒间,谁也不知如何。徐达教过他们战阵,教过他们机变,但却没有告诉他们,战场上,可以如此卑鄙。 兵者,诡道也。所以用计无不用其极。所以战场上对敌人不能手软。 但是,如果说向自己人开炮,向数万自己的弟兄开炮,谁也没有这个勇气。他们毕竟是为了大明的崛起,在粮尽援绝的情况下被俘的,这一炮打下去,将彻底丧失整个军心。 不开炮,当两军接近到两百步内,即为骑兵冲锋的距离,将是铁骑间的直接对话,队伍接触上,火炮即没有了用场。火铳在两百步的骑兵冲锋距离,充其量打两枪。 然后,将是冷兵器之间的对撼。训练有素者胜,人多者占优。 朱棣把传令兵手中的三角红旗拿起,放下,放下,又拿起,反反复复。这瞬间,很长,很长。 “不能开炮,我带人马去从侧翼冲阵,救一个算一个”,常茂急红了眼睛,拔出了自己的一对狼牙棒。洪武五年那场失败,他一直以此为耻,作为军官,他是幸运者。而对面,有无数人是他的旧部。 朱棣摇摇头,牙齿已将下唇咬出血来。 “撤,后队变前军,上马,李陵,你带一个团断后,三十里外,与大队人马在李家庄前汇合”。 刚出差回来,抱歉让大家久等。^_^ 以后每增加一节vip版,会解锁一节公众版。 |
第一章黑土(中) “不可”王正浩大声疾呼,愤怒,痛苦,绝决,各种感情聚集在他方方的黑脸上,“殿下,士气可鼓不可泻,若不战而退,我军何以再战!,末将愿率一团人马前去冲阵,殿下只要令炮兵遮断高丽人的前队和中军,末将必可将弟兄们救回”。 “对,殿下,末将愿与王旅长同去,宁可性命不要,也要救弟兄们出来”。旁边的梅义双目几乎要喷出火来,大声请战。 “和狗日的高丽人拼了”! “末将愿与高丽人决一死战”。 周围的将士们齐声附和,不破楼兰誓不还。 “退兵,他们已经为大明牺牲过一次,我们不能再拿弟兄们的生命冒险,传令兵,告诫各部人马,在没有把握救出被俘将士之前,不得和敌人接触。如有人擅自出战,我将亲自送他上军事法庭。”朱棣从牙缝里重申了自己的命令。 “殿下…….!!!” 周围无数双眼睛落在了他的身上,朱棣知道,从这时起,所有震北军将士,会和自己同生共死。 犹如一道光芒从天上冲下来,照在朱棣的头上。武安国眼中,此刻年青的朱棣分外高大。刹那间,一缕欣慰的感觉温暖了他的全身,一年多的日子,他煞费苦心播下的种子在这危机时刻,终于从朱棣的心中探出了头。 平时的训练结果在此刻充分显示了出来,随着一声令下,骑兵成三列纵队护在了大军的两侧,炮兵们收起炮车,用最快的速度把炮弹和火药袋装到了马车上,在骑兵的掩护下,首先撤离了战场。紧接着,整个军队如同一个巨大的战车,调头向后方快速驶去。队伍的最后,一队队骑步兵在李陵的带领下,把成袋的钢蒺藜倒在地上。 钢蒺藜在春日下闪着幽蓝的寒光。这是北平钢铁商团应震北军要求在铁蒺藜的基础上改进的防御利器。有四个尖角,随便抛在地上,其中必有一个朝向正上方,长度刚好是马铁厚度的一倍。纵使是周穆王的八骏,在此面前也只有无奈嘶鸣的份。 “来如电,去如风,几个小儿在军队的训练上的确有一手”。崔浩透过花重金偷回来的望远镜,看这迅速而有序撤退的明军,由衷地赞叹。 “传令前部李中将军,带五千骑兵尾随敌军,寻机杀伤,不可冒进”。他果断地发出了追击的命令。对方队伍未乱,旗未靡,所以不能全军押上。崔浩拿起望远镜,继续观察敌军。荒诞的一幕就出现在他眼前。 不是敌军,而是他自己的前部人马。 李中闻令欲引军出击,匆忙之中搅乱了俘虏的队伍。俘虏们是用长绳串在一起的,各队之间本来留有让高丽军出击的空隙。不知是受了骑兵的冲撞还是别的什么缘故,居然拌到了一起,挡住了大队的去路。当头的骑兵连打带骂一推搡,结果情形更乱,几个被打怕了的俘虏抱头鼠窜,整个队伍登时乱成了一锅粥。一条条绳子你结着我,我连着你,纵横交错地挡在了本队面前,几个本打算从俘虏身上踩过去的骑兵被绊倒在地上,气愤地抽出刀来在人群中乱砍,鲜血四溅,几个嬴弱的俘虏受伤倒地。人群以他们为中心向后一退,立刻又被周围的力量给挤回,荒乱中,无数双大脚丫子纷纷踩下。 “笨蛋,闪开”,李中声嘶力竭,好不容易到手的立功机会就这样逝去了,他怎能不着急。可俘虏已经炸了营,一时间怎能恢复。人群推搡着,拥挤着,夹杂着被砍伤者的悲鸣和被踩在脚下的高丽士兵呻吟。 大队步兵冲了过来,用盾牌和利刃硬挤入混乱的队伍中间,当鲜血染满了大地后,终于震住了队伍。当他们把绳索割开,清理出冲锋通道时,震北军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有眼前的烟尘和荒原上的铁蒺藜,提醒着高丽人对手曾经存在。 “告诉李中,不用追了,今天就在此扎营”。崔浩叹了口气,传下命令。随即,招过自己的亲兵,让他们把今天在混乱中被杀的俘虏首级砍下。“给金山各部送去,告诉他们老夫大获全胜,歼敌无数,他们想给纳哈出报仇的话,就拿出点蒙古人的勇气来,不要远远地看热闹!”。 躲在树头等待大吃一顿的兀鹰懒懒地飞回了巢穴,几只打前哨的苍狼在荒原上徘徊。只有几十具尸体,让畜生们非常的失望。期待中的血腥一天,居然就这样闹剧般结束了。两支大军相隔三十余里,遥遥地对峙着扎下大营。 夜色悄悄地来临,将一切罪恶掩盖在黑暗之下,奔狼原又恢复了应有的宁静。冷冷的星光怜悯地给黑色的土地上披上一层水银般的白纱。高丽大营外,几个明军战俘忙碌着,安葬了同伴的遗体。八年来,被像牲口一样呼来换去,稍不小心,就要面对皮鞭和钢刀,对于生死,他们早已麻木。但是今日,他们看到了大明旗号,看到了希望。 “弟兄们为了不让我们送死,退兵了”。 “他们在乎我们的存在”! “他们在寻找解救我们的机会,没有将我们抛弃不管”! “我们不能让弟兄们受到高丽人的尾随追击,不能让高丽人的诡计得逞,没有武器,但我们有中华男儿的血肉之躯”。 一个个念头在战俘们的心头翻滚,白天的混乱场面,大半出于人为。有数十人付出了自己的生命。幸存者没有太多的悲哀,这样的结局,在制造混乱时可能已经在他们的意料之中。今夜在这荒原上让同伴入土为安,他日,将用刽子手的头颅来祭奠永不瞑目的英魂。 “我们不能不退,如果不退,不但救不出这些弟兄,弄不好,我们自己也要四面受敌”。指着沙盘,朱棣在战斗会议上向部下解释到。 “据我所知,当年徐达将军北伐,高丽人只是断了我们的粮道,我大明士兵都是被蒙古人所虏,沦为牧奴。而今日却有大队俘虏出现在高丽军中,此乃为高丽与蒙古人再度勾结之明证。蒙古人虽然臣服,但心中必怀恨,明里不敢出兵帮高丽,暗中确不知派了多少人马,我估计,此处不出百里,必有蒙古人的大队人马环伺。待我军与高丽混战时,做收渔翁之利。”! 众将大吃一惊,倒吸了一口冷气。燕王分析得没错,很显然,高丽人和蒙古人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想想白天,整个侧翼都暴露在蒙古铁骑之下,大家暗自庆幸今天退兵退得及时。 “亏得殿下果断”常茂适时地赞叹,“依殿下之见,我们如何解救被俘的弟兄”,回过神来,他第一个想到的,是陷在高丽军中的数万将士。 “这个大家不妨讨论一下,硬攻肯定不行,两军阵前,那些手无寸铁的弟兄生还的几率不及十一”。武安国建议道。这是谁都明白的道理,众人一阵沉默。 “我们不攻,高丽人也不可能打得过来,倒是一个僵局”。周衡瓮声瓮气的说道。本来以为今天会打个痛快,谁料不战而退。但想想当时的情景,他也拿不出好办法。 “这倒是,只要我们立了营寨,无论高丽人和蒙古人,一时半会儿都不可能穿过我们的铁丝网和火器组成的死亡屏障,不过我们也不能和他们这么耗下去,毕竟高丽人在此经营多年,地头比我们熟,粮草比我们充足,一旦他们派人绕路去进攻我们的粮道,我军又危险了”!。林火风不无担忧的分析。 “但我们的人毕竟太少了,火炮又用不上,即使冲上去把正面的高丽人冲跨了,恐怕死去的被俘将士不会比高丽人少。” “我们不能这么等下去,杀一个高丽人够本,杀两个赚一个,大不了最后我们把高丽人杀光了,给弟兄们报仇,我…….”。李尧激愤地说到。 “胡说,我大明将士的命,十个高丽人也抵不上一个,杀多少高丽人,都不够本”,他的建议被李陵打断,“要是我们的铁丝网能移动就好了,摆到高丽人阵前,让弟兄们冲马背上开枪,这样,高丽人就只有挨打的份,在侧翼也让铁丝网跟着移动,敌人即使从侧面来了,也只能干瞪眼……”。 “这叫什么打法,不成了缩头乌龟了吗”。 “管他乌龟不乌龟呢,只要能让弟兄们流最少的血取得胜利,就是妙计” ……….. 大家议论纷纷,都知道不马上想出一个解决方案,时间拖得越久,对己方越不利。然而,纵使武安国这样的谨慎之人都没有料到,此时的震北军,已经陷入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境地。不但有蒙古人和高丽人,几乎整个东北的所有少数民族,都在注视着这场战争。 一群狼窥视着在原野上横冲直撞的雄狮,只要这头狮子稍有疲惫之态,立刻会被愤怒的狼群撕碎。 该死的大明朝把辽东行省的全部土地全部低价卖给治下的百姓了,我们将无家可归。半年来,谣言在高丽人的推动下四处流传。辽东,是蒙古、女真、锡伯、达斡尔、赫哲、鄂伦春、鄂温克、克尔克孜(注:这些民族明代书生通称其为女直)世代相守的牧场。 酒徒注:刚从南方回来,马上又要去塞外。所以这段写得较短,有不足之处,请大家帮忙指正。正史中,明朝从高丽手中收回辽东在洪武二十年前后,有关明代和高丽的这段战争,请参考相关史料。 |
黑土(下1) 洪武十三年春,燕王引大军北伐,高丽拒王于奔狼原,缚徐达旧部列于阵前。燕王退避三舍。 人类也许是世间最残忍的动物,最先进、最卑鄙的手段都用在自相残杀上。历史上不过了了几句,每一个字却透满殷红。奔狼原,这个名不见闻于中原的荒野,命中注定要见证这流血漂杵的一幕。它不能也无法选择,如同当年的牧野,巨鹿。只能用自己的黑土地埋葬死者,在来年春天开出满山遍野的断肠草。摇曳的春风中,诉说一个个哀婉或悲壮的故事。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第一天相遇,燕王率大军不战而退。 第二天、第三天,未等高丽人发动,震北军就退了。沿途,将所有收集到的木料全部带走。留给崔浩雾水满头。 第四天,震北军在一无名缓坡上扎营,不再退让,与高丽军南北对峙。崔浩命前部压俘虏试探来攻,震北军在铁丝网后瞄准高丽人开火,高丽人无法突破重重铁丝网,丢下几百具尸体狼狈后退,震北军趁机救回了一批战俘。 此后,战争成胶着状态。震北军顾及自己同胞安全,不能全力进攻,高丽人亦无法突破震北军防线。高丽老帅崔浩一筹莫展。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那坚硬的铁块,要花费多少力气,才能打成铁丝。而震北军此次扎营用的铁丝网,如果是手打的话,估计高丽举国的铁匠一年也生产不出这许。他不知还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找出一个突破障碍的办法。而明军将领的指挥能力,在战斗中明显提高,一日好上一日。 第七日夜,高丽大将朴哲元领军劫营,不小心碰响了震北军铁丝网上暗中挂下的銮铃,“叮叮当当”铃声大作,巡夜将士在玻璃灯罩的牛油大蜡和特制烟花的照明下,渐次攒射,杀敌三千。 第八日晨,朱棣遣俘虏奉朴哲元头还于高丽。名玻璃灯罩的大蜡为探照灯,特制烟花为照明弹,赏造灯者白银一千。探照灯,乃巧匠刘威所设计,聚数支牛油大蜡于大玻璃灯罩内,三面环以铜镜,只留一面透光。透光侧,百步之内明如白昼。 第八日夜,高丽大营反被震北军所劫。大明骑步兵师长王浩领一团人马趁夜来袭,不入高丽营寨,围着大营开枪。崔浩不知明军虚实,下令各营严守。王浩命人四下用掷弹筒投掷手雷,焚数十帐。 第十日,金山阿里海不顾脱古思帖木儿严禁出兵之命,率纳哈出旧部七万渡辽河。在震北军大营东五里下寨。有先前怀柔之役被俘,后因伤被放回的蒙古人在军中盛传大明火炮之威,诸军踌躇不敢前,作壁上观。 第十一日,负责外出劫明军粮道的高丽万夫长李忠与震北军后勤旅遭遇,旅长铁鹰以铁链结辎重车为城,士卒在“城”内分批放排枪。又以手雷密集投掷,惊高丽战马。双方激战至日落,高丽军渐疲,有辽东马贼苏策宇前来助战,叫嚣呐喊,现于高丽人身后。高丽军腹背受敌,溃。铁鹰命部下追杀二十余里,获马匹辎重无数。李忠仅带百余骑逃回。崔浩大怒,斩之。 苏策宇,字子行。乃徐达旧部,最早是个不起眼的马倌。洪武初,徐达北伐兵败,子行与二十余人于乱军中逃得性命。南归路断,流落草原之上,成为马贼,劫掠为生,纵横于东蒙及辽东。后徐达残部陆续来投,渐渐成为辽东第一马贼。子行善于养马、相马,精通骑射。曾于十日内率众连劫蒙古贵族四十余家,威震草原,一时间蒙古贵族之间赌咒盟誓皆以苏某之名。去年,斥候团长王飞雨乔装入辽,追寻多日,终于如愿,传以燕王之缴。策宇接信,曰:“苦盼多年,终得此日,天不负我”,一军皆恸。 铁鹰约苏策宇同归燕王帐下,策宇婉拒,言将送大礼一份给燕王。铁鹰不能勉强,以燕王之名,赠策宇手雷五百,并教其使用之法。 第十三日,北辽女直诸部(女真、锡伯、达斡尔、赫哲、鄂伦春、鄂温克、克尔克孜等),率众十余万来援高丽,渡辽河,立寨于震北军西。三路大军互为犄角,只留南归一路给朱棣。 第十四日,营外的硝烟还未散,崔浩命亲兵叫来自己的儿子崔骏哲,将一封书信交给他,命他带亲兵护卫归国。“把这封信交给你的叔叔,无论辽东之战结果如何,你不要再回来了”。这一瞬间,崔骏哲发现自己的父亲在几日内,突然苍老。 “父亲大人,我们不是有二十万人马吗,眼前不过是小小的挫折,您何必叹气”。 “你不用管了,此战很快就将结束。辽东不再是原来的辽东。告诉你的叔叔,如果此战失败,在没有造出和明朝一样的火器之前,不要轻言复仇二字。” “父亲……”。 “去吧,别再回来了,高丽才是我们的家。告诉你的父亲提防李氏父子,我们崔家虽是世代忠良,圣眷正隆,但难免小人忌妒。” “父亲…….”崔骏哲鼻子忽地一酸,他不明白,为什么如此优势占尽情况下,父亲言谈中竟要和自己做生死之别。 “去吧,别问太多了,取胜后,我自然回班师回故国”。崔浩不多说了,摆摆手让儿子退下。身为一军主帅,他永不能言败,但是,他心中却明了,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已经就输掉了,双方国力本来就不在一个等级上,自己只是存着几分侥幸之心,尽一各武夫之责而已。 掀开帐篷向远方望去,越来越低的蓝天几乎伸手就可以摸到。荒原上,没有被马蹄践踏过的土地上青草已经近一寸多高,纵使硝烟再弥漫,也掩盖不住那股淡淡的草香,高丽不产好马,而这里马匹遍地,高丽立国以来,几乎都没有拥过这么多铁骑。“如果再有十年,不,五年足以,这块土地将永远打上高丽人的印记。这么平整,这么肥沃。比起故国多山而贫瘠的土地,这里简直就是天府之国,可惜,时不我待啊。”他默默地想。 这次,本来以为明军人马少,自己可以凭人数优势,把这支明军歼灭在荒原上。这样,虽然论国力,高丽远不及大明,但至少三、五年内,明军不敢再出关外。等自己整合了辽北各部,再联合蒙古,足以和大明成鼎足之势。可惜,可惜,崔浩不住地摇头。眼前自己联合的这二十万大军,表面上困住了明军,实际上,却……。 “我上当了”,想到这,崔浩猛然惊醒。从头到尾,这就是一个圈套。三万多人,不进,不退,等着敌人集结,这着,真绝。他苦笑,自己等于把分散在辽东,辽北的各股势力全部喊了来,交到了震北军阵前,倒省了震北军以后四处征讨的麻烦,这个当,上大了。 眼前正是草原上青黄不接之际,蒙古人和女直诸部既然来了,高丽军就必需给他们提供补给,这二十万人马的消耗,就凭存在辽阳那点儿粮食,不出两个月,就会告盺。这时候是牲畜最瘦的时候,草原各部族都在闹粮荒,谁还有实力援助自己。日久,自己的军队必然因缺粮而溃,重蹈当年徐达覆辙,只是双方角色变换了一下。 够狠,他肚子里骂了一声,叫来亲兵,传令:“把李将军的人头取下来,和身体缝在一起,厚葬”。亲兵领命去了。 “时也,势也,运也,非战之罪。李忠,你别怨我,你还有葬身之地,这二十万人,恐怕都要做孤魂野鬼”。现在,崔浩手里只剩下最后一张牌,就是明军俘虏,正是因为有了这批俘虏,震北军那不知能打多远的火炮,才从来没落在高丽人头上。相隔五里扎营,谁也不知道,五里是不是一个安全距离。白天,崔浩第一次见到了蒙古人口中谣传的,大明火炮不可思议的威力。在那时,凭借一个老将的经验,他清醒地认识到,此时胜负已分,自己老了,战争的方式已经变了。主题不再是白刃相接,代之的是火枪,大炮之间的对话。既然这些日子的对峙是一个圈套,那,一直鼓舞人心的安东守军大捷,是不是一个更大的阴谋,他不敢再往下想,眼前最大的希望,寄托在五月的春雨上。各路人马能坚持到五月就有反败为胜的机会,五月,关外的雨季来临,连绵不断的春雨,能让明军的火器失灵。可即使粮草供得上,各路人马能坚持到吗? 那群蒙古人已经不配做成吉思汗的子孙,可女直诸部的鲜血…,崔浩眼前,白天女直诸部惨烈的一幕,一一浮现。 .晨,女直诸部用罢战饭,在瓜尔佳,火查儿等勇士的带领下,进行了开战以来,最猛烈的进攻。丰年,逐水草而居,荒年,则四处掠食。有力者生,最强者王,弱者死,这是马背上男儿的宿命。死于战阵之上,是女直男儿的荣耀。 就在这种信念的支撑下,女直诸部武士向震北军大营发动了一次又一次的冲锋。脸上涂着牲畜的血,手中挥舞着巨剑,武士们一个个呼喝向前,如潮水般。 碰,一声巨响,武士们丢下无数尸体,如浪花般退回。血,在地上飞溅成河。愤怒的子弹追逐着面前的每一条生命。伴着战鼓的节奏,震北军的火枪声清脆而整齐,每次齐射,都有整整一片的女直勇士倒下。平素的训练,使震北军士兵不敢闭上眼睛,不能呕吐,尽管射击者自己都不愿目睹这血腥,还是机械地射击,装弹,射击。女直人,如同田地里被割的麦子一样倒下,只是今天挥舞镰刀的,是十八层地狱里出来的恶鬼。 退出足足二里之遥,背后再没有子弹追来,女直人停住了脚步。带队者尽量聚拢起自己的部下。再次结阵,不甘心,武士的怒吼和战马嘶鸣混成一团。就在这时,沉寂了多日的震北军火炮开始了第一次发言,相隔数里,崔浩都感到整个大地微微震动了一下。 伴着轰鸣与尖啸,天空忽地一暗,无数枚,铺天盖地,炮弹落入了聚拢在一起的女直人当中,落地之处,已不是人间,地狱之火熊熊燃烧,断臂,残肢,马的尸体,人的头颅,在空中飞舞,盘旋。 只是一次三排连射,据震北军阵地二里之处,一条横向千百余步,纵向十余步的土地上,顷刻间就没有了活物。无数大坑呈现在哪里,坑里,黑色的泥土与红色的血凝成的泥巴散发着热汽,如魔鬼吞噬着生命的大口。哗,被打愣了的女直人只要还活着,无不选择了后逃,突如其来的阎罗面前,没人能保住尊严。 炮声过后,荒原恢复了沉寂。硝烟散处,可清晰地听见伤者的哀鸣,可清晰地看见一具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就在片刻前,他们还在大声地呼喊。 低沉的号角从女直营中响起,在荒原上哽咽如歌。半个时辰后,女直诸部又整理好队伍,继续,走向他们同伴们的血染之地。这次,他们的马队分散开,排成纵列,期望火炮打来,只能打倒少数几人,其余的人可是趁火炮的间歇,冲上阵地,为死去的同伴复仇。 他们如愿了,明军稀稀落落打了几炮后,发现效果不明显,就停止了炮击。女直人一声呐喊,不再吝啬马力,拼命的冲上前。 战马嘶鸣着,极不情愿,但无法违背主人的意志冲向死亡。铁丝网,无情地挡住战马的脚步。只是一盘旋,一瞬间的停顿,已是生于死的交界。火枪,准确地响起,打进肉体,发出噗噗的声音,勇士从马背上落下,马落荒而逃。后边的勇士舍命冲上,不过是重复前者的命运。 蹬里藏身,在付出了无数条生命为代价后,终于有人学乖了。藏于马肚下冲到近前,挺直身子,奋力向铁丝网砍去,以一个生命为代价造成一个豁口。后面,有同伴策马从豁口一跃而过,落下,马倒,人被摔下,被子弹打成筛子。第二道铁丝网下,无数铁丝贴地纵横成绊马扣。冲过第一道铁丝网的武士只比同伴多前进了五米不到,死不瞑目。 “射马”,王浩大喝一声,明军迅速调整火枪射击角度,子弹构成的火网,先把马射倒,再夺走落在地上的武士之生命。 女直人引以为荣的骑射功夫,此刻完全失去了用途。偶而有骑手把弓箭射入明军阵内,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何况是精心打造的铠甲。渐渐地,火枪兵熟悉了自己,也熟悉了敌人,开枪越来越狠,把女直人压到了百步之外。百步之内,尸体一个个几乎摞了起来。 一边倒的屠杀进行了两个时辰,再付出了无数条生命后,女直人红着眼退下。只休息片刻,又从大寨中冲出一队队成纵列的步兵,举着大盾,护着弓箭手,缓缓向前。在他们身后,萨满摇着铃铛,为死者招魂,期待死者的鬼魂保佑生者取得最后的胜利。 这次,是女直武士最成功的一次进攻,一度攻入第一重铁丝网,但双方实力上的差距,不是勇气可以弥补。女直弓箭射程不如火枪,盾牌经几次射击,纷纷碎裂。暴露出来的人,就成了对手的靶子。付出了无数生命走到弓箭射程之内,剩下的弓箭手已经无法组织起一次像样的齐射。乱纷纷的弓箭打在明军的头盔上,如同搔痒痒般,连较深的痕迹都留不下。偶尔有人中彩,弓箭落在火枪手没有防御的手臂上,明军队伍中,立刻有人把伤者换下,送到医护营帐篷中,帐篷内,军医镇耀与陈士泰一个负责解毒,一个负责处理伤口,在女护士的协助下,有条不紊。而换上的火枪手终于等到了杀敌之机会,格外珍惜。 整个白天,女直人用血和生命试验着攻破明军大营的方法,浑不畏死。直到太阳再也看不下去这人间惨剧,躲入西山。本来同意从另一侧发起进攻的蒙古人没靠近明军大营一步,派人瞭望了一会,慌不急待地把营盘又后撤了三里。高丽人无奈,北面组织了几次进攻,结果不比女直人理想,明军先是把高丽人打退,趁其第二次进攻没有发动之机,打开一条通路,把自己的被俘虏同胞接进了大营。据混在其中的探子拼死送出的消息,俘虏进寨后就受到款待,好吃好喝,单独安排营寨休息。同一营的弟兄互相组合之后,很快大部分高丽探子就被抓出来砍掉。 当夜幕再次笼罩奔狼原时,三万多具尸体横在了明军大营外,女直大营中,萨满们忙碌着,用草药与巫术治疗伤者。有人提议趁夜色把死去的同伴遗体抢回,被族长们含泪制止,今天,女直已经牺牲了流了太多的血,不能再浪费生命。女直人恨,比起汉人战士的凶狠,他们更恨蒙古人的背信弃义,高丽人的软弱。 是夜,各部族长老聚集在中军大帐,踌躇,争论,谁也看不到取胜之机。就在这当口,巡营兵士恨恨上报,有明使来访。 |
“给我压进来”,瓜尔佳挥着左臂,大喝到。不小心牵动了吊在胸前受伤的右臂,疼得硕大得身躯晃了晃,闷哼了一声。 “汗,如何”,旁边大萨满关心地问。 “不妨,明日且看我给勇士们复仇”。瓜尔佳恨得咬牙切齿。 “把卑鄙得明狗点天灯,祭我勇士”,“下油锅”,“拖死”,“砍碎了喂狼”,正当大帐中各部族长乱哄哄地为给来人准备死法时,大明使节在女直武士的“簌拥”下,慢条斯理地踱了进来。 “卑鄙明狗,还我兄弟命来”,瓜尔佳一跃而上,当胸把来人一把捉住。众人乱纷纷把他们围在中间,用各自的族语大声喝骂。 来人竟然能听懂瓜而佳的女真语,轻轻把瓜尔佳的手掰开,用女真语回了一句“难道这就是女真人男儿的待客之道吗”? “你是客,笑话,你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白天,你们杀了我多少兄弟,此时又来做说客,休想,看你敢来我大营这份勇气,我们就让你选个死法,说,你要流血还是不流血”。大萨满突然一直眯缝着的睁开眼睛,露出一缕凶光。 “萨满,两国交兵不杀来使”。一个赫哲部落的族长小心地建议道。 “他不是来使,他是魔鬼,杀我弟兄的魔鬼”,瓜尔佳大吼,伸手去扯腰上的刀。“我不让你笑我们以多欺少,来,我和你一对一,让长生天决定我们的生死”。 来人又轻轻笑了笑,露出一排洁白而整齐的牙齿。“我打不过你,不过,你杀了我,一定会后悔”。 “后悔,老子从十三岁开始杀人,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后悔二字”。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周围各部族一边长大喊着给瓜尔佳鼓劲,一边向后退,在大帐当中留出一个圆形空场。整个大帐在呐喊中晃动。 “你杀过自己你兄弟吗,你知道多少人会因你而死”? “死在战场上,是我女真健儿的荣耀,明天打你不过,被你杀了就是,没有人会皱一下眉头,少废话,准备开始,你要再不选兵器,我就不客气了”。 闻听此言,来人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手摸向怀里。 呼啦,围观的人自动向后退了几步,白天火器的威力,让大家心有余悸。几个忠心的护卫迅速挤到跟前,一旦汗王失手,就准备冲上去把明使乱刃分尸。 那个明使略一沉吟,慢慢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大葫芦,小心的刮去葫芦口上的蜡,拧开盖子,迅速地又把盖子扣紧。 瓜尔佳微微一愣,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咬咬牙,一跺脚正要扑上,鼻孔里却传来了一股幽幽的香味,让他精神一振。 “慢”,大萨满忽然疯了般大叫一声,冲到场子中间,铜铃一般的大眼睛冒出闪闪蓝光,死死盯住来人手中的葫芦,身体激动得微微颤抖。 “麝香”!,周围助威的人声音几乎成了欢呼,一齐向前涌来,把明使团团围在中间。 白天惨烈一战,各族受伤战士颇多,诸部随身带的药材顷刻告罄。而大量部族勇士因为疼痛而昏迷不醒,生死未卜。各部的萨满,巫师束手无策,只能祈祷长生天保佑勇士不死。如今有人把具有起死回生功效的麝香送上门来,那东西小小的一点研碎给昏迷者用冷水冲下,就能让伤者醒过来。这一大葫芦,不知能让多少人从鬼门关回转,事关族人性命,大家岂能不激动。 明使在鼻子里哼了一声,双眼朝天,懒洋洋的问道:“现在,你们还想那么快的让我死吗?”。 “得罪,时才冒犯之处,还请多多担待则个”。一个经常和汉人打交道的族长态度登时来了个五百四十度回旋,用生硬的汉语回道。其他族长猜出他的大意,随声附和,各种讨好的语言,滚滚而下。 德行,那个明使肚子里不满的骂了一句。这口恶气终于缓了过来,想想刚才临来之前,那个几乎是无所不知的武侯爷还问自己为什么不带雪莲,这是治伤,又不是治不孕不育,要雪莲做什么。真不知这家伙从哪听说的雪莲可以活命。 (注:麝香,中国古代救命之药,中医认为其有治昏厥,止痛,通络等功效,现在还用它来抢救煤气中毒的患者,这不是酒徒杜撰,酒徒本出身于中医之家。倒是武侠小说里常见的天山雪莲,除了治妇科病和阳痿外,没什么价值。) 看看周围,明使慢慢地说到,“大家不要着急,我这次奉燕王的命令,还带一车红参、三七等药来,大家派人点一下自己营中伤者的数,按需要分,不要有人拿多了,让真正受伤的人捞不着。” “好勒”众人答应得分外整齐,几乎都忘了此人是仇敌。 “除了草药,我还带了些成药来,是独家秘方,止血生肌散,着急用的,可以拿一些”。众人闻言,更是高兴,有着急的不愿回去取盛药的用具,干脆摘下头盔围了过来。 “慢,先不着急”。半天没吭气的瓜尔佳推开挡在他前面的人,阴声说道:“你们听说过狼给羊群送礼吗,说,你到底安什么居心!是不是在药里下了毒”! “下毒”?明使不屑地扫了瓜尔佳一眼,大笑道:“我一直以为带领这么多女直健儿的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原来是个没有心胸又没有头脑的卑鄙小人”。这几句话他用女真语说出,又用蒙古语重复,在场的人大半听懂。 “你侮辱我”,瓜尔佳一下子跳了起来,要不是众人拦着,手中的刀子就要将明使捅个通明窟窿。 “我怎么侮辱你,在你的营中,我要下毒,能走得脱吗?下毒有用这么贵的药物下的吗,我还心疼本钱呢。你找个人来试试,我把药涂在他身上,倘若他真中了毒,你就剁了我,陈某绝不反抗”。说罢,直直盯住瓜尔佳的脸。 “好,我亲自来试,要是没毒,我给你磕头赔罪,送你出营。要是有毒,你自然也走不出我的帐门”。说罢,瓜尔佳用左手一扯,吊在胸前的右臂登时被扯开包扎,一条四寸多长的大口子露了出来,本来伤口已经被血痂糊住,经此一扯,登时迸裂,血,汩汩留出。 来人不晃不忙走上前来,先用一条带子把瓜尔佳上臂扎住,吩咐周围人取一碗酒来,泼掉大半。又从腰间取下另一个葫芦,拧开盖子,把白色的药粉倒在小碗中,轻轻调匀,然后用一个木片把药膏涂在瓜尔佳的伤处。他随手涂,那血随手缓,堪堪涂完,血竟奇迹般的止了。看得众人目瞪口呆。(云南白药,1902,曲焕章整理) 此时的瓜尔佳,早已惊得没有话说,只觉得伤口处一片冰凉,似乎疼痛也减了许多。那姓陈的明使又用温水调了些药,让他服了,他也不反对,乖乖地把药吞了下去。 “神医,真是神医,长生天保佑”,众族长一扫疑惑,心服口服,吩咐各自手下,快快统计伤者,自己却围住明使和瓜尔佳,不住地观看。 “给明使摆酒”,瓜尔佳吩咐一声,自己拜倒相谢。 “请起”,明使伸手搀扶。 “听我把话说完”,瓜尔佳长跪道,“你救了我各部弟兄,各部都承你的情,日后只要你一声招呼,这二十余族风里雨里,听你调遣。但这是私交,不能阻公义。如果你这次是给明狗,明军做说客,劝我们罢兵,就不要说了,喝完了酒,赶快离开,明日疆场,我砍你绝不留情,你杀我也不必客气”。 “好汉子,够爽快”。明使大笑,“今天我本来就不是做说客来的,罢兵,绝不说出就是,大家先喝个痛快”。说罢,把几个葫芦一一放到地上,让人拿走,与车上的药材一并去分。扯了瓜尔佳入席,扯肉,喝酒,碰杯,好不拘束。 “好汉,你怎么懂我女真话”,连连干了几碗酒后,瓜尔佳问道。 “我本来就是个大夫,随军做个医官罢了,当年终日在长白山间采药,和你的族人买虎骨、熊胆之类,自然要知道彼此说什么。非但如此,长白山各族的话,我都能听个差不多,说嘛,就只会几个大族的了”。明使抓起面前的羊腿,咬了一大口,边嚼边回答。夹杂着含混不清的议论“这羊腿不错,够味道,不过瘦了些,若长上些春膘,就更佳了”。 “咳,长春膘,这战事起了,不知何时是个尽头,哪顾得上啊”!一个达斡尔部的长老叹息道。 “这我就不明白了,我们明军不离你们很远吗”。 “喝酒,别装傻”,瓜尔佳大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兄弟,我交你这个朋友,虽然我的好兄弟白天刚死在你们阵前,但是,你别做说客,这白山黑水是我们各部的家,只要我们有一个人活着,谁也别想拿走”。似乎是嫌酒碗不过瘾,他抓起面前的坛子,咕噜噜地把酒倒进嘴里。 “等等,我倒奇怪了,你且说说,谁要抢你的白山黑水,谁要抢你的土地了”。明使好奇地问。 “别装傻了,我各部勇士打不过你,就死在你白天那些暗器下罢了,明天,大家再杀个痛快。你们把整个片土地,你们汉人和那些软弱的蒙古人叫做辽阳行省的土地都卖了,我们不管他叫什么,这里是我的家,我们生于斯,长于斯,死于斯”。瓜尔佳大声回答,一股豪气在众人之间回荡。 “对,我们生于斯,长于斯,死于斯”。几个部族长纷纷举杯附和“谁想夺走我们的土地,就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去,即使整个部族只剩下一个女人,也要成为你们汉人纠缠不清的恶梦”。 “等等,等等”。明使凭空把掌心向下按了按,压住众人的声音:“我们没有卖辽河以北的土地啊,这次北伐之目的,只是把高丽人赶回老家去,我们只卖了辽河以南的部分平地,辽河以北,笑话,天寒地冻,一年才几个月热天,又多高山大泽,不长庄稼,我们汉人又不会放牧,要你的土地干什么”。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瓜尔佳又跳过来,抓住明使的领子。 “辽河以北,不长庄稼,我汉人不会放牧,土地卖给谁去,谁又会买”。明使不慌不忙地重复“放开你的手,我的新衣服,看,让你抓的全是油”。 整个大帐在顷刻间静得能听见烛火的跳动声。各部族长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终于一个人试探的问道:“你是说,我们上当了”。 “当然,白天你们冲杀时,高丽人用全力帮你们了吗,蒙古人动了吗,今晚他们来慰劳你们了吗?他们在拿你们当刀子,你们还看不出吗,拍拍脑袋,傻瓜都能想出来”? “你是说你们不打算抢我们的牛羊”。 “抢,我们不会买吗,为什么要抢,你们被蒙古人抢过,被高丽人抢过,被汉人抢过吗”? “不卖我们的草地”? “我们汉人不会放牧,不是和你说过了嘛”。 “我的兄弟啊,你死得好冤那”。清醒过来的各部族人乱成了一锅粥,几万条生命,就为了一个不切实的传言,永远的消失了。勇士无惧生死,但这样死,是否值得。 “那你们打败高丽人后怎么对我们”。瓜尔佳最先恢复理智,红着眼问道。 “具体我也不清楚,但燕王殿下和我说过,只要你们像当年拥戴成吉思汗一样,把我们的皇帝当成你们共同的大汗,我们就和你们约为兄弟。以后汉法管汉人,部族的规矩管部族的人,各不干涉。如果你们想南迁,我们会划出土地,供你们游牧,并给你们一部分安家的费用。” “那我们每年要上供你们大皇帝多少牛羊”。 “不要,我们汉人的皇帝不要你们的牛羊,大家公平交易,用我们的布匹,粮食,茶叶,换你们的马,牛,羊,羊毛。”明使饮了一碗酒,润润嗓子,接茬说道。“你们也可以 来中原买卖我们的东西,但到了中原后,就必需按照我们的规矩,主不慢客,客也不能欺主。如果将来,双方百姓起了冲突,你们的人被我们的人打伤了,我们赔偿药费。我们的人被你们的人打了,你们也要赔偿,大家平等。你们杀了我们的人,就要把凶手抓住当我们的面杀了,我们杀了你们的人,也把凶手杀了,让你们亲眼看见”。 “这倒可行,当年蒙古人杀了我们的人,只赔一头驴”。有人小声的议论。 “对啊,明朝现在对我们禁止互市,女人都没漂亮衣服穿了”。 “还有,如果我们汉人到你们的山上开矿,一定得经过你们的允许,并且大家获利按谈好的条件分帐。沿海各处,这话咱说在前头,我们要建港口,好把中原的货物用大船从海上运过来。你们的货物,也可以运到中原去。那些地方不能放牧,从来没有归属,所以得算我们的。” “好,这个可以商量,但将来你们汉人不能反悔。” “只要你们拥戴我们的皇帝为天可汗,大家就是一个国家的人,彼此是兄弟。我们皇帝会亲自给你们写下字据,让你们子子孙孙拥有自己的牧场。并且如果你们之间打起来,我们皇帝会派人调停。这,绝对比蒙古人和高丽人对你们好” 这一条让很多部落长犹豫了一下,虽然大家此时在一致对外,但各部之间的战争是常有的事。倒是一些小部落非常高兴,暗暗地想,一会要和明使好好亲近亲近,这下有保护伞了。至于拥戴皇帝的事,大家倒不关心,反正蒙古人,高丽人都要大家拥戴,并且还终日搜刮牛羊。 “我们可以买你们的那东西吗,横在你们营外那些带刺的铁丝”,又商议了一会,一个赫哲人怯生生地问。这话登时让很多人皱起了眉头。 “你要那东西干什么”,大萨满不高兴地呵斥。 “那东西如果用来围住牲口,就不怕它们乱跑了,晚上,狼也不敢轻易进来,我看了,整个部族的人,一冬天也打不出多少”。赫哲人嘟囔着说。 “那东西我们那里多的是,便宜,一头牛可以换好几捆”。明使鼓励地对赫哲人笑笑,“那东西已经不需要手打了,我们那里用铁水直接拉出来,快得很,等我们通了商,你随时可以买到,想要多少有多少”。(注:金属机械化拉丝工艺,正史中发明人不详,十四世纪初英国开始出现。倒刺铁丝1867年,美国发明家卢西恩·B·斯密斯专利,被近代科学家称为人类最重要的七大发明之一)。 “真的”,赫哲人开始憧憬起通商的好处来。 大家情绪受到感染,把担心的事情一一说出,明使倒是爽快,知道的就据实回答,不知道的,就记录下来,说是将来举办一次部族大会,在会上商议决定。 “那,你们要我们做什么”。等大家的条件都议论完了,瓜尔佳单刀直入地问道。 “我们只是想,大家不要再被人利用,互相残杀,其实我们有共同的血缘,你们自己不也说自己是大禹和商汤的后代吗”。这也是事实,为了入主中原方便,自鲜卑以降,北方少数民族大多认为自己是三皇五帝的后人。 “就那么简单,你们不要我们帮着打高丽人”,有人疑惑地问。 “不要,你们已经流了太多的血,我们不愿意再看见你们付出生命,我来之前燕王说了,今晚会把各部勇士的遗体送到距我们大营二里以外的地方,你们各部可以让勇士们入土为安,但是为了避免误会,不要靠近我们大营二里以内。超度完勇士们后,你们就回家去吧,族人还等着你们,牛羊得抓春膘”。 “如果我们不走呢”,大萨满忽然逼问。 明使面色一寒,坐正了身子,“燕王说等大家三日,从明日起,大家可以选择做兄弟还是做仇敌。到了第四日,再留在这里的,就要兵戎相见,正如刚才瓜尔佳兄弟所言,你不必客气,我也不会留情” “好,就这么说,大家自己选”,瓜尔佳见场面要被这个大萨满搞砸,赶紧过来圆场,与明使击掌为誓。 明使伸出手,和他拍了三下。又把手轮流伸向在场的每个部族长。大家纷纷过来击掌。 “哎哟”,一个锡伯人在击掌时轻轻地叫了一下,惹得大家一阵嘲笑。明使仔细一看,只见这个高大的汉子肩头渗出些血迹。 “勇士格雷,真没看出来你还会怕痛”,瓜尔佳大笑。 “当然不怕,只不过好像有东西在里面,扎了我一下”。格雷大声叫起屈来。 “我给你看看”,明使左右手互拍,抱拳转了个圈。大声道:“就不一一和大家击掌了,长生天见证我们今天所说的话,我先给这位兄弟医治一下,大家后会有期”。语毕,不管大家是否散去,伸手拉住格雷。 格雷刚刚见识过明使的神奇医术,也不推辞,解开外套,露出肩膀的布条。 明使用剪刀把布条剪开,一层层揭开被血染红的布,格雷壮硕的肩上,赫然露出一个大洞,伤口处血肉模糊。围观者看着,都吸了口冷气。 “拿酒,热水,盐巴,我的包,车上”。明使顺口指使,几个手脚麻利的武士迅速取来了他要的物品。 “关上帐门,别透风,让门口围观的闪远些”。 围观者知道事情重要,怏怏地去了。 “咬住,是汉子别叫”用盐水洗了手,明使从自己的包中取出一把钳子,用酒煮了,顺便把一个棍子塞到格雷嘴里。 “别看,闭眼,好,起”。随着格雷一声闷哼,一个青黑色的弹丸被钳了出来。众人一声欢呼,再看格雷,额头青筋直冒,脸色一片惨白,冷汗淋漓而下。 穿针,引线,格雷的伤口居然被人当成了布袋子给缝了起来。 “好汉子,除了你,还没人在我完活之前不昏倒”。赞了一声,陈姓明使剪断了线,用烈酒把格雷的伤口洗了洗,涂上药,宣布收工。 “你,……”一直在旁观看的大萨满迟疑着,终于好像下了什么决心般,低低地问道:“当年各部混战时,有一个汉人给各部治伤,但是索要死尸当作谢礼。草原上传说他是食尸恶魔,你这些手段…….”。 “他是我师父,他吃了一生的素,无论是谁的尸体,人的,还是牲畜的,在他眼中,不过是台构造精巧的器物,研究死的,是为了修好活的”。明使整理着自己的用具,头也不抬。 “派个人会说汉语的人去,给我们的大营送个信,就说陈士泰不辱使命,为了救人,还要耽搁两天”,他低声吩咐。 待瓜尔佳派人去后,陈士泰环视四周,又对众人要求:“借我一个帐篷,几个机灵点儿的人,相信陈某医术的,需要治疗的,还有够胆的尽管送来。”然后,对着大萨满,言语中不再带丝毫感情:“我师父已经被人杀了,不过他说,大战之后,必有大役。要想不让尸气弥漫成灾,或者尽快让遗体入土为安,或者把它烧掉。这,信不信随你”。 “你”,大萨满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神里,平静如湖水,看不出任何波澜。这种眼光像是在哪里见过,他在记忆中搜索。对了,是一个汉人的神庙,那个捧着本书的神仙,就这样看着世间的苍生。 “报”一个士兵匆匆地跑进大帐,报告:“明军那边有火把在动,好像在搬运我族勇士的遗体”。 “让他们动吧,明天天亮后,各部把勇士们搬回来,按各自的习俗,送他们到灵魂轮转之所”,大萨满大声吩咐,然后用低低的声音吟唱“我的兄弟,请返回你的故乡,别记恨夺走你生命的人,你的家人在毡帐中等你,别在没有价值的纠缠中浪费时光。”,声音中没有恨,没有遗憾,宛如母亲在哄一个任性的婴儿入睡。 纪念9、18,纪念千年来宁可失去生命也不找借口当汉奸的人,文明可以融合,但不能强加。下周会写一点纪念文字,虽然酒徒一思考,读者就发笑。 |
黑土(下 3) 第十五日晨,高丽遣使吊女直诸部,使节回报,女直诸部正忙于安葬死去的族人,伤兵满营,白旌绵延数里。昨夜似有汉人与女直诸部接触,请大帅多加小心。崔浩阴遣死士入女直营刺明使,不料被锡伯勇士毙于帐外。瓜尔佳派人来责,崔浩恐女直背盟,推说不知刺客为何方所派。 陈士泰于女直营中三日不寐,救人数百,生死人而肉白骨,积劳,呕血逾升。各部为其精诚所感,呼其为陈萨满。 这三日,揭开了辽东大地民族融合的序幕。 陈士泰,河南邓州人氏,善外科,尤以医治金创为长。士泰过北平,重金求购望远镜,为王飞雨部下拿获,疑为高丽奸细。士卒于其马车中得骷髅图,人内脏图,肌肉图数幅,以其为妖,欲举火焚之。军医营长镇耀闻此事,止之,奏于武安国定夺。安国取其图,大惊,亲释其缚,命玻璃厂倾尽全力助士泰。数日后得一镜,米粒置其下,视之则大如茶碗。武安国以士泰为当世名医,荐于燕王。燕王赠以千金,留为军医营副营长。昨日战后,燕王问诸将退敌之策,士泰自荐为说客,愿说诸部罢兵。行前,与武安国等人议定和解条款,不杀其人,不夺其地,永世为兄弟,共同维护大明王朝。 “我怎么都觉得这回女直人占了大便宜,他们以前和高丽人一起掺和着闹事,就是为了我们开市,允许商人卖给他们粮食、茶叶和布匹等物,这次我们打嬴了,为什么还给他们这么好的条件”。周衡不解地问,这个问题代表了许多人的心思,大家都看着武安国,希望他能早些给出答案。 “这….” “不如我来猜猜武兄的意思”,参谋周无忧在旁边插言。 “请讲”,武安国做了个求教的手势,他不愿意杀人,在他的时代,这些民族已经是中华民族的一部分。他的建议,不过是希望这些部落名义上承认大明的正统,免除刀兵之祸,白天的战况之惨,有些超出了他的心里承受范围。 周无忧用右手中的书轻轻拍了拍左手,咳了一声,清清嗓子,待众人安静下来,慢慢地说道:“武兄做生意,什么时候吃过亏,表面上,我们是给了女直人很多好处,实际上,此约一成,女直诸部再也没有翻本的机会。大家看地图,各部的活动范围之间,有很多无主之地,既然他们拥戴大明皇帝为共主,我们将来在这些土地上开集市,他们也不能反对,当然,我们在集市外围些土垒,或筑些堡垒,存放货物,甚至派些士兵守卫也不为过,这只是其一”。 “其二,各部此次联盟解散,将来只要我们不操之过急,就可以将其各个击破,各部居无定所,很难再联合起来和我们做对,这如同温火闷饭,不觉饭熟”。 “这还不是上上之策,其三,也就是此计最歹毒的地方,武兄,你别怪我如此形容,可以不战而屈人之兵。各部落不事农耕,食物有限。我们大肆卖给他们粮食,换取他们的牛羊,买卖做得越大,他们对我们的依赖性越强。如果将来他们变心,我们只要切断他们的粮食供应,以他们那种不善积蓄的性格,立刻就要断炊。那时候,就是他们有造反之心,也要权衡一下补给能支撑几日。堡垒非一日可下,粮尽,其众必散。我中原物产丰富,各部之物对我来讲,可有可无,然我们的东西,他们一日不可少。” “妙计,的确是妙计”,众人恍然大悟。只有武安国愣愣地看着周无忧,心想:“我怎么没想出来,这种贸易关系,原来还有控制和被控制的功效,那我们那个时代,很多看似双嬴的交易,是不是也暗含许多圈套在其间呢”? “我看,此计还有一个好处”,常茂把玩着一块布,在一边补充道:“各部既然和我大肆交易,必然要学我们说话,很多部落连文字都没有,也必需学我们书写、记帐的方式,百年之后,这些部落恐怕就和我们分不清彼此了”。说着,把手一指在一边的书记官刘畅,“小刘兄弟,你是不是匈奴人被同化过来的,我记得匈奴人于夫罗的儿子改名叫刘豹,生了个儿子叫刘渊,冒充是汉高祖的后代建立了一个谁也不承认的汉朝。对了,老雷,好像熟羌的头领就姓雷吧,嗨,大家别跑,我挨个给你们分析一下,怎么都散了”! “其实,这块土地上生存的都是华夏子孙,所谓民族,只是文化和财富的不同,真的混在一起时间长了,就成了一体了。所以还得想办法多骗点儿移民到辽东来,和各部族掺和掺和”。李陵听了半天,又发挥了他语不惊人死不休的专长。 “老李,就你不怕我编派,看在兄弟的分上,我告诉给你个发财机会,他们没等我提出来呢,就跑了”。常茂伸手把李陵拽住,生怕他走了后自己再没有说话的对像。“你看,这是我从武安国寝帐里抢出来的布,好像是羊毛织的,好家伙,根本就不用上浆洗,就这么整齐,如果做成衣服,肯定好看。武安国没和别人提,咱俩等仗打完了,合伙在辽阳开个织造厂,羊毛不值钱,但我们用杨老汉生产的新式织造工具织出布来,运到中原去,物以稀为贵,肯定能卖个高价。嗯,到时候就开个常纪布庄,几十家连号。”常茂梦游般说着自己的发财大计,李陵笑眯眯的听着。 “不过,老李,不是我说你,你的名字得改改,怎么叫李陵呢,和当年那个汉奸一个字都不差,嗨,你怎么也走了”。 第十五日夜,炮兵师长张正武与在步兵的掩护下,夜袭蒙古军大营。半个时辰发两百余炮,蒙古大营火光冲天,士卒从梦中惊醒,自相践踏,死伤无数。阿里海收拾队伍,出外迎敌,却不见明军踪影,及至天明,止从营外三里找到车辙数处。蒙古人益惧。 同夜,王浩带人袭高丽大营,打破营寨数处,这次,营救计划好像落空,没救出一个战俘。 第十六日,崔浩命令属下把手中的明军战俘分成小队,散布在各高丽营外,好让明军火炮有所顾及。此时,战俘在高丽营中成了宝贝,一日三餐,虽是粗糙,但是无人敢再让他们挨饿。因为高丽将士终于明白,这是自己的护身符,一旦失去,必遭天遣。 第十八日,女直诸部不告而别,崔浩欲分兵追之,恐震北军攻其侧翼,不得以眼睁睁的看着诸部远去。 第十九日,崔浩最担心的事情终于来到,一大早,刚在帅帐中坐稳,就有士兵匆匆来报,大明将士前来挑战。 “挂免战牌,众将各回各营,用强弩守卫营地”。崔浩想都不想,直接吩咐。 报信的士兵脸色煞白,结结巴巴的说:“大帅,不,不是士兵来挑战,大明国整个大营正在向我们这边移动”。 “荒唐,一点儿小事就吓成这个样子,平时我怎么教的你们,给我拖出去,重重的打”。崔浩一拍帅案,立刻有几个如狼似虎的武士把可怜的士兵给架了起来,拖着向外走。 “大帅,小的冤枉,您亲自看看,您,您看看啊!”,士兵哀嚎。 崔浩听到此语,摆摆手让武士退下,拿起望远镜,走到大帐之外,他的望远镜里出现了这辈子都没见到过的奇景,五里外,灿烂的朝阳下,一座长满尖刺的城市闪着寒光,整个向高丽大营移来。 “快,把俘虏押到阵前,整队迎敌,车将军,速去蒙古大营求援,请他们从侧翼夹击,全歼明军于此役。” “是”!,左右答应一声,飞快的按布置执行命令去了。那年春天最惨烈一战,就从此刻开始。 因为有明军战俘做挡箭牌,高丽人倒不惧怕明军的火炮,那火炮一炸一大片,肯定会把明朝自己的人炸死,从前面的战况来看,朱棣是不忍这么做的,否则也不至于一退再退。 只是,明军前进那种气势,实在让人心寒,上前接敌的高丽士兵手中的刀,都在颤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脚下的大地一直在颤抖,越来越近。 五里宽的距离,很快就被两支对着前进的队伍走完,转眼,双方相近不足二百步,这曾经是高丽骑兵做梦都想达到的距离,而此时,他们的战马不住的嘶鸣,盘旋着不住后退,若不是马上的骑手拼命控制,估计战马先一步就落荒而逃。 伴着隆隆的战鼓,一条几乎望不到边的长城向高丽人挤压过来。那条长城上长满的长长的荆棘,幽蓝幽蓝的光让对手从心里生出无边的寒意。是战车,高丽人终于认出了明军的秘密武器。明军在后退时收集木头的谜底在此刻揭晓。 又宽又长木板构成了战车的车头,长长的铁钉给把木板变成战马的克星,战车的车身还是原来的辎重车,只是里面装的不是粮食,而是子弹和手雷。(正厢车,原明朝中期逾大猷发明)。一条条铁链把战车连起来,构成移动的长城。明军骑步兵就在战车的后边,踏着整齐的步伐,向敌人逼进,逼进。 两军相距已不足百步。 就在高丽人束手无策时,突然,战车停了,推车的战士用特制的支架卡住车轮。一个画着红色半圆的令旗从震北军大营的碉斗上伸出,迎风飘舞。大地又让人心惊肉跳的开始颤抖,天空又开始变暗。一片阴影出现在高丽人头上。 逃,前排的高丽士兵突然出现了这个念头,可惜,还没等实施,灾难已经降临。震北军这次出手,没留任何余地。通红的火舌从战车上窜出,越过明军战俘的头顶,把前排的高丽骑兵整齐的推下战马。与此同时,炮弹落下,居然整整齐齐的落在高丽前军和中军交界的地方,把队伍切成两段。 在那两段之间,是人间地狱。惨剧,再次重复。血,再次把干燥的地面变成泥泞。断臂,残肢,碎肉,在高丽人之间飞舞。 马嘶,人喊,临终的哀鸣,受伤的惨叫,都被震耳欲聋的枪炮声盖住。整个世界,此时倒有一种单调的“宁静”。 火炮,居然从至少三里外一直打到这里,原来,明军的火炮的准确打击距离有这么远,蒙古人远远扎营的选择没有错误。崔浩闭上了眼睛,他在中军偏后,躲过了第一轮炮击,被惊魂未定的部下挟裹着,拼命的后退。本来相对整齐的后军也被中军挤得乱了阵脚,纷纷向后退却。 “站住,火炮已经打不到这了,不要慌,把队形分散开”,崔浩大声喊着,身边的亲随一起把他的号令传出,督战的武士索性抽出大刀,把乱窜的人砍倒,闹哄哄足有一刻钟,终于稳住了队伍。 当高丽人再有勇气观察战场时,他们的前军,已经冲了上去。因为退路被火炮遮断,只有进攻,突破明军的战车,才能找到唯一的生存机会。 所有的战俘都被押在最前方,前军的士兵并不多,并且以骑兵为主。没有受到火炮的打击,瞬间的慌乱过后,在将领的组织下,骑兵俯身,一夹马腹,迅速向对手冲去。这个距离,须臾,即可冲到敌军面前。 百步,只是战马几跃。 可战马嘶鸣着,停在明军的阵前。那布满铁钉高大的前车厢板,硬生生阻住了战马的去路。停顿,就是死亡,在这个距离,明军的子弹决不会误伤自己人。 冲,个别极度忠勇的战马,飞身跃起,可是车前厢太高了,超过了战马跳越能力的极限。在用最后的生命在空中划出一条漂亮的曲线后,骑手和他的伙伴一起撞到战车上,被铁钉刺透,鲜血杂着气泡,汩汩从车厢上淌下。 战士的生命,在凋零的前一刻最为美丽。无论他是敌手,还是自己。 有震北军战士被这惨烈的情景震撼,一瞬间居然忘记了开枪。就在这一刹那,一批高丽骑兵冲了上来,把马刀剁在战车上。 可惜,你们的力气太小了,震北军战士暗笑道。很快反应过来,把高丽骑兵射落在马下。 火炮继续轰鸣,三百门大炮轮番射击,炮弹重复的打在一个区域内,打消高丽人援助同伴的奢望。后边的高丽人眼看着前军在拼命,却无法上前帮忙。 一面绿色的旗子悄悄的在震北军碉斗上升起来,两个绿色的烟花冒着浓烟,从空中落下,枪声突然一滞,在大明阵地的两侧,几辆战车收起相连的铁链,如同在阵地上打开两扇大门。 常茂和徐增寿两人一左一右,带着两支骑兵如离弦的利箭般,从侧面,插入看押明军俘虏的高丽人队伍。王浩、李陵各带一团人马,手里抱着成捆的钢刀紧随其后。 抬手,常茂一双狼牙棒在高丽骑兵间绞出一团血雾。随着噗,噗的闷响,几个和他放对的骑手被他连人带马砸翻在地。旁边,王正浩手腕一抖,战刀划破空气,抽在一个高丽骑兵被上,一条刀口从肩及腰,鲜血四溅。紧接着抬起刀刃,抹断了另一个骑兵脖子。在他和梅义的协助下,常茂所带这支骑兵整齐得如同一把钢刀,在高丽队伍间划出无数硕大的口子。很快,和徐增寿所带的骑兵汇合,两个将领相对点点头,拨转马头,又各自杀出一条新路,条条纵横的路,把高丽前部彻底分割。 高丽骑兵不是吃素的,奋起反击之下,也有大明骑士受伤。但双方的武备相差太远,高丽刀砍在明军的身上,大部分力量被锁子甲吸收,如果不砍到要害,只能造成轻伤。而明军的马刀,却是高丽骑兵的梦魇,只要招呼到身上,一拖就是一条尺余长的伤口,伤者立刻失去战斗力,没人来给他们救治,只能眼睁睁的听着自己鲜血涌出的声音,等着鲜血流干,等着死亡的到来。 趁高丽人被打懵的空档,王浩、李陵带领的骑步兵冲到了大明战俘跟前。这些弟兄于开火的刹那,在这几天趁夜袭混回来的同伴招呼下,一起蹲在了地上,双手护着头。王浩从马上把钢刀扔下,大叫,别乱,互相割断绳索,跟在我们身后。立刻,有人把钢刀分发下去,得到钢刀的人利索的把自己和离自己相近的人腰上的绳索切断。高丽骑兵此时终于后悔,如果还是最初那种长长的绳索,不换这种短绳,明军骑兵也冲不进来。可惜,当初只想到了如何方便进攻,低估了对手的实力。 战俘们很快得到了自由,握着钢刀,在骑步兵的掩护下缓缓后退,渐渐没入车阵中。张正心率一队人接住他们,带他们向震北军的大营走去。战场上,所剩无几的高丽骑兵拼命缠住常茂等人,他们知道,一旦常茂等人退回本阵,明军的火器将无所顾忌。 崔浩在远方无奈的看着部下在大明骑兵的冲击中做垂死挣扎,他的士兵派不上去,对手根本不珍惜炮弹,每次他想派一部分援军,炮弹都在反复落下的地方再次组成一道死亡之墙。高丽的火炮还是实心弹,只能打五百步,摆出来白给对手做靶子,所有根本就不用向外摆。 “蒙古人呢,蒙古人呢”崔浩在心中呐喊,他的嘴角在抽搐,心中,辱骂的词已经把蒙古人家族中所有长辈慰问了个遍。当他几乎绝望时,蒙古人的马队终于出现在他的望远镜内,缓缓的向明军大营靠近。 “冲上去,把火炮踏翻,冲啊”,高丽人在大叫,太远,蒙古人听不见。 营地指挥部,朱棣也看到了蒙古人的洪流。距大营有二里多远。蒙古人打仗,每人三到四匹马,故而可以在任何距离发起冲锋。 “燕王殿下,要不要让一支队伍回援,蒙古人太多了”。书记官刘畅小心的建议,他是朝中大臣的儿子,书生出身,初临战场,难免有些紧张。 “不必,有武将军在此”,朱棣答了一声,把望远镜转向常茂的方向,那边,张正心正带着战俘走向归途。 营寨东,重重铁丝网后,武安国横刀立马,巍然不动。三千步兵在其身后排成几条直线,枪管如林。 蒙古人向前移了几步,停了下来。看对方没有反应,又向前移了几步,又停了下来。然后犹豫着,不知是否向前冲锋。 武安国向后望了一眼,炮兵阵地上及时的竖起了一面黄旗。他笑了笑,大手猛然挥落。一个红色烟花腾空而起,无数炮弹尖啸着,冲蒙古兵迎头打下。那是悄悄调转过炮口的部分炮兵给蒙古人准备好的见面礼。爆炸声从蒙古马队中升起,硝烟过后,几万蒙古马队丢下无数尸体,潮水般后退,转眼变成了逃命。 “打开寨门,上马追敌”,武安国一声令下,三千骑步兵跨上战马,冲出大营。被压抑了近二十天的战马撒开四蹄,风驰电掣,追赶着近自己二十倍的对手。 听到追兵的马蹄声,蒙古武士绕过自己的大营,拼命的策动战马向远方宽阔的草原上遁去。留守大营的武士也不甘居后,上马狂奔。把空营留给对手。 “能追上,才怪”,事后,一个战士笑着向没参加追击的炮兵同伴解释。 “那你们追什么”。 “吓吓他们,武侯事先叮嘱,如果追近了,我们就放慢速度。千万别追上,得不偿失,谁想到他们连大营都不要了,让我们白拣个了大便宜”。 “败了,只是没想到这么惨”。从望远镜里看到这一幕的崔浩痛苦的想。作为一个统帅,他必需拿出壮士断腕的勇气。 “撤离,后队在前,中军在后,金正生,你带步兵断后。放弃大营,王奇,你速回大营,告诉守营人马,把笨重东西烧掉,大家到二百里外辽河渡口会齐。李显之,速到渡口通知船只做准备”。看着部将一个个领命而去,崔浩再回望自己的前军,滚滚硝烟遮住了他的视线。“不会有人能逃出来了,天,我打了什么仗啊”。 |
第二章 荣誉 那一战,草木含悲,风云变色。 直到多年后,牧人依然不敢在当年的战场附近放牧,每到晚上,幽绿的鬼火开始大片地闪烁,仿佛大队人马挑灯夜行。野狼在草丛中发出凄厉的哀嚎,听之如闻鬼哭。 不到二十日,近四万人埋骨于此。 “这是第一次火器大规模集中使用,宣告了热兵器时代的开始”。多年后,在军校课堂,徐增寿对着一群刚入校门不久,渴望建功立业的年青面孔,诲人不倦。 “战车,经过近千年的沉睡,重新走上了战场,不光是为了对付骑兵而存在,而且成为攻城拔寨的利器。火炮的集中使用,成为作战原则……”。 “你们可以找出此战的很多失误,但你们要记住,这是第一场冷热兵器之间的对决,双方都没有经验,因此,指挥部门的临敌应变能力,成为取胜的关键,阵而后战的模式,彻底被打碎,岳武穆当年提出的,运用之妙,存乎一心的胜负之道,得到充分的验证。”。 “这还不是此战表现出的最高智慧,我认为此战的最经典部分,是教材中没有说的,但是与结果紧密相连。大家要记得这个人,”他在磨砂玻璃黑板上大大的写下了一个名字“陈士泰”。“仅此一役,足以成就其不朽功业”。 “因为此人的存在,此战不仅成为大明收复辽东主权的开始,而且成为大明民族和解的开端,作为军人,我希望你们记住,军人的责任是保家卫国,而不是去发动战争”。 “不要陶醉于此战杀敌的数字,无论敌我,每个数字,都是一条生命,都代表着一个士兵,捍卫了他的荣誉”。徐增寿讲着,白须飘荡,思维又返回到关外,那数年的指点江山。 那天,他作为先锋部队,奉命对撤离战场的高丽人做试探性追击。 朱棣把自己的近卫团,以及一直未投入战场的三千人预备队交给了徐增寿。徐增寿换了匹战马,擦了擦脸上的血污,领命而去。协助他的是张正心,武安国的得意弟子,最年轻的军官。近卫团是临出关前特地从抽调好手组成,作为指挥部的护卫,也是武安国为了防止重蹈怀柔城外朱棣深陷敌阵的覆辙而设。 万马军中,斩将夺旗者,震北军中,唯有常茂。 用兵谨慎,履平地若危,闻惊雷而无惧,非徐增寿莫属。 至于武安国,那是震北军的主心骨。待到此人出场,已经意味着和对手比大小,一局定输赢。 那场追击战,永远让徐增寿铭刻在心。 永远不要低估你的对手,他们拥有和你一样的智慧和勇气。 徐增寿的马队冲过硝烟,接近高丽大营。先前的炮火遮断给追击造成非常大的麻烦,一个个大坑使队伍不得不变得凌乱。 “停,整队”,徐增寿挥挥手,传令兵立刻打马奔向各个中级指挥官。一面面旗子高高竖起,近卫团各营按兵种交差集合成阵。虽然事先已经得到斥候的确切报告,高丽大军已经迅速向辽阳方向退却,徐增寿还是小心的停住了队伍。 “张团长,派一个连的骑兵试探攻击,骑步兵做攻坚准备”。 “得令”,张正心清脆得回答一声,招呼出一连骑兵,迅速地向高丽营寨靠近。 大寨死一般宁静,焚烧物资的浓烟打着团窜向天空,风吹旗子的烈烈之声清晰可闻。 四百步,三百步,两百步,嗖,嗖 ,嗖,弩箭破空声若急雨。一个人立,战马将张正心抛到马下,红色蒙住了天空。 撤,骑兵迅速调转马头,两名护卫将张正心拎上马背。身后,乱弩齐发。再坚实的铠甲也抵挡不住弩箭的近距离冲击,只一个接触,四十多名战士饮恨沙场。 “有陷阱,鹿砦太高,马很难跃过去”。揉着肩膀,张正心痛苦地回报。若不是按曹震师父的指点,遇到伏击时紧急提缰绳,今天他就在劫难逃。 “变阵,步兵强攻,驮炮掩护,高丽人没留下多少断后的人马”,徐增寿沉着下达了进攻的命令,从刚才的弩箭密度来判断,敌人不会太多,估计是留下来断后的,其指挥官很聪明,充分利用了阵地的优势。 俄顷,近卫团改变了阵型,一队骑步兵下马,竖起一簌簌蒙着铁皮的长盾,五、六个人一组,缓缓地探索着靠近高丽营寨的路径。每组盾牌后面,都两个士兵猫着腰,手中紧握一根长长的铁筒子,那是专门用来投射手雷的掷弹筒。 驮炮开始发威,这是专门为骑步兵配备的小炮,但非常轻便,仅五十多斤,可绑于马背之上。缺点也很明显,威力小,射程只有六、七百步。 鹿砦被炸毁,一个个躲避不及的高丽士兵被炸得凌空飞起。但炮弹没落到的地方,仍然有人扣动了弩机。 弩箭“兵、兵、砰、砰”地打在长盾上,持盾的手因紧张而变白。偶尔有箭越过盾牌,将士兵射倒,旁边的人顾不上停顿,把伤者或死者的尸体推到一边,继续前行。随着惨叫声,有人踩进了陷阱,没被同伴拉住,竹签突起,一条生命在上面徒劳的挣扎。没有人回头,战鼓已经响起,前面即使是刀山,也要踏过,这是士兵的责任。 一百步,一片黑鸦鸦的手雷带着火星飞上了天空,落下,天地间弥漫起一片泥土的黄色。 营寨着火,燃烧,黑烟滚滚。依然有弩箭从黑烟中射出,突然,一道白光从浓烟中射出,一队大明战士被击中,飞出队列之外。 是投石车,重逾千斤的巨石下,不可能有人幸免。 后方,几枚炮弹急急射出,将投石车可能存在的地方炸平。 盾牌丛林稍稍滞了滞,很快又继续向前。前进,掷弹,前进,再掷。每一步,都有人倒下,路,用尸体铺就。 终于,盾牌越过了寨墙,在身后留下了一条用鲜血染红的进攻之路,宣告总攻的开始。 一声怒吼,骑兵踏着战友热血,闪电般插入高丽大营。刀光过处,惨呼连连。 马刀举起,把对手砍倒,马蹄踏落,将对手踏成肉泥。为数不多的守军仓促结成的枪阵根本不堪一击,很快被击碎。骑手在高丽大营中往来冲突,清理躲在营帐后放冷箭的残敌。 守军正如徐增寿判断,不足五百,而就是这五百余守军,让震北军付出了近百条战士的生命。 以后每追十余里,都会有一伙高丽士兵阻截在前,强弩,火炮,滚木雷石,断后者充分利用着各种地形。进攻者士气如虹,防守者破釜沉舟。 整整一天,徐增寿只前进了五十里。平日沉静的他,简直无法忍受这样的羞辱。令人震惊的是,断后的高丽士兵几乎个个都抱定了必死的决心,明知阻挡不住他的马蹄,也要拼上一拼。有伤兵竟然倒在地上装死,在大明士兵靠近时,提刀跃起,和对手同归于尽。 直到第二天,朱棣接到战报,派李尧带着一团骑兵和一个炮兵营来援,才使局面好转。但追击敌人的脚步依然缓慢,对手的目的只有一个,纠缠。每股多则四、五百,少则几十人,总要消耗掉追兵的部分时间。 第三天,乱石岭,当炮兵把本来不高的山头炸去半尺,徐增寿终于捉住了高丽人的断后组织者。被炮弹震昏的金正生 。 被浇了一盆冷水,金正生醒来,对徐增寿笑笑,清晰的用汉语说了一句“杀我,多谢”。 平静的和他对视了一下,徐增寿拔出了自己的手铳。 作为军人世家,他明白那笑容里的含义,三千人阻敌两天,任务完成,死而无撼。 战争有正义与否的区别,而作为交战双方的军人,他们都在承担自己的责任。高丽大军败了,但是金正生用三千残兵完成了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和徐增寿的对决中,他是胜利者,足以自傲。 两天的时间足够保证大队人马和对手拉开距离,崔浩有了充足的时间撤过辽河,凭借河水与辽阳城组织第二次较量。所以金正生目光中了无遗憾。 “他是个好将军”,王浩叹息道。拍马向自己的队伍后面赶去,队伍最后,是新补充到他麾下的一个骑兵营。显然,这些新人训练上差了一些,没有其他两个营整齐。士兵们的武器也不是标准的马刀和三眼火铳,从女真的大剑、高丽人的长枪到蒙古人的弯刀,杂七杂八的显然是战场上拣来的兵器。 “累不累”!李尧在队伍前大喊。 “不”,骑兵们高声回答。 “怕不怕”。 “不”! “好样的,是汉子,大家随我来,加把劲,把高丽人赶到海里去”。他一带马头,三个骑兵营跟在他后面,烟尘遮天蔽日,急若卷蓬。 那些新兵是获救的战俘,就在当天,每个人都为自己的前途担心时,一个年青的将军纵马出现在他们面前。从士兵尊敬的举止中,战俘们判断出此人就是此次北伐的统帅。 无论汉人、蒙古人还是高丽人,没人看得起俘虏,尽管是援尽粮绝情况下被俘,尽管当时已经没有力气提刀。是就地遣散,还是编成苦力营负责搬运粮草,大家心里都没底。至少,我们回到了自己人手里,很多人自嘲的想。 “他们是士兵,战斗到没有希望时,他们已经完成尽了应尽的职责。所以,被俘不是他们的错”。想起武安国的话,朱棣微微一笑,带住了马头。 “我一定做得比你想像得更好”,他心里暗暗给自己打气。面对一群迷茫而麻木的脸,朱棣突然从马镫上站直身体,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喊道:“弟兄们,还拿得起刀吗”? 刚刚获得自由的战俘们面面相觑,不知这个年青的统帅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人群中乱轰轰的发出几声回答,如同嘟囔般含混。 “你们还拿得起刀吗?回答我,大声点儿”?朱棣用力控制住坐下因不安而盘旋的战马,再次重复自己的问题。 “拿得起”!大家低声答道。 “什么,大声,我听不见”。 “拿得起”,声音夹杂着兴奋和渴望。 “还骑得动马么”? “骑得”!大家渐渐被他的情绪所感染,吼声如雷鸣般响起。。 “好,我大明好男儿”,朱棣调转马头,用手指向硝烟仍在弥漫的战场,“那里,有高丽人逃走时丢下的刀,有高丽人被砍翻时丢下的马,提刀,上马,把这些年敌人加在你们身上的屈辱,加倍的讨回来,前进”! 一夹战马,朱棣如旋风般抢出,后面,无数衣衫褴褛的战俘呐喊着,跟着他冲向前方,黑色的土地,在脚下颤抖。 “金将军擅长防守,应该能拖住敌军,我们快些走,过了辽河,将渡船焚了,光搜集渡船,就足以让朱棣小儿忙活半个月,到了雨季,火器发挥不了威力,胜负之数还不可料”一路上,部将们怜惜的听着这个老将崔浩的解释:: “即使再不济,辽阳城高池厚,我们经营多年,粮草充足,守上两个月也没问题,大家别怪我心狠,金将军是员福将,肯定能逢凶化吉,赶来和我们汇合”,看着大家阴沉的脸,他梦呓般自我安慰。几日功夫,白发徒生。 当这路人马抛下老弱病残赶到希望中的辽河渡口,命运偏偏和他们开了个巨大的玩笑,辽河春水哗啦啦的在眼前流着,渡船踪影皆无,守渡口的士兵尸横枕籍。 河畔,一棵被剥了半边皮的老柳树白花花的树干上,有人用鲜血写了几个大字:“大明苏策宇承蒙盛情赠舟,多谢,多谢”! |
第二章 荣誉(下) “苏策宇”!崔浩嗓子一甜,一口鲜血喷到了树干上。 “大帅”,几个亲兵赶紧上前搀扶,黑压压的士兵簇拥在河边,一刹那,河畔死一般沉静,只有置于此地,才明白什么叫做绝望。 推开亲兵,崔浩挺直苍老的身躯,花白的头发迎风飞舞。此刻,他反而心如止水。吸了口气,崔浩低声吩咐,“埋锅造饭,我们在此与敌人决战”! 巨鹿之战,诸侯畏不敢前。霸王率大军过漳河,沉舟破釜。持三日粮以进,楚兵无不以一当十,杀苏角,虏王离,八千子弟破秦军二十万。 井陉口,淮阴侯将兵一万,背水而阵,一鼓破赵。汉军置于死地而后生。 洪武十三年三月,崔浩率高丽残兵在辽河边十里长滩上,向震北军发动了绝地反击。万余高丽步兵分散成十几个人一组的小队,盾牌在前,长刀护卫,弓箭在后,潮水般冲向立足未稳的震北军。 头天接到前部王浩和李尧的回报,朱棣喜出望外,整顿人马,以最快速度冲向辽河古渡。天赐良机,如能在雨季之前击溃高丽主力,整个辽东将不得不向震北军俯首。如拖到雨季之后,将是一场苦战,震北军即使获胜,亦无力在挥师东进和大明水师汇合。经过年余摸索,朱棣和武安国更清楚火器的弱点。 黑压压的高丽军尽量保持每个小队之间的距离,这是女直诸部用生命给高丽人换来的经验。队伍分散开,才能有效回避火炮的轰击,只要活着冲进对手的行列中,火铳加刺刀的威力在近距离绝对不如长枪。 震北军的火炮开始自由射击,炮弹落下之处,一个个血肉模糊的弹坑宛如地狱入口。高丽稍加躲避,即穿过浓烟前冲,有人顺手给受伤的同伴一刀,了结他们的痛苦。前进者眼神中,已经没有了生命的迹象。反正退亦是死,不如直接冲过去,与对手同归于尽。有高丽士兵在躲避间发现,仆倒在地上可以躲过大部分爆裂的弹片,很快,这个血染的经验就在战场上传开,一股股高丽士兵仆倒,爬起,再仆倒,缓缓的进入震北军骑步兵的射程。 这次震北军没有把战车用铁链相连,而是把几部战车一组,编成利于进攻的人字形编队,火枪手在车后,随着战车的前进,缓缓前行。在每辆车的侧翼,一个个衣衫褴褛但士气高昂的归队者,手握着各色兵刃,充当护卫。 两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火炮停止了射击,这次,震北军也没有像上次一样,在高丽人的队伍中间直接制造无人地带。前几天的战斗总结中,张正武汇报,如果再来一次密集射击,震北军将没有多余的炮弹攻打辽阳城。后勤虽然畅通,但供应明显满足不了消耗。 被火炮轰鸣震得一直在颤抖的大地瞬间恢复了寂静,风声在这片宁静中显得分外清晰,在所有人耳朵里,这突然出现的风声如同鬼哭般恐怖。刹那间,宁静就被爆豆般的火铳声打碎,高丽人冲锋发出的呐喊也雷鸣般响起。 潮水一般的高丽人冲了上来,前仆后继;震北军火枪手几乎都能看见对方倒下时身躯被打出的伤口。在统一的军鼓指挥下,战车同步前进。两支相向前进的部队撞到了一起,几乎整个辽东大地都听到了这沉闷撞击声,热血飞溅。 战车巨大的前面板上,挂满了一具具尸体。未断气的高丽人不甘心的在上面做着徒劳的挣扎,四肢挥舞。震北军齐步向前,在生死关头,没有人会怜悯自己的对手。血如流水,命似尘埃。 在付出了无数生命为代价后,有精明的高丽战士避开了战车的正面撞击,冲向了战车之间的缝隙。缝隙中的面孔他们似曾相识,那是前几天见了他们只会抱着头蹲在地上的战俘。凭着残留的淫威,高丽战士冲向了自己以前的奴隶,那里,应该是整个车阵的薄弱环节,应该能撕开缺口。 几乎所有高丽战士都认准了这一点,一队队士兵不顾火铳的攒射,高举钢刀,向刚刚加入震北军的大明战士冲去。弓箭手也趁机从盾牌后把箭射向半空,带着风声,利箭如雨般打在没有太多防卫甲胄的大明战士身上。 “得手”,冲在最前的高丽人心中一阵狂喜,几步窜到了对手跟前。他们几乎预见了对手抱头鼠窜的样子。然而,他们错了,这个错误葬送了他们的生命。昔日懦弱的奴隶推开同伴的遗体,迎面扑了过来,一抬手,刀光从高丽人的胸前划过,血带着人头飞出老远。 一个大明战士被高丽人用刀砍倒,在倒地的瞬间,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了对手的双腿,他的同伴顺势用女真大剑拍碎了高丽人的胸骨。 一个大明士兵被对手刺中,他一个前仆,扑入了高丽人的怀中,刀尖从两人的后背同时露了出来。 他们的确曾经是奴隶,他们的确生命卑贱如野草,任何人可以随便将他们踏在脚下。但是,就在前几天,他们已经站了起来,挺直了自己的脊梁。从此,没有人再能让他们活着倒下。 几天前,震北军用自己宽阔的胸膛拥抱了这群兄弟,非但没有歧视他们,而且把他们单独编成了团队,派遣了骨干来组织他们,给他们讲解震北军那独特的军规。他们不但领到了军饷,而且后勤部门尽最大努力为他们提供了部分铠甲,登记了保险及保险收益人。这一切,让他们有了当以国士报之的念头。庆功宴上,他们这些被救回来的人居然和救他们的震北军士兵坐在了一起,平生第一次,得到了传说中的英雄,常茂、武安国的当面敬酒。那个身份高贵无比的燕王,居然也亲自端着酒杯,叫他们兄弟。当时,很多人都有重生的感觉,派来的军官制止了他们跪拜谢恩的冲动,军官告诉他们,这支队伍不行跪拜之礼,头顶苍天,脚踏大地,大家都是直立于其中,脊梁笔挺的人。 如果说高丽人的战斗力已经大部分被战车后的火枪兵剥夺的话,高丽人拼死一博的勇气就在白刃相交的瞬间被大明战士击溃。这群人根本不怕死,死亡对他们来说,几乎像一场盛宴,当身上插满了羽箭的大明战士挣扎着爬起来冲向对手的时候,和他放对的高丽士兵大叫一声,拔腿飞快的向后跑去,魔鬼,在被火铳射倒的瞬间,高丽士兵不甘心的想。 一个时辰过后, 随着一个个攻击点的崩溃,高丽步兵开始全线溃败,明知道后退有大河阻路,甚至没等退到河边就会被督战的军官正法,高丽士兵还是拼命的向后跑。宁愿淹死,也不愿死于这样的对手刀下。有的士兵被尸体绊倒,举起兵刃,跪在地上等待命运的安排。有人干脆躺进了死人堆中,把血抹在脸上装死。 崔浩站在火炮的射程之外,通过望远镜把这一切看了个清清楚楚,叹了口气,他没有怪自己的士兵,遇上这样的对手,即使他自己站在阵前,也会肝胆俱裂。没人能阻挡这支队伍的脚步,他知道,自己的战争生涯彻底结束了。挥动帅旗,崔浩发出了自己最后的命令。一个号炮“砰”地窜向天空,划出一道浓烟。 河滩远处的树丛中,高丽骑兵呼喝着冲了出来,骑手在马上站直双腿,弓下腰,尽量减轻马的负担,如同无数道利箭,他们射向震北军的后队,炮兵聚集的地方。 朱棣轻轻的笑了笑,传出一道将令,几颗烟花在空中划出绚丽的彩雾,忍耐多时的常茂、徐增寿各领一部骑兵迎头向高丽人冲了过去,花花绿绿的迷彩军服如洪水般,席卷了高丽人的队伍,将他们分割,切碎。 大明战士把步兵战车上的尸体取下,把车轮下的残肢搬开,整齐队伍,继续向河滩前进,有士兵出队,把投降的高丽士兵收拢,命俘虏把受伤的高丽士兵抬到一边等待治疗。远处,溃退的高丽人在督战队的箭雨下慢慢找到了勇气,带队的下级军官收拢他们,又准备第二次对撞。 “告诉前面的步兵不要前进太快,高丽人和我们拉开距离,正好可以让火炮来攻击他们,通知张正武的炮兵尽量向有高丽战旗的地方开炮,把那些带队的军官炸死,剩下的士兵就不会有坚持下去的勇气”。武安国看了看战局,调转马头来到朱棣的身边,低声建议。 朱棣迅速让传令兵传递武安国的建议,二人合作久了,配合很默契。两匹马站的地方是一个土坡,视线非常的好,这里可以清楚的判断整个战局。武安国拿起望远镜,看了看骑兵的方向,高丽骑兵在常茂等人的攻击下,节节败退。再看河边,炮火射程外,崔浩的帅旗依旧骄傲的伫立着,大量后备高丽士兵排着整齐的队伍护卫在他身边。 打到这个份上,崔浩居然还这么镇定,武安国暗自佩服对手的沉着。不对,他心头忽然闪过一个不详的预感,崔浩保存了实力,他好像一直在等什么。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武安国转脸看向朱棣,正迎上朱棣看过来咨询的目光。 朱棣看见武安国望向他,眼中充满了疑虑,接着,他看见武安国眼中的疑虑变成了焦急,然后,他看见武安国从马蹬上站立起来,一跃而起,如一头苍鹰一样扑向自己。 战马承受不了武安国高空落下巨大的身躯,双腿一软,把二人掀到了地上。此刻,朱棣听到了张正心的惊呼,听到了士兵的怒吼,一股热热的东西,淌到他的脸上。 推开武安国沉重的身躯,他看见张正心带着近卫团旋风般的冲下土坡,把几个穿着归队明军服色的人砍翻,一个人在倒地前,射出了一个号炮,接着被迎面赶来愤怒的士兵剁成了肉酱。有刺客混到了归队士兵的队伍中要刺杀自己,朱棣马上判断出整个事情的前因后果。低头打量武安国,那个黑铁塔般的大汉后背上插了四五枝弩箭,黑色的血液从后背汩汩而出。 “武兄!”朱棣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大喊,一年来,这是武安国第二次舍命相救。张口,朱棣向武安国背上的弩箭咬去。 一只宽厚的大手托住了朱棣的头,武安国把费力的翻动身体,躲开了。“箭上有毒,叫镇耀来,我的铠甲结实,一时死不了,你不能乱,稳住队伍,崔浩很快就会发动最后一击了,三军不可无帅。” “扶我起来,告诉大家我受了轻伤”,武安国看着将士纷纷向自己围拢,向赶回来的张正心命令。 斥候团长王飞雨一夹马蹬,带着几个斥候从土坡上跑下,边跑边大声喊:“武将军有蛟皮宝铠护体,只受了轻伤,请军医营长镇耀,请军医营长镇耀”。土坡上的士兵一愣,立刻明白了王飞雨的用心,紧跟着大喊到“燕王没事,武侯爷只受了轻伤,武侯爷只受了轻伤”。随着他们的呼喊,武安国扶着张正心,缓缓的站起。 “即使我死了,战局未明之前,也别让我倒下”,武安国吩咐道,把身体向张正心的肩上靠了靠,黑血顺着张正心的身体,一股股流下,淌进脚下干旱的土地中。 朱棣抹了把脸,抓起望远镜向远方看去,高丽士兵呼喊着,在军官的带动下又冲了回来,骑兵那边也出现了些麻烦。震北军将领不断有人回头向自己这边观看。 “给我把战旗举高点,让弟兄别相信高丽人的谎话。来人,把战鼓给我搬一面过来”。看了看武安国憔悴的脸,朱棣大声命令。 近卫团的士兵迅速搬来了一面大鼓,刚才让刺客接近,大家都有护卫不周的责任。一旦武侯出了事,即使没人追击,所有人都会抱憾终生。所以,他们恨不得战局越早结束越好。镇耀和陈士泰携手赶来,用布挡住了武安国的后背。 “咚”,燕王朱棣敲响了决战之鼓,“咚”,中军二十多面战鼓一起敲响,“咚”,各营战鼓齐声附和。震北军战士踏着鼓声,射出愤怒的子弹,砍下愤怒的马刀。常茂听见鼓声,一声大喝,右手把面前的敌人的脑袋打得粉碎,左手用狼牙棒击碎了另一个对手的肩胛骨。在他手下,几乎没有一合之将。以他为刀锋,这支骑兵直刺对手心脏。他麾下的王正浩、梅义组成另两把钢刀,带着人马在高丽队伍中往来冲杀。中军没事,高丽人在造谣,燕王在击鼓给大家助威,武将军就在燕王身边护卫着,震北军士气如虹。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整个震北军队伍中的战鼓都随着中军的鼓声响了起来,混成一片乐章。 此鼓名破阵,来自强大的初唐,记录着男儿的豪情与梦想。当年,这支曲子曾伴着大唐男儿跨越大漠,把万里长城直接筑在突厥人的心上。 秦王破阵乐。 武安国听着鼓声,缓缓的闭上了双眼。 |
荣誉 下 痛,一种强烈的痛楚从心里发出,武安国强撑着没有弯下腰,一个趔趄,差点从台阶上滑倒,一双温暖的小手扶住了他庞大的身躯。 “小竹,别走行吗”,武安国望着女友憔悴的脸,低低的问。这个问题他想了千遍,临别,终于脱口而出。 女友凄凉的笑了笑,“不走,我留在这里能有什么,我不是北京户口”。 “我不在乎,我爱你”。 “可我在乎!我也爱你,但我不想到哪里都被人查暂住证,不想让我们的孩子生下来就因为没有户口比别人的孩子低一头,不想到了五十岁还住在租来的房子里,不想花钱安部电话都要让人像罪犯一样接受人家的盘问,受人白眼”! “对不起,是我没本事,没能好好保护你”。武安国叹息般说到,心如刀绞,背看起来更驼,无奈,更无力。 “不是你的错,我知道,这样我才更难过,你把一切都推在自己身上,你担得动吗?看你那样子我不心疼吗”?女友难过的喊道。 “安国,等我,我闯过了这一关,我们就会走到一起”。此刻,女友平素娇弱身躯反而更显得坚强。 武安国握紧女友的手,放开就是天涯,朋友们开始催促女友尽快过安检。他松手,挺直身体,微笑,告别,看小竹转身进了安检口。 眼泪,冷冷的从脸上滚落。 “傻瓜,哭什么,我不是没走吗”?温暖的小手从后面悄悄的伸来,拭去他脸上的泪。转身,女友笑语盈盈,双目流波。 一颗心欢喜得好像要炸开一般,武安国一把握住那双柔夷,再不肯放。 那双手忽地变冷,奋力外抽,一个含怒的眼神如刀锋般扫过。哪里是女友,分明是那个黑衣女子,一把长剑当兄刺来。想躲,再也不及。 猛然惊醒,原是南柯一梦。只是梦中情景,恍如昨日。 床前,一个美貌少年正奋力从自己的大手中抽回自己的手,满脸通红,目光如刀。 我在哪,武安国猛然想起自己好像受了伤,经历了一场恶战。环视四周,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宽大的床上,室内一尘不染,春日的阳光从雪白的窗纸中透过。床前,一个药锅正在炭火上沸腾着,比药锅蒸气还要高涨的,是在床前那个美少年的怒火。想必刚才自己在梦中握的就是他的手。 武安国抱歉的冲他笑了笑,猛然间,觉得这少年的眼神如此熟悉。 “你”,武安国惊讶的张大了嘴巴,这少年就是那女刺客,那提剑刺来的眼神就是这样含嗔带怒,再熟悉不过。他下意识的想逃,身子动了动,带动了背上的伤,闷哼一声,忍不住咧了一下嘴。 门外守候的张正心听见声音,一个箭步冲了进来,狂喜的大叫:“:师父醒了,师父醒了”,高兴得眼泪噼里啪啦,根本顾不上抹。 那男装女子见此,知道无法报复,恨恨的哼了一声,说道:“武将军别忘了自己订的军规,身为统军大将,每战必伤,简直就是笑话,哼!在下是军医营的新任教官刘凌,奉镇营长的命令来看你是否醒来,你既然醒了,就别乱动,我去叫营长来”。说着,转身走出,门边的簌拥进来的卫兵赶紧给她让路,神态极为恭敬。 “军规”,武安国望着刘凌的背影嘴角挤出一丝苦笑。震北军整编时,燕王与诸将曾经协商建立了一套与明朝其他部队不同的军规,除了不得扰民,听从指挥等常规军令外,还增加了士兵的权力等项目。如士兵权力不可践踏,不得克扣军饷,非经军法部门审判不得治士兵之罪等。后来针对女兵入军营,特别增加了如果女兵受到非礼,可以使用任何手段保护自己。曾经有一个兵士借酒撒疯,到军医营胡言乱语,说什么“为什么倭寇碰得我碰不得”,结果被护士吴娃当场用手铳射穿了下体,第二天军法处宣布吴娃无罪,那个不争气的士兵也被赶出了军营,永不录用。想到这,武安国心中一凛,暗暗叫声好险,上次在徐达家酒醉批评大明女子不适合做老婆,就差点被砍。今天自己握了人家的手,男女授受不亲,若不是张正心进来的快,还不知要被斩几刀,并且附合军规,合情合理。 “师父,你疼得还厉害吗?”,见武安国半天没说话,张正心以为他强自忍痛,关切地问。 武安国回过神,对着张正心慈爱得笑了笑,这孩子不知守了自己多久,眼圈都熬成了黑色。“不太疼了,打赢了吧,我昏了多久”。 “赢了,高丽人本来就是困兽之斗,崔浩这个老狐狸是想临阵刺杀我方主帅,打乱我指挥,结果师父您受伤,激起了我军将士的怒气,我二哥把火炮都推到前面,冲着当官的轰,其他士兵也和他们玩了命,那个姓苏的马贼又给高丽人背后来了一刀,结果没几下,就把高丽人打残了”张正心看武安国无大碍,十分高兴,顾不上疲倦,竹筒倒豆子一般把当时的战况描述了一遍。 当日众将士闻得中军鼓声,皆奋勇向前,明军的火炮也长了眼睛般,专门盯着高丽下级军官打。高丽人偷袭未得手,顶不住明军强大的火力,勉强支撑了半个时辰,又败下阵来。本来后退亦死,士兵尚能苦战,谁料这节骨眼上,辽河上游晃晃悠悠飘下了十几艘空船,高丽军心立刻被这些渡船绞碎,离岸近的纷纷跳下水,爬船渡河,离得远的无心再战,掉头回撤,刹那间,三万余大军作鸟兽散。督战队射杀了无数士兵,依然挽不住颓势,有士兵还为了争船,自家打了起来,上了船的急于开船,把没上船拼命向上爬士兵的手一一剁断,河水里飘满了高丽自己人砍下的手指头。 老将崔浩最后谢绝了部下为他抢到的渡船,横剑自刎于辽河古渡。高丽军除了千余人乘船逃走外,其余的或降或死,全军覆没。 当晚,铁鹰引苏策宇来见燕王,尽述其救人,劫船之事,燕王记其首功,拜为旅长,本部人马依然归其节制。策宇以大船三十献,震北军连夜过河,直指辽阳。刚过辽河,有信使从安东至,水师已夺安东,破高丽水师于海上。 将士知武安国伤,纷纷前来探视。朱棣恐乱军心,吩咐镇耀不惜一切代价救治武安国,对外却宣称武安国身着宝铠,只伤及皮肉。 辽阳守将知崔浩阵亡,又闻安东已失。不得已,献城投降,燕王许其入城不杀百姓,率军入城,安顿武安国于崔浩帅府疗伤。一面派常茂等人收复剿灭周围残敌,一面张榜安民。 “我们伤亡了多少弟兄”,武安国听说已经取了辽阳,安东,知道高丽人已回天乏力,心里一阵轻松,关心的问道。 “轻伤的很多,骑兵几乎个个挂彩,阵亡的全军共计才四百挂零,常将军说这是前所未见的大胜。咱们的铠甲太好了,只有长弓和弩箭射上才有威胁,一般的弓箭射不透。将士们现在对头盔视若珍宝,当初他们还笑这盔像破锅,这下明白圆锅的好处了。”张正心大声回到,言谈间有种掩盖不住的自豪。 “也不全是因为武器好,打仗关键还是在人”。武安国见他如此推崇武器,低声提醒道。 “是啊,我们训练得充分,指挥也比他们灵活。经历这连续的大战,弟兄们比以前更威风了,常将军只带了五百骑兵,三百骑步兵就把北边的一座城市给取了。李叔叔(李陵)更厉害,带了五百人到敌人的城下一拉架势,引而不发,撑了半日,对方乖乖地降了。师父你再不醒来,功劳就全都被别人立了”。小家伙有些遗憾的说。因为放心不下武安国,他一直没有主动请战,这几天看着别人攻城掠地,自己非常羡慕,就盼着武安国醒来,自己就可以向燕王申请,带些人马出去一趟,立些战功好给家族增添荣耀。震北军不以斩首多少为功劳评定标准,而是考核任务的难度和完成情况。目前痛打落水狗的任务虽然难度低,但是完成起来没有任何风险,所以众将非常踊跃。这军功报上去,皇上的赏赐不说,光燕王这里,至少参战的士兵每人都能得到几亩平地,这一仗仗打下来,有命活到战后退役的就都成了地主,即使不入工厂也能衣食无忧。 “尽想着立功!当心上了敌人的当”武安国微笑着训斥了一句,接着又问“俘虏和高丽降兵呢,燕王殿下如何安排”。 张正心吐了下舌头,刚要回答,外边传来朱棣爽朗的笑声。“武兄真是菩萨心肠,怪不得每次都大难不死,估计阎王每次看见你的生死簿,都得再给你添一纪阳寿。你放心,我这回可没杀俘虏,杀他们,你醒来后不高兴不说,北平的百姓肯定背后骂我是败家子”。 武安国扶住张正心,把身体向床头靠了靠,尽量坐直上身。朱棣见状,赶紧过来扶他躺下,身后,常茂、徐增寿、镇耀、陈士泰等人都围了过来,那个刚才脸红得如桃花般的刘凌也跟了进来,眼睛冲武安国横了一下,显然对其梦中行为,依然心存不满。张正心赶紧让人去搬椅子,安排众人落座。 “从北平到辽东的路正好没人修呢,北方人少,很少人愿意卖这个苦力。我从俘虏中挑了几百个模样周正的,派人押到京城献俘。其余的都都租给詹氏兄弟了。他们哥俩从郭璞那里包下了从北平到辽阳的修路工程。那个修路计划也不知找哪个学生写的,头头是道。我们刚进辽阳,詹毅就持着郭璞的信追了过来,建议在高丽人把俘虏赎回之前,先让他们修路,洗洗在辽东的犯下的罪孽。我想不能白便宜了这哥俩,每人每月收他们一钱银子, 如果死了或跑了,他就得陪我十两,怎么样,这买卖不亏吧”。朱棣笑着解释,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震北军整个一个奸商大营,刘凌在后边不住摇头。 提起詹氏兄弟,武安国脑子里就出现了这对活宝,没读过多少书的两个镖师做起事情来更无所顾及,那种行事方式反而更贴近现代商人,把握一切机会。他们不是第一家办报纸的,但他们的报纸卖得比第一家报纸《北平春秋》要好,他们也不是第一家开保险行的,但他们以不雄厚的资本把保险办得直追徐记,这种以票号为靠山的大家族。北平只要是赚钱的行业,几乎哥俩都会试一试,有人干脆给他们取了个外号叫“都市之狼”。这次又冒险吃了第一口螃蟹,承包修北平到辽阳的路。按北平现在对工程的管理,在质量和工期上基本没空子可钻,敢承接这么大责任,利润又不明显的任务,可以说詹氏兄弟眼光非常独到。这也许是我给北平带来的变化吧,武安国想到这,微微的笑了。 镇耀拨开众人,走到武安国床头,拉过椅子坐下,轻轻的搭上武安国的手腕。“大人身子骨异常结实,休息几天就没事了,那些弩箭入肉不深,只是毒性大了些。” “有你这使毒的大行家在这里,当然没事了,我早就让大家放心”。常茂震耳欲聋的声音惹得一串白眼。陈士泰推了推他,低声说:“常将军,病人需要休息,如果你不会低声说话,就出去吧”! 老常一窘,后退了几步,找个凳子坐下。除了打仗,他的嘴巴基本不闲着。抓耳挠腮,那样子简直就是在受罪。大家看到了,不约而同的笑了,心中好生轻松。 燕王把身边一个古铜脸大汉向前推了推,说道:“来来,我给你介绍个英雄,这次能截住崔浩这个老狐狸,多亏了此人”。 苏策宇,武安国立刻想起了这个响彻草原的名字。那人抢上几步,躬身施礼。武安国在榻上还了一揖,赞道:“亏了苏将军,不然此战不知到什么时候”。 那大汉红着眼回答:“末将不敢,末将在塞外收拢兄弟,多年来等的就是这一天,当年冤死的弟兄泉下有知,应该瞑目”。 |
“好汉子” ,周围人闻苏策宇此言,暗自赞叹。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兵,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幸存者,在荒野中隐忍八年,汇集旧日同伴,每日刀头舔血,为的就是能看到出卖自己的贼寇得到报应,为的就是能亲手洗刷敌寇加在自己身上的耻辱。这,是怎样的慷慨豪迈。 不知不觉间,武安国已慢慢从床上撑起上身,作为从二十一世纪的来客,他一直不明白,一个从来没有国家概念的民族,一个大多情况下面对强敌只会躲避的民族,凭什么屹立数千年而不倒。现在,对着苏策宇,他反而有些清晰。的确,这个民族自古以来不乏出卖族人的汉奸,但也从来不缺乏敢于用一己之力阻挡千万大军的斗士。所以,纵使经历五胡之乱,经历蒙古、女真两度亡国之耻,只要有机会,总会有人振臂高呼“驱逐鞑虏”,然后,那些入侵者将为自己的暴行,付出百倍的代价。 “小子,老常服了你这付硬脊梁,估计这些年崔浩老贼就没睡过囫囵觉”。常茂的大嗓门第一个表达出自己的敬意,“来,来,来,商队给武安国带来了几坛好酒,咱们出去痛饮它二十大碗”。 “也好,我们别再打扰武兄休息,出去对饮几杯”,周无忧建议到。商队送来的,肯定是北平去年秋天按武安国的建议,采用古法酿制的葡萄酒,年初喝过一次,虽然年份太浅,没有西域运来的葡萄酒淳厚,但也别具风味。武安国不醒来,几个酒虫垂涎三尺,也不敢不和主人打招呼就下手。现在屋子里豪情万丈,正合痛饮。况且自从刘凌进来,在她与武安国之间就有一种微妙的尴尬。众人有的不明白其中过节,有的碍于身份,一直就这么僵着。现在有了周无忧的台阶,立刻络绎爬下。 众人轰闹着走出,朱棣轻轻的拉了一下刘凌的衣袖,不顾她的抗议,把她引到武安国床头,小声介绍:“武兄,给你引荐一个人,一个女中豪杰,徐达老将军的义女,你最佩服的诚意伯的女儿,刘凌郡主”。 “见过郡主”,武安国嘴角流出一丝苦笑,怪不得数十丞相府家丁抓不到一个刺客,还以为这世上真有能飞檐走壁的高人呢。想想事发后徐达诡秘的笑容,朱元璋不闻不问的样子,早就应该知道其中必有猫腻。不过这个郡主也是个奇人,明知自己对朝廷可算大大的不忠,居然不去举报。 刘凌一直对武安国横眉冷对,忽然见武安国给自己施军礼,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一微微低下头,答了一声,声音细不可闻。 “其实你们早已经见过了,我妹妹武艺高强,从来就不是窝在家里不出大门的,自小有跟着刘叔叔读了很多书,见识自然高人一等,如果本朝允许女子参加科举,夺个状元也不在话下”。徐增寿第一次见刘凌做小女儿状,大觉好奇,连忙趁火打劫。那个“早”字咬得特别重,几句话,把当年武安国酒后对大明女子的“大门不出,目不识丁,四肢无力”的评价贴了个严丝合缝。 刘凌当年听了武安国得事迹,出于好奇,躲在院子角落里偷看,听见武安国对大明女子的评价太过偏颇,一时激愤,才出剑恐吓。为了此事,没少受徐增寿挤兑,这次又听见徐增寿这般言语,大羞,面红过耳,说一声我营中还有事,顺着墙角走了出去。 “这丫头不知怎么说动了母后,居然请了一份懿旨,前几天奉旨入军,我也不好阻拦”,朱棣看刘凌那幅模样,肚皮几乎笑破,平素吃惯了这野郡主的亏,今天总算出了口恶气。 “师父,你们一伙大男人合起来欺负一个女子,胜之不武”,张正心见刘凌走得狼狈,登时动了几分侠义心肠,旁边小声嘟囔道,“师父,你昏睡时,可是郡主给你亲手熬的药”。 晕,武安国手一软,扑通一下躺在床上。朱棣、徐增寿相视而笑:武兄,你这回麻烦大了。 武安国苦笑,以目前所知刘凌的脾气,估计今天吃了这个亏,少不得要日后找回来。尽管心存恐惧,一丝久违的温暖感觉还是涌上心头。 接连几天,预计中的麻烦始终没有出现,刘凌仿佛知道他的心思般,奇迹般从他视野中消失,倒是徐增寿,来了几趟,把自己这位义妹的底细合盘托出。 当年刘伯温淡薄名利,功成身退,本以为可以安稳地过个陶朱公般的日子。谁知有人告他纵子抢夺他人田产。朱元璋最恨高官仗势欺压百姓,下旨有司严办。刘伯温无奈,亲自上京阐述委屈。朱元璋也就把他留在京城,合计着等待案情水落石出后,再放他回家。刘凌在家中半年未见父亲回来,欲效古之提萦到京城为父鸣冤。人未到京城,其父刘伯温却已暴病身亡。徐达怜其身世,敬其胆略,收其为义女。而朱元璋也觉得愧对刘伯温,又因为徐达受封王爵,所以特地赠了刘凌一个郡主的封号。这刘凌胆色过人,又学得一身武艺,深受马皇后喜爱。皇后常在人前说刘凌有自己年青时上阵杀敌的影子,有了这个靠山,刘凌行事自然更随心所欲,全无一丝淑女状态,害得徐达常常为其终身大事犯愁。 “师父,小竹是谁啊,为什么你每次昏迷都会叫他的名字”,张正心扶着武安国,在院子中散步。 “小竹”,武安国微微叹了口气,这孩子好奇心还挺强。“小竹是另一个世界的女子,师父已经没见到她很久了,也不知她现在怎么样”。 “是你说的海的另一边吗,她为什么不和你一起回大明”。 武安国长出了一口气,为什么,很多事情,谁能说出原因呢。他拍拍张正心的头,说道:“很多时候,很多事情是没有理由的”。 “那,她会回来吗?” “回来”?武安国摇摇头,来路在哪里呢,小竹,不知哪个有福气的人在那边伴你。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回去。也许,这份感情也如自己的人生般,应该有一个新的开始,武安国心中慢慢出现一个含嗔带怒的面孔。叹了口气,他低低的问:“正心,你看师父老吗”? 张正心嘿嘿的笑了:“师父,您一点儿也不老,我娘说过,男人大一点儿会疼人”! 这孩子鬼精鬼精的,武安国拍了拍张正心的头,笑了。作为二十一世纪来客,他也不掩饰自己对刘凌的好感,但这个大明好像不流行写情书、约会之类的手段,刘凌不露脸,不能私闯女子营帐的军规又是自己定的。托人做媒吧,又不知对方意下如何,还真难弄。“溯逥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武安国读的为数不多的文言书中,这两句偷偷的溜了出来,溜进他的脑海。 “这回,估计能把妹妹嫁出去了,不知父亲知道后会怎样奖赏我”,徐增寿在自己大帐里暗自得意,如释重负。 随着伤口一天天长好,朱棣每天来的次数也多了起来,有时恨不得把会议搬到武安国的病榻前。震北军分工细致的好处在武安国养伤期间得到了充分的体现,众人各司其职, 大部份工作没有武安国一样井井有条。“一个好的制度胜过十个圣贤”,朱棣现在深深体会到武安国当初不厌其烦的和众人讨论制度得失并几次修改的苦心。“圣人这东西,或许有之,但几百年不出一个,每件事由圣人来决策,可能做效率高些,但是一旦哪天圣人出了错,足以把以前的收获全部赔掉,所以殿下就不必学那些古圣先贤了,遇到难做决断的事,分析一下前因后果,让大家公推一个最可行和最可靠的办法就好。这样殿下也不用那么累”。想着这些话,朱棣心中对武安国十分感激,虽然这些概念听起来不太合乎自己以前所学,但照着做会减少很多麻烦,并且收益几乎立竿见影。所以让武安国闲着,朱棣觉得实在是对不起自己,“能从武兄肚子里掏多少东西就掏多少,说不定这个宝贝过几天就被父皇和太子哥哥抢去,自己是毕竟只是个王爷,没有权利留人”。 燕王朱棣经北平的铜臭熏陶,商业头脑不止于此。在武安国养伤期间,他组织众人商议治理新打下的领地办法时,居然通过了摊丁入亩的赋税制度。本来这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历朝历代都有人试过,问题是有土地多的人家不愿意多交税,土地少的人家在官府没发言权,具体土地多少,官员们也弄不清楚,所以不试则已,每试必败,并且导致变乱。辽东则不然,刚打下的地方,土地都是通过朱棣之手卖出去的,本来就留有地契的底子。辽东的土著,没逃走的,被强制到官府登记自己的土地,官府巴不得他们隐瞒不报,不报的田产全部算无主之田,可以再卖给关内百姓,以实军饷。按出兵前的约定,关外土地是可以自由买卖的,但买卖时必须到官府登记,由官府监督不得低于当地土地的一般价格。 “北地地广人稀,若按中原办法按人头收税,则官府无以自给,故施摊丁入亩之政”。在给朱元璋的信上,朱棣如此解释。但是关于土地兼并,他仍然有一些担心,大明立国以来,吸取前朝教训,打击豪强,抑制土地兼并,以防百姓失去土地后发生叛乱。朱棣从小,就被父亲及几个老师灌输这种思想,现在虽然在关外行一时之计,但对其后果也心存顾虑。当他拿这个问题向武安国请教时,武安国想都不想就告诉他,如果开矿、办工厂和商铺比当地主赚钱的话,就不会有人在去打农田的主意。常人都是利益驱动的,没好处的事鲜有人干。 利益驱动理论朱棣是深有体会的,北平等地的商队不顾战争风险,紧紧跟在军队后面,没等地方治安稳定,就风风火火的做起生意来。如果不是利润可观,谁会冒这个险。蒙古人治理辽东百余年,从中原迁徙来的百姓都没近一个月多。经过深思熟虑,朱棣下令新攻占的城市把高丽人逃走后无主的房屋低价卖给了当地百姓,但是,前提是他们必须是汉人,假的也算。卖屋所得被用来平整街道,兴建怀柔义学一样的公共花园。 “管你以前是女真、契丹还是蒙古人,做大明百姓嘛,自然有做大明百姓的好处,我就把好处放在你眼前”。望着府外热火朝天的施工百姓,朱棣得意的想。 目前最迫切的问题是人才缺乏,朱棣恨不得让北平书院的学生全部提前结束学业。辽东虽地处偏僻,但民间“贤达”一划拉也一大把,问题是“贤达”们书没少念,就是没几个识数的,加之朱棣觉得他们给高丽人跑腿,枉读了圣贤书,打心眼里厌烦,所以新打下来的地方官吏稀缺。 “不行,成熟一些的学生被海关挑得没剩几个了,地方上的各行业还要留一些,否则我们等于杀鸡取卵,况且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做官。那些去年才入学的,还没学到什么东西,我们不能拔苗助长”。听到朱棣想大批抽调未毕业的学生,武安国当即否决。“不如采取这样的办法,前几年我朝科举曾经积累了一批士子,先补充过来。我们再重金聘用老师,在辽阳办一个同样的学校,教他们基本的数学功夫”。 朱棣苦笑了一下,低声道:“武兄有所不知,因为一些举子勾结考官作弊,本朝这考试时断时续,没积累几个像样的,并且其中读死书者居多。这关外之地,武将们是职责所在,不得不来,文官们自古把这里当做发配的地方,以为来了就会死。胆小的恐怕没到地方就自杀的都有,谁愿意来做官啊!” “还有这种鸟事”,这回该武安国吃惊了,为了不到边塞来当官而自杀,这可是大大的奇闻。这倒解释了自唐以来,辽东这块富庶之地为何一直未能融入中原。底层百姓来了,传播不了太多中原文化,而文化的代言人,又不愿意来此地冒险,久之,这里就成了少数民族的乐土。“不行,我们就是骗也得骗点读书人过来,虽然他们迂腐了点,但毕竟还能传播点汉字”,武安国对朱棣叮嘱,又有些像自言自语。 “难,父皇为什么这么顺利就恩准了李陵的卖地之策,就是看中了此策可以让中原百姓自愿迁往关外,那些读书人,都是觉得离京城越近越光荣的家伙,让他们到外地做个官,他们就觉得深受委屈,来这里,除非派人去锁了。就是北平经这几年的变革,才有些不一心想面圣的”。朱棣摇头,对当朝的一些学者,他心里本来就有些看不起,在北平待了年余,目睹了北平的变化,更加深了他的坏印象。这些读圣贤书的人嘴上说是胸怀天下,实际上心胸狭窄得除了自己的利益,根本容不下其他东西,所有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当官,当更大的官。至于能否做些实事,根本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像武安国在北平所做这些工作,他们一辈子都不会想到,更不要说做出来。他们口中,总是圣人如何,圣人之世如何,问题是圣人之世如何,谁也没见到过,还不是随他乱讲。至于圣人,朱棣有时不明白为什么连郭璞这样的贤吏为什么也遇事都把圣人搬出来,虽然他所解释的圣人和别人的不太一样。这圣人在世时,整天到处逃窜,战国七雄,没听说哪个是听圣人之言而强大的。倒是徐国,执行圣人之策不遗余力,结果几年就亡了国。为什么人们对这些都视而不见呢?这些话他不愿意说出来,作为王子,他得小心行事,不能落人口实。但在自己的管辖范围内,他对违反圣人之道的事情就睁一眼,必一眼,还多有纵容的成分。这也是他愿意和武安国商量事情的原因之一,这个武安国好像没读过什么书,《论语》、《孟子》,大义微言从来没从他嘴里出来过。 其实选拔人才不必拘泥在读书人中,有军功的士兵、夜校里的工人、跑买卖的商户,还有各行各业的能人,都可以考虑,大不了我们多花点儿时间培训。但不能让做官的好处太多,否则人人都以做官为第一目标,各行业就失去发展的前途了。”武安国想起自己的时代官员的面目,心有所感。“那詹氏兄弟非常有才干,可惜不愿做官。古来做的大工程,动地气者,皆不得善终,这兄弟居然敢接下北平倒、到辽阳的弛道,的确是有些魄力。不过这样的人材,在民间可能比做官对国家更有助益。” “武兄这次和郭兄一样,被这两个‘奸商’蒙蔽了!”朱隶得意的说:“你们都觉得做这么大地事。困难重重。却忘了考虑关外不同于中原。这辽东到北平,几千里几乎没有人烟,根本不会牵扯什么和占百姓土地或拆百姓房屋的事,相对来说反而比关内更容易些。如果这条路是从北平到潼关的,你看他会不会接得这么积极?!没有一官半职,怎么对付沿途百姓!”没有个大官帽子,百姓会理你这个茬。辽东好就好在地广人稀上,所以有一些事可以让商人们来做,如果是中原,干这么大地事哪儿那么容易。弄不好都会引起民变,隋炀帝修运河的前车之鉴在那明摆着。”朱隶不太赞同武安国的意见,但是很认可在士兵中选拔官吏这个建议,经过晚间例会的讨论,这个建议被作为政令执行了下去。 受伤后不可再参加战斗的下级军官被安排到各地负责地方治安,这次解救出来的战俘愿意回家的发放银两安排他们回家,不愿回家的挑选孔武有力者补充入震北军,其余的编入了地方部队,他们战斗力不强,但熟悉当地情况。对付个把鸡鸣狗盗之徒还绰绰有余。安东那边战事顺利,给震北军留下了充分时间去修整、补充。 洪武十三年二月,信国公汤和跨海东征,率陆战队出金州,克复州,一路向北,所向披靡。靖海侯曹振奉太子之命,率方明谦、邵云飞、左天鹏、徐还山等一干水上名将出天津,过渤海,困安东。待汤和至,水陆合围。三月,高面水师仓促来救,双方激战于海。曹振排下青龙阵(T字阵),使三艘月级巨舰为龙首,星级舰十四艘从之,突入高丽水师阵中。 时高丽水师舰船火炮射程仅五百步,明军火炮射程四千余(步和米的换算我不太懂,大家勿怪,据史书记载,明朝援助朝鲜时,战舰火炮射程为3000步。),大明战舰往来盘旋,万炮齐发,中者皆碎。高丽遣水鬼,欲凿明船,俱被大明火枪手射杀。放火船,未至大明船前,巳被击碎。一整日,高丽战船被毁百许。 及夜,高丽水师趁黑撤离。曹振不肯放,遣舰队分路追赶。高丽船慢,天明,被邵云飞所部拦截,不得巳,再战。云飞船少,被围,大明士兵多为车弩所伤,士气少沮。车弩射程远,弩头有剧毒,高丽船多带之。邵云飞操炮于舰头,一毒弩透臂而过,满船皆惊,云飞持刀断臂,复单臂操舰首炮,击毁敌船。士卒感其勇,呼喝杀敌,一军皆震。正午,大明诸部战舰皆至,各组一字阵,分路杀入,高丽水师溃,碎舵浮于海。 是役,高丽战船二百余艘,仅二十三艘请降而得保全,余者皆覆。三万士卒葬身鱼腹,高丽自此无水师。大明舰船仅四艘因炮弹炸膛而重伤,被拉回天津修理。其余战船轻伤,轻微修理即可再战。曹振海战得手,复困安东,以舰炮轰城,未几,城破。陆战队一跃而入,高丽城守自焚死,士卒或死或降。 汤和曰:“兵贵神速。”留陆战队士卒百人助曹振守安东,大队人马衔枚急进,一日夺四寨,及至盖州城下,高丽人尚不觉。守军仓促应战,大败,盖州一鼓而下。 四月,震北军克宁昌,咸平。常茂与徐增寿伐开元(今吉林双辽),问金山诸部助高丽之罪,金山众不敢战,弃开元。武安国谏燕王取海港以运军资,朱隶遂遣李陵东向夺永明城(海参崴)。 陵长身高颧,刚毅武勇,平素不多言,言必有物。燕王素敬之,赞其有古人之风。每战后,诸将多争功,陵独不言勇,树下纳凉,自得其乐。武侯戏称其为大树将军,自黑水河一战后,视其为臂膀。凡长途奔袭之事,必委之。盖以其谨慎,纵不克,亦可全师还故。 陵受命,率五千士卒,过瓦水,破擒披甲人(长白山蛮族)汪秃,复纵之,如是者三,汪秃心悦诚服,终生奉大明号令。陵得野人助,间道袭故南京万户府,破之,安抚百姓,秋毫无犯。女直诸部闻之,遣勇士助战,陵力却,只留使犬部勇士三人为向导。女直诸部叹服,赞曰:“阿勒锦”,十年后,诸部念陵之德,于水草丰美之地铸“阿勒锦”城(哈尔滨,满语即为阿勒锦)。陵得使犬部勇士之助,六月翻越大雪山(长白山),七月,至永明城下,城守蒙古俺答复素不服高丽,闻明军沿路所为,开城以降。自此,关外巨木得以水路入中原。 当武安国终于可以再次跨上战马,在张正心的协助下明目张胆地向刘凌讨教武艺时,辽东各地基本上都已平定了,震北军经三个月的修整,精神饱满地踏上了东征地路程,安东,辽东和高丽的交界,水师正在等着他们。跨过那条江,就要踏上高丽的土弛,高丽王在全国征集了近二十万大军,和水师隔江而望。 洪武十三年五月初,辽阳诸郡皆平,燕王分震北军新归之众守之。五月中,以陈世泰为使,苏策宇为护卫,北上召集女直诸部中秋辽阳会盟。诸部接令,莫敢不从。六月末,奉太之命,出辽阳,行猎于高丽。 酒徒注:出差中,不及细改。疏忽之处请见谅。有问题请给我留言。另外,手打酒徒vip部分四处张贴的读者,请注意身体,打字很辛苦。 |
乱 高丽闻失辽东,举国皆惊。宿将崔浩苦心经营八载,到头来终难免身死师丧,一干文武,岂敢言战,纷纷上本主和。奈何崔氏乃高丽望族,与权相李仁人之族累世通好。仁人藉欲为崔浩复仇,命都军崔莹、李成桂起倾国之兵,来争辽东。高丽王禺乃仁人所立,政令皆出自李、崔二氏。朝堂之上,凡二氏之言,禺止点头唯唯矣。 三月安东海战,高丽水师尽丧。成桂无力西渡,屯兵二十万于鸭绿江侧。太子朱标见己方士兵太少,命曹振率水师封锁江面,以防高丽派兵偷袭。一面派人急调震北军增援安东。 鸭绿江,古称马訾水,春来江水一片碧绿如鸭头,因此自李唐来,称鸭绿江。江水源于长白山万古寒冰,奔流千里,劈山裂石,于安东入海。 洪武十三年七月,安东港万船云集,尽管鸭绿江对岸高丽人的军旗清晰可见,商人们还是把粮草补给大张旗鼓的运到了前线。自从海战灭了高丽水师,从东海到渤海,沿途数千里,一路平安。后方,刘秉明采用沈斌的建议,把物资皆委托给商人海运,商人到安东交割过后,可得徐记票号的银票为酬劳。这样一来,路上损耗大大降低。水师给的运费公道,加上在安东可以低价买到将士们分得的战利品,顺便帮士兵带信回家,一来一往,商人获利颇丰。辽东渐安,当地人的皮货、药材也纷纷前往安东贩卖,因此,每天往来海上的大小商船数以百计。 大明水师船坚炮利,每日巡逻于鸭绿江上,鸭绿江虽长,但上游为崇山峻岭,偷过少许人马可以,大军根本无处可渡,下游又被大明战舰封堵,李成桂空率二十万大军,只能望江兴叹。 五月,成桂重金聘请了五百倭人,趁夜潜入江中,欲到对岸纵火烧船,没等接近水寨,便被发现,一排排火枪打下,五百倭人全做了江中鱼虾的点心,连回去报信的都没剩下。靖海侯曹振杀得兴起,第二天,带十余艘战舰炮轰对岸高丽大营,打死士兵无数。成桂见识了明军火炮厉害,后退十里。此后,高丽人再不敢来攻,却也不肯讲和,每日在自己这一侧深挖壕沟以避火炮,把万顷良田挖得如蜘蛛网般。燕王引震北军至,见此,知不可强攻,下令入城修整,和诸将苦思破敌之策。一时间,两岸相安无事。 “这李成桂到是个天才”,武安国站在虎耳山上用望远镜看向对岸,心中暗自佩服,也只有这种办法,可以抵消火器的优势。对面壕沟纵横交错,高丽士兵如地鼠般在壕沟中来回移动,每隔一段距离,或壕沟的交叉处,都有略微高出地面一点儿的石头堡垒,圆滚滚的像个乌龟壳般罩在那里。乌龟壳外可看到一个个箭孔,想必里面安置着床弩之类的远程武器。 “他这样子,哪是来争辽东,分明是个死守的办法,和我们在这穷耗,我们没半年时间,根本越不过这道屏障”。朱棣在旁边接茬道。虎耳山是江畔制高点,秦长城的起点就在此,曹振在这里修了座要塞,炮口可以直接封锁住江面。 “我看半年未必能拿下来,我军所凭借的火力优势,这样几乎全被抵消了”,展望前景,一向乐观的徐增寿不再乐观,“我们开炮,高丽人就钻进老鼠洞中,等我们的士兵上去,他们再钻出来,只要不露头,我们的火铳也拿他们没办法,只能靠近身肉搏。我们盔甲虽然结实,但人数上差了太多。况且那些乌龟壳中的弩箭,也会给我们造成很大杀伤” “关键是骑兵也冲不上去,那些壕沟把马给挡住了,路上耽搁的时间越多,我们的伤亡就越大。这姓李的小子够精的,除非我们用炮弹把地面梨过一遍来,否则就很难破他这老鼠乌龟阵”。常茂在一旁生气的说,言谈中充满对高丽诸将的轻视。 “我们哪有那么多炮弹,我看目前的最好办法是多准备战车和手雷,士兵们推着战车前进,对方的弩箭穿不过战车,等到了近前,把手雷投到地堡中,炸毁地堡,这样逐个争夺。有很大胜算”。王浩在一边建议。 “还是有问题,这样顶多破掉第一道战壕,那么宽的沟,战车也不好过去,后边的战壕,战车就派不上用场了,只能让我们的士兵也进战壕,顺着壕沟向前杀,恐怕李成桂在壕沟里面也没少下了心思,我们的进了壕沟,未必讨得了好。”老将汤和这几天陪在朱棣旁边,渐渐习惯了震北军这种互相提醒的讨论方式,这种方式虽然有点儿尊卑不分,决策缓慢,但好处还是很明显的,至少作战计划的漏洞容易提前被发现,不会等到了战场上后悔。震北军那些作战参谋们仓卒做成的沙盘也让老将军大开眼界,这东西也见曹振也做过,但毕竟没人家做得地道,这些参谋各司其职,提供战场上各种资料,省了主帅好大的力气。 “战场上得不到的,用其他方式未必得不到,我们已经到手的辽东,看情形高丽未必敢再拿回去,现在他们只是迫于崔氏家族想给崔浩报仇的压力才出兵。李成桂列这个阵势,摆明了不想进攻。只是现在没法逼他们议和,否则派朱二先生出马,凭他的三寸不烂之舌,估计说服高丽再次称臣不成问题”。独臂将军邵云飞考虑了半天,上前进言。夏天一到,火器的劣势就明显起来,充足的雨水让火药渐渐发潮,用油布包着的子弹和炮弹还好说,步兵用的手雷受影响最大,手雷需要用火点燃外边的捻子才能扔出去,天一下雨,火折子就没法打火了。如果两军打到一半时下起雨来,那冲上去的弟兄肯定要吃大亏。所以能不战而胜,是最合算的。 这个建议非常独特,令众人耳目一新,话题开始向逼高丽议和上转。曹振想了想,说:“可不战而曲人之兵,当然是好,不过不把高丽人打痛一点儿,说不定哪天他们又要生出事端来,况且我们下一步要找倭人算帐,高丽人的港口如果能利用起来,我们的舰队可以直接开到倭寇的老家”。作为舰队主帅,他的目光相对要远。众人听了,微微一愣,原来水师还想要济洲,这还真有点儿麻烦,辽东古来是汉家江山,高丽人没道理抢占,这济洲,可一直不在版图之内。不过想想高丽当年不过是汉代的一个郡,把它全收到大明,也不能算过。 “我觉得我们太拘泥于一点了,为什么李成桂给我们布了阵,我们就要破阵”,武安国听曹振说到海上,顿悟般说道 “破了阵又怎样,高丽多山,我们的火炮用马拉上去太费劲。等我们过了一道山,高丽人估计又派人摆了第二道阵了,这样子不知哪年才能让高丽屈服。要是我们不理李成桂……”。 “等等!”汤和大叫一声,打断了武安国的话,常茂等人也意识到了其中关键,兴奋得直搓手,“你,你说的可是当年邓艾入蜀之策”,汤和四下看看,生怕对岸有顺风耳般,低声问。 武安国点点头,心道,邓艾怎么入蜀我不管,当年美国鬼子怎么入侵的朝鲜我知道。 人群一片欢呼,常茂拉着武安国,转身就走,边走边说:“快走,我们到太子行辕中,看看地图再说,他***,这回老常可逮到报仇的机会了,当年这帮王八蛋害了老常那么多弟兄,这回他们也算恶贯满盈”。 众人纷纷下山,上马回城。武安国见刘凌的马跑在最后,轻轻的拉了拉马缰绳,奔雷心领神会,放慢了脚步。徐辉祖见此,微微摇头,策马从武安国身边跑过,低声道:“武兄,这是阵前”。 “不是在城外嘛,又没到军中,今天本来是出来玩的”。武安国笑了笑,回了一句,继续放慢马,直到和刘凌并络而行。 徐增寿连连摇头,心中暗道:我这回“忙”帮大了,将来不知怎么被父亲骂。这两人一个从海外归来,不懂礼法。一个根本就是无法无天,倒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自从武安国伤好,在张正心的帮助下和刘凌搭上话,连日来两人只要不在军营,必然在一起讨教武功。武安国是习武之人,对武功本来就不迷信,曾说过如果武功真的能如《唐传奇》写的那么厉害,蒙古人更本不可能入得了中原。这次却找了个习武的借口,和刘凌接近。讨教武功他不认真,但他脑子里那些奇谈怪论,倒皆是刘凌闻所未闻,这些日子刘凌的笑声比过去十几年都多。渐渐地,两人的言谈就脱离了武功,渐渐地,就开始形影不离。徐增寿多次提醒武安国注意,武安国总是以“我们又没违反军法,又没伤害别人”来应对。好心告诉他大明朝要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武安国又来了一句“我们都是无父无母之人,自己给自己当媒妁还不成”。这武安国歪理向来就多,这回什么男女两心相悦,古人就不反对自由择偶,否则诗经之中也不会有那么多情诗在内。如果“上邪,我欲与君相知”这种句子是男人间托美人香草而言志的话,那么古人肯定个个都有断袖之癖。如是种种,气得徐增寿鼻子都快歪到了耳朵上。这刘凌也是女生外向,每逢此时,总在旁边看自己这位哥哥的笑话,害得徐增寿后悔得肠子发青,最后干脆不闻不问,眼不见为净。 “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破敌之计”,看众人走远,两人翻身下马,刘凌低声问武安国,现在两人几乎无话不谈。 武安国笑了笑,怜爱的看看刘凌,点头承认,伸手为刘凌抚平了额角的一团乱发。在另一个世界他已经失去了一个爱人,在这个世界里,他更加懂得珍惜。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儿说,非要大家讨论上半天”。 “你看过北平那个罗贯中新写的《三国演义》没有”,武安国答非所问。 “看过,真是荒诞,千里单骑连地理位置都没弄清楚,整个南辕北辙。两军打仗成了武将单挑,那要士兵干什么用,惨的是张飞,本来好好一个白马将军,写成了个黑莽汉。还有,和你重名那个武安国,一下就被吕布砍断了手,你上辈子够背的”。刘凌冲武安国做个鬼脸,打趣道。“不过这和你今天的作为有什么关系”! “那你知道蜀国有诸葛亮这样的大贤,为什么最后反而实力最弱,被人轻易的吞并了吗”!武安国看这刘凌的鬼脸,想去刮她的鼻子,忍了忍,终久在乎这个朝代的礼仪,没伸手。 “不知道,蜀国后来没有人才算一个原因吧”!刘凌不再玩笑,认真的说。 “我觉得是诸葛亮太厉害了,什么都会,结果别人都习惯了碰到问题不去想,最后诸葛亮死了,蜀国的习惯也改不过来了,其他两国虽然没那么杰出的人物,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办法”。 “你是说你故意让大家多想办法,以免将来你不在军中,无人填补这个空缺,你将来准备不在军中,你要去哪”?刘凌玲珑剔透,瞬间明白武安国的意思,马上关心起他要去哪里来。 “去哪里,我都希望身边有你”,武安国看着刘凌的眼睛,认真的说。“从国力来看,高丽本来就不是大明对手,战胜它是早晚的事情,只是战胜高丽后,必然要对其他地方用兵,这次辽东之战,蒙古人暗助高丽。等我们腾出手来,和蒙古人的一战在所难免。到时候必然要兵分数路,怎么可能每一路都有我在”。 刘凌愣了愣,马上明白了武安国第一话中的含义,在大明,很多世家子弟曾托人向徐达给自己提亲,都被自己拒绝。从来没有一个人如武安国这样打动自己的心,也从来没有人如武安国这样,表达得这样直白。 她想了想,欲言又止,低低的说“你将来要出将入相的,这样才有机会完成你心中所愿”。自从父亲去后,从来没有人像武安国这样,给自己以安全的感觉。相处虽短,但她愿意就这样,一直陪着这个大块头海角天涯。可是,现在马后的这多宠爱,让她心中未免有些担忧。算了,未发生的事情先不去想。 武安国见刘凌突然若有所思,以为她在考虑自己将来的发展,大笑道:“我这点儿斤两,可能离朝廷远一些更好,真要混到每天去上朝,可就闷也闷死了”。 刘凌被他的情绪感染,轻轻一笑。笑得武安国目动神摇,这一刻,连日光都有些黯淡。 “安国,那天在船上我听了你们的对话,非常抱歉,我不该跟踪你。我不十分明白你说的那些话,但我知道,如果真的能像你说的那样,我父亲也不会那么早就的含恨而终,所以从那时起,我,我,”刘凌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不可闻,“我就想,一定要帮助你,直到完成你的愿望”。 “什么,你说什么”。那么小的声音,在武安国的耳朵中却如闻仙乐,一团灿烂的笑容在他脸上绽开。伸手,探过马去,一把抓住刘凌的小手。 刘凌抽了抽,没抽出来,脸上飞起一朵红霞,就任由武安国握着。奇怪,明明是轻薄行为,为什么自己心中却如此安宁。 “我不想做圣人,我也没那个本事”。武安国望着远处的苍苍绿苇,大声对刘凌说。阳光下,一串串水珠从苇叶间喷出,把天地间打扮得恍如仙境。“诸子百家,每一家之言都代表着一批人的思考,想让这个朝代接受我的观点,必需先要有大批人和我产生同样的想法,或者说这个观点对大批人有利”。他紧握住刘凌的手,宛如握着整个世界,“直达圣听,一展宏图,那只是书呆子的一厢情愿,这个国家又不是一张白纸,想怎么画就怎么画。想要让这个国家人人平等,必需先让人们有平等的要求,否则,你强加给人家的东西,人家未必喜欢。所以我觉得,我能在北方,比在朝中更有希望能达成我的心愿”。 武安国不奢望刘凌能听懂,但他知道,今后无论自己做什么,总会有一双温暖的目光给以关注。 “我知道”,刘凌轻轻握了握自己的手,和武安国的大手相连更牢。你是说:“实现你的目标要从下到上,不,从民间到朝廷才成。倒过来反而会把事情办糟。其实小时候我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