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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
作者:酒徒,更新时间:2006-12-25 0:32:00,完成字数:999076
 
 

 
正文 第一章 祸不单行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都。意踟蹰,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一首山坡羊,道出的却是中华百姓千年的心酸。这片土地上,平静难得有百年,江山如画,无数豪杰为此而争,苦的却都是平头百姓。特别是百年之前,蒙古人大举入侵,所过之处,十室九空,将万亩良田,尽化成牧场。最后,竟把苟延残喘的南宋给灭了,逼得南宋最后一位少年皇帝投海自尽。中原百姓在蒙古人压榨之下,苦苦捱了百年,才有一位草莽出生的大英雄朱元璋,率领徐达、常遇春等无数豪杰,先是统一的江南各地,定都金陵,然后挥师北上,经无数场恶战,将蒙古人赶出了燕山以南。将元朝大都,改名为北平。

  却说这北平北百余里,大山脚下,有一大村庄,三百余户人家,原为元朝贵族打铁或做木匠的奴隶匠户,自从蒙古人退出中原后,务农为生,农闲时村中男人或做木工,或做铁匠,日子倒也富足。谁知造化弄人,太平了不到几年的光景,却无端的遭了横祸。先是山中出了头大虫,白毛黑纹,甚是凶恶,过往行人性命被它伤了无数。村中精壮男子结了队去打他,去了四十余人,却被这大虫接连偷袭,死伤二十余个,刹羽而回。惊动官府,那县令倒是个爱民的好官,出动了大队差役,杀虎除害,结果那大虫初是躲避不出,后又趁大伙不不备,半夜来袭。差役们仓卒之下,被那大虫“啊呜”一口,将当头的县尉咬下了半个脑袋,一干差役,死伤无数。此后再无人敢提除害一事。害得过往客商行人,不得不多人结伴而去,之后竟少有人敢来。

  大虫出了不到数月,水中却又出了个水怪,每到夜间必出来为害,先是鸡犬,后来到牛羊,稍有不慎,便被其拖去。想那平头百姓之家,哪里有那么多牲畜给它吃。不到半年害的户户家徒四壁,怪物却还不肯走。村中人几次凑钱豁出性命出山请法师来降妖捉怪,来的法师竟一个个被妖怪给吃了,几次之后,也再没有法师敢来。

  如此一年光景,若大个村子,只剩老弱病残,其余人纷纷逃到别处避祸去了。这天老铁匠张五哥早晨起来,打开院门,查了查高大院墙之内仅剩的几只羊,心里却不知这一丈多高的院墙(折合现在的两米左右)能否在入秋之后还挡得住妖怪。叹了口气,拿了水桶去挑水。路上约了做木匠得杨大山老汉。两人在各自家族中,也算是长辈,如今小辈们都跑了,一干粗重之活,只好自己干了。

  时值盛夏,路上两人看着地里稀稀落落的庄稼,都不住摇头。“天可怜见,咱这村子也没出过什么逆子、乱臣,怎么就遭此一劫!”张五哥叹着气,对杨老汉有一搭没一搭的说道,“他叔,你早年进过城,见过市面,也识文断字,说说咱这是哪柱香缺了,你看看这庄稼,造孽啊”。“我哪知道啊,都说老天有眼,嗨,却没见过开过几回,好不容易盼着鞑子滚蛋了,天下太平,谁知咋地了”被称为他叔的杨老汉也不住摇头。 “不过我昨天听村里的瘸子先生说,咱们的苦日子快到头了”。“他不过是读过几年书,做过几年账房先生,教几个孩子糊口罢了,他要是真会马前课,有诸葛亮那两下子,还在咱们这窝着”。“五哥你还别不信,瘸子先生可是见过市面的人,早年要不是不肯给鞑子好好当差,也不至于给废了腿”。杨老汉见张五哥不信,忍不住为瘸子辩解。瘸子先生是杨老汉所佩服之人,对瘸子的见识,他一向推崇。“那天咱们在水边把五台山请来除怪的智光大师给抬回来,大师临咽气之前,曾亲口对瘸子说过”杨老汉神秘的对张五哥解释,“大师说,咱们这村子,存了天地之灵气,没出过圣贤,所以灵气都被妖怪给吸了。山上是白虎,水中是青龙,等到朱雀天降,玄武出山之时,就是咱们的苦日子就熬到头了”顿了顿,他又说:“瘸子先生昨天跟我说,他夜里起来小解,看见火星掩月,流星如雨,想必是朱雀天降了,现在就差玄武,等到玄武一出,青龙,白虎就该归位了”。

  谈谈说说,二人已经到了井边,把吊桶放下去,打出水来。那张老汉却又问到:“他叔,青龙,白虎,朱雀我都晓得,那玄武却光是听说,不知是什么东西”。

  “就是千年神龟,我听教书先生说过,玄武一出,四海清平,等玄武出了,苦日子就到头了,也不知我这把老骨头,熬不熬得到那天”。杨老汉低头把水桶摆在一起,想想远逃的儿孙,心里不免有些难过。

  “老乡,请问这是什么地方”?二位老汉只顾聊天,也没注意有人已经走到跟前,听到问话,连忙抬起头来,吓得杨老汉手一哆嗦,一吊桶正往水桶里倒的水,全倒到了自己腿上。再看张老五,吓得噔噔噔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但见那人,身高九尺开外(一米九),膀大腰园。穿了一身没有扣子的紧身衣服,脚踏一双巨大的靴子,不似中原服饰。身后一个硕大的行囊,也不知藏着什么古怪。再看脸上,烟熏火燎,不见本来面目,血迹纵横,好似吃过人肉的恶鬼。

  那人见张五哥跌倒,连忙走过去用手搀扶,对不小心惊了两位老汉,显得非常不安。快步走到井前,打水将脸洗净。又从行囊中取出衣服,将满是血的外衣换下,换上的却依然是一身没有扣子的古怪衣服。两老汉见他没有恶意,举止不像坏人,渐渐也安下心来,趁其换衣服的功夫,上下不住打量。

  这下看得清楚,此人不过二十五六的光景,长着一张古铜色国字脸,双眉入鬓,甚为英武,却是个难得的强壮后生。不知是怎样一个人进得山来,没被老虎给吃了,看方才那身血迹,显然是被虎所伤,不知伤在何处。

  正寻思间,那后生收拾好了,有走到老汉跟前,这次尽量放低了声音,和颜悦色道:“两位大叔,这里是什么地方,去城里怎么走”。

  “咱这个村子叫匠户营,是蓟州北平顺天府怀柔县地界,这里已是大明边界,过了那边那道山,就不归大明管辖喽”。从惊疑中回过神来,张五话又多了起来。“小师父,听口音你是北平人,不知在哪座庙里修行”。他见那壮汉头发甚短,以为他是个修行的和尚,因此以小师父称之。

  话音未落,只听“啊”的一声,那壮汉如同遭了晴天霹雳一般,双手抱头,蹲到了地上。比起刚才二位老汉的惊慌,毫不逊色。

  “老天,你为什么这么捉弄我,早知这样,刚才还不如让老虎吃了”蹲在地上的武安国喃喃自语。

  在2003年北京市公安局的疑案记录上,有这样一份报告:武安国,男,28岁,**大学机械、冶金双硕士学位,业余登山爱好者,**设计院工程师,于9月8日在司马台附近露营失踪。失踪前身体健康,无异常行为。此人曾获北京市职工运动会长跑,射箭金牌,空手道黑带。失踪前身上未带大额现金,因此排除被谋杀可能。

  在单位里,武安国也算是出名人物。同一批分配到设计院的新人中,他是唯一没有关系并且不是博士学位的。这事说起来带点传奇色彩,人事处力排众意,在众多来面试者中选择了他,看中的居然是他那一米九的大块头和一摞大学生运动会上的获奖证书。要知道在九十年代末,一个进京名额可是很多毕业生梦寐以求的东西。而武安国也没让院里失望,在当年的部委直属机关职工运动会上一个人就包揽3000米、400米、100米等所有赛程不冲突的径赛项目金牌和田赛的铅球、标枪冠军。害得大赛组委会此后修改规则,规定每个运动员至多报参5个项目。此举实现了设计院若干年来在部里运动会上金牌零的突破,也让院里的爷们扬眉吐气,不再为每次永远排在最后一位而在同是一个系统的老婆面前抬不起头。赛后,武安国拿的奖金据说就比室主任的年终奖还多,这还不算院里这几年为实现零的突破而设下的重奖。这几年院里没太多工程可接,所以领导的注意力主要放在这些精神文明的层次上。

  比赛后,人事处长找武安国谈了一次话,意思是让他再接再厉,永争第一。当然,在下一个拥有武安国这般身手的年青人到来之前,武安国就不得不成为院里的荣誉捍卫者。

  武安国对此很是理解,从上小学开始他就开始为学校的荣誉发挥自己的特长。以致差点儿没考上中学。为了让他能上个好学校,家里还花钱托了关系。要不是运动员行业竞争太激烈,加上家里一直不赞成他成为专业选手,说不定他已经入选国家队为国争光了。对他个人而言,运动是人生第一大乐趣,学业是为了谋生不得做的苦差。有人愿意让他不干活而白拿钱去运动,正是求之不得。其后几年里,他在市工人业余体校先后公费学校了空手道、武术、射箭等运动项目。并且在全市工人运动会上为单位赢得了50余年来第一枚金牌。后来又迷上了登山,成为著名的“驴客”而直至昨天晚上。

  昨晚到长城上来露营,本来是为了当年的一句承诺,自己曾经许诺在夏天的时候带一个女孩子来长城看星星,虽然那个女孩早已到了地球另一端,在她飞走后的这几年夏天,武安国都会来到长城看星星。也为了缅怀自己青春时感情的无私付出。

  今天早上从露宿的帐篷爬出来,武安国就已经发现不对劲,多年的驴客生涯让他对环境很敏感。昨天露营的山上居然没有塑料袋和矿泉水瓶,简直是奇迹。但是当时没有多想,匆忙收了帐篷、睡袋等随身物品准备下山,因为明天还要上班,已经快三十岁了,他也不再想做一辈子业余运动员,近年接了几个设计项目做得还不错,室主任已经和他谈过退休之后的接班问题。

  转了两三个小时之后,武安国终于接受了一个现实,自己迷路了。这件事如果被自己那群“驴客”兄弟们知道,肯定会笑掉大牙。已经有近五年“驴客”生涯的武安国会迷路,说出来谁也不信,可这偏偏就是事实。不知到自己到了哪里,反正北京周围的山上不会有这么茂盛的森林。看看自己那块5000多元的登山表上的经纬指示,分明还在北京附近。可这山上和记忆中的北京附近如此的不同。不到半小时的光景,他已经看到了三只锦鸡,两头野猪,还有几头似鹿非鹿的动物,按野生动物手册上来看,应该是麝。

  莫非我被外星人劫持了,武安国苦笑这摇头。登山这么多年,第一次遇到这种怪事。好在那支自己设计,托在乡镇企业做总工程师的同学定做的连环手弩还别在腰上,那东西通过齿轮上好了弦,二十米内可以把行军锅射出个窟窿,只要不遇上持枪劫匪,凭借它和武安国的身手,五、六个大汉根本不是对手。拍拍这个可以连发三次的宝贝,武安国多少放下点儿心,反正只要往山下走,早晚会找到路。

  阳光从树顶落下来,伴随着树影摇曳,有节律般配合着树林中的鸟声与蝉鸣,给人一种虚幻的感觉,如果这真的还在北京附近的话,还真回去邀请“驴友”们同来一趟,毕竟这么美丽的景色并不多见。从最初迷路武安国慌乱中静下心来的武安国马上回复了驴客本色,全心欣赏起树林中的景色来。

  忽然,林子之间鸟鸣声一滞,无数不知名的鸟儿呼啦啦振翅向远方飞去,接着便事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无数山猪、野鹿、兔子从不远除夺路而过。不好,有野兽。毕竟从事户外运动多年,凭直觉武安国就知道危险临近。飞快跑到一棵大树跟前,手脚并用,爬了上去,找了根粗大斜生的侧枝,自己稳稳的坐在中间,离地已有四、五米高,这才发现自己还背着沉重行军包,在此危急时刻,显然无暇顾及。低头向危险来临处望去,却发现一双铜铃一般地眼睛已经到了树下,正在冷冷地看着它。那冰冷的目光来自一只老虎,如水牛般大小,白毛黑纹,威风凛凛。也不知是从哪个野生动物园里跑出来的,反正在北京动物园中看到的老虎,没有一只长到如此大小,这般威武。估计是老虎是饿了,早晨起来找早点。

  老虎看到武安国,便不再追逐四处逃窜的动物,显然对他的兴趣比对其他动物大得多。围着树下转了转,找了个地势稍高之处,前爪向下按了一按,嗖的一声,窜将起来,在半空中划了条漂亮的弧线,直奔武安国而来。慌得武安国连忙缩腿,虎前爪勘勘擦着其登山鞋而过。这时他也顾不上欣赏那老虎的身姿,顾不上树枝挂脸,一窜一窜的向更高处爬去。才爬出不到几步,大树却猛烈晃动起来,原来那畜生见扑不到他,竟用硕大的身躯撞起树来,直撞得那大树左右乱晃。此时的武安国,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心里大骂不知哪个该死的野生动物园如此不负责任,竟放猛兽到山岭之中。关键时刻,手脚酸软,背部发凉,却是林中风吹动了衣服,吹到了背上的冷汗。忽然间跨间一紧,两腿一热,尿液滴滴答答从裤管流下。好容易找了个更高的树杈把自己卡住,此时树已经不再晃动。再低头向下看去,更是魂飞魄散,老虎正从抓住树干,一步步爬上树来。

  武安国,武安国,你这一百八十多斤可不能就这么死掉。一边安慰着自己,武安国一边从腰上拔出自己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环手弩。颤微微转动齿轮,等绞紧了弦,装上弩箭,老虎已近在咫尺,武安国身上已能感到老虎粗重的呼吸。把心一横,对准老虎的眼睛扣动了扳机,三只弩箭一并射出。自己瞪着眼睛眨也不眨,只要没有射中,就准备从树上跳下去,宁可摔死,也不受零碎之苦。

  

 
正文 第二章 除害
 
 
  呜”只听惊天动地一声虎吼,老虎从树上落下,在半空中打了盖旋,“吧嗒”一声摔在地上,抽抑几下,再也不动。隔了半晌,武安国回过神来,从背包中取出水壶,饭盒等,一一扔在老虎身上,看老虎确实没反应,才战战兢兢爬下树来。见自己的弩箭全部扎在老虎右眼之中,即没至柄。老虎想必是受了伤,从树上掉下,摔死了。

  “死家伙,吓得老子尿裤子”武安国仍不解恨,又踢了老虎一通。经此一吓,肚子渐渐有些饿了。看看老虎尸体,心想反正杀也杀了,不知伤害国家特级保护动物要判几年刑,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拿出瑞士军刀,学武侠小说人物的行径,在老虎喉咙处割了个口子,大口喝了几口虎血,却耐不住血的腥气,又吐了出来。想找个地方把老虎埋了,拖了几下,怎拖得动。只好割下老虎半截尾巴,权做纪念,然后找了些树枝,草草的把老虎盖住。然后在树上刻了记号,寻路下山。

  这次不到半个小时,就找到了路,想是老虎习惯在路边埋伏。沿路到山下,就到了匠户营,遇到了前文所说的两位老汉,吓坏了老汉,也吓傻了自己。

  在历史书中,武安国对这个窝囊的朝代有些认识,皇帝一个比一个凶残,一个比一个昏庸,拥有世界上最大的舰队,却要焚毁。拥有世界上最厉害的火器,却不给士兵使用,最后整个江山都送给了满洲人。本来就怀疑自己来到了外星,没想到还在地球,并且来到了最残暴的朝代,“老天,早知如此,你为什么不让那老虎把我吃了”武安国在心中愤懑的骂到,却不想刚才是谁在和老虎殊死搏斗。

  “小师父,你咋地了”张五哥见武安国头发甚短,以为他是个行路地和尚。问了几声,武安国在沉思当中,全没听见。“他叔”张五扯扯杨老汉地袖子,向武安国努努嘴,这个小师父看样子恐怕是从老虎嘴里逃出来的,吓傻了”。

  没等杨老汉答话,武安国听见老虎二字,打了个冷战,一下子回过神来。才想到自己只顾出神,冷落了两位老汉。连忙说到。“没事,没事,我刚才在想这里的方位,迷路了”然后问张五,“您老刚才说的老虎,可是白毛黑纹的一只”。

  “怎么,你碰到过,怎么逃出来的”!张五哥和杨老汉一起问到。

  武安国又问到:“您这里打死老虎,不犯法吧”。

  “你这后生,敢情是吓糊涂了,有谁打死了老虎,我们全村都给的磕头,犯哪门子王法啊”张五见武安国问的有趣,答道。倒是杨老汉反应得快,将信将疑的问到:“怎么,老虎给你打死啦?”

  武安国点点头,听说打死老虎不判刑,登时自豪起来,用手一指“就埋在那边山上,离路不远”。然后掏出老虎尾巴,在两个老汉面前炫耀。两个老汉接过那小段老虎尾巴,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番,“扑通”一声,齐刷刷跪在武安国面前,不住叩头,哭道“神仙老爷,您可来了,我们村盼星星盼月亮,可把您给盼来了”。

  武安国吓了一跳,赶紧用手去扶,扶起了这个,又跪下那个,折腾了半天,终于弄明白这地方深受老虎之害,两个老汉把他当神仙了。只好扶两老汉坐下,想从头解释。却发现自己也无法解释自己从何处而来。只好说是中原人士,祖辈宋时避蒙古之祸逃难乘海船去了南洋,辗转各地多年,听说蒙古人退了才回来看看。两位老汉听得将信将疑,也不好当面顶撞心中的神仙。当下由杨老汉带路邀请他到村中小憩,张五哥却跑回村中报告老虎死讯去了,两只水桶也顾不上拿。

  武安国坚持打完了水,挑起张五哥的水桶,杨老汉吓得连连赔罪,口称不敢劳动恩公。最终拗不过武安国,只好和他一起挑了水往村里走。才走了一小段,就听见村里敲锣打鼓,一干父老早已迎了出来,千恩万谢,少不得一番感激。待到杨老汉家坐下,已经日上三杆。杨老汉叫教书的瘸子陪了恩公,自己亲自去宰羊去了。

  那瘸子姓李,名字为善平,出身于书香门第,元朝不开科举,读书人多以写些戏曲,或帮人当幕僚为生。李善平精于计算,在北平城内做一家米铺的账房先生,以此糊口。谁料蒙古兵屡战屡败,军中缺人,竞强征其入衙门,为军队筹划钱粮。李善平不愿给蒙古人当官,辱没祖宗,假托腿上生病,闭门不出。激怒了主官,派了一队如狼似虎的兵士,找上门来,将其两条腿生生打断,整个人扔到城外喂野狗。刚巧杨老汉给城里一户人家做家具,听说此事,冒死套了车,把他偷回村中藏匿。直到蒙古人退了,才出来教书为生。

  须臾饭熟,众人分宾主坐了。乡里人家,饭食也简单,羊肉、鸡蛋之类,已是杨老汉倾其所有。酒到是陈年花雕,闻着分外香浓。众人纷纷向武安国敬酒,武安国推辞不得,一一干了,自己也倒了两杯,一杯放到教书先生面前,一杯自己举了,敬那先生。慌得先生连忙扶着椅子坐直,连称不敢。

  武安国却道:我敬先生,并不为其他,但敬先生这身不给蒙古人当狗的傲骨。说罢自己先一口干了,众人也纷纷跟着起哄。那先生热泪盈眶,道:得恩公一赞,李某此生不虚。举杯一饮而尽,豪气顿生。哪里是个落魄得瘸子,分明一磊落好汉。

  酒酣耳热后,众人便谈起这村子的第二害,水怪。李善平冲武安国施礼道:恩公有服虎之能,定然有降龙之术。还望先生可怜这村中老幼,施以援手。

  武安国本想说明自己打死老虎凭的是运气,但看着周围眼巴巴看着自己的众人,推脱之词怎么也说不出口。心想自己从二十一世纪来到这时代,已经是重新活了一回,单位那边,估计追悼会都开过了。到此把心一横,应承下来。感动得众人又纷纷施礼。

  吃过午饭,武安国叫稍微年轻一点的村民套了车,上山去找那死虎,大家已经看过了老虎尾巴,不再害怕,立时有几人应了。然后听张五哥介绍水怪的情况。张五随没什么文化,口齿却是极为清晰,很快将水怪出没的时间,经常出现的地点说了个清楚。武安国暗自思索除怪的方法,神鬼一说,他这来自二十一世纪的人根本不信,少了层顾虑,思路也比村民清晰。摸了摸腰间的宝贝连弩,忽然有了主意。便问村中有没有铁匠和木匠。村民听他找铁匠和木匠,哄堂大笑。原来这村中男子,农闲时都以打铁和做木工为生,个个都是好手。若论铁匠和木匠手艺,尤其以张五和杨老汉为最。

  当下武安国和教书先生李善平借了笔墨纸张,却嫌毛笔太软,找了根鹅毛销了,做了支“毛笔”。又向杨老汉借了木匠尺子,勾勾划划,一会画了一张弩机之图,分明是那支连环手弩的放大。然后把零件一一画出,尺寸却按现代的尺寸标了,从包中找出卷尺做参照。让杨老汉照图打造三个,杨老汉应了一声,带一干木匠领命而去。又画了一只大弩,箭头带了倒勾,旁边标了绳孔,让张五哥带人去打三支。又向其余众人问是否有弓箭刀枪之类兵器。众人面面相觑,原来元朝禁止汉人拥有武器,连菜刀都要几户合用,这些人家当年虽然为匠户,但一样没有拥有武器的资格。大明朝虽然不禁止武器,但寻常百姓家也没这些东西。大家七嘴八舌议论了半天,有人终于想起关帝庙中周仓手中有把大刀,据说有些年份了,非常沉重,所以只能做摆设。

  武安国跟随众人来到关帝庙,入乡随俗借了香火,向关公鞠了躬,口里念到“关老爷莫怪,我借您的兵器一用,过后给您多供些酒肉,就算租金”。众人听他说得有趣,都笑了。受了这么多月罪,也没见关老爷显灵,大家对关老爷想必也很是不满。那大刀入手,极为沉重,少说也有60多斤,却是精铁打造得刀头,刀身后有个套子,套了个枣木刀柄,长2米多。提刀走出店来,到宽阔处按电视里看到得招式挥舞几下,让众父老禁不住齐喝一声彩。一米九的块头,古铜色方脸,配着这黑漆漆的大刀,显得威风凛凛。

  提刀走回杨老汉家,那些上山找老虎尸体的乡亲也回来了,那死虎足足七、八百斤重,累的大家气喘吁吁。众人有被老虎伤了家人的,此刻大仇得报,少不得又伤心落泪一番,对武安国更是感激。人群中有个叫杨铁柱的,原是个后生木匠,手艺端的了得,第一次结队上山打虎时被老虎伤了右臂,成了残废。这次上山大家本来不带他去,他却坚持跟在后面,说是要亲眼看看这害人大虫的下场。回来后听人说起恩公寻找兵器一事,走到武安国面前,叫声“恩公随我来”,把武安国领到家中,翻开草垛,取出了个黑油油的两端带角长棍,绞上弦,却是一个长弓。原来这是蒙古人退兵时,他从战场上捡的。因舍不得弓身上的花纹,一直没舍得毁掉。本来想照着学那上面花纹手艺,没想到却废了胳膊,此番拿出此物,睹物伤神,不觉落下泪来。

  武安国接过长弓,仔细端详,此弓明显不是蒙古人所常用短弓,看风格竟是英格兰长弓,估计是蒙古军中雇用的西方弓手所用。那弓虽然大,拉起来并不比一般弓费太多力气。来回拉了几次,非常喜爱,谢了杨铁柱,赶紧又找人做一壶长箭。见杨铁柱闷闷不乐,知他断臂之恨,便劝他道,“我听说良匠的手艺不在手上,而在心里。左右手其实是一样的,有人生来没有双臂,还能用脚写字,况且你只是伤了一只胳膊,你如果没这个心思,即使双手都在,也未必成为一个巧匠,若有这个心思,单凭一只左臂也就够了”。这本是二十一世纪很常见的励志之话,却听得杨铁柱如醍醐灌顶,当即精神起来。一辑到地,说道:“多谢先生提醒”,转身给杨木匠帮忙做弩去了,神情间已不那么落寞。

  村中人手巧,不到傍晚,弩箭已经准备停当。武安国请教书的先生李善平帮忙,把虎肉虎骨给大家均分了,虎皮硝了,准备卖钱。那年代虎骨虎肉,乃罕见之物,十分珍贵,大家见他如此豪爽,对他的佩服更深了几分。武安国心中想自己本来就是穿越时空的一个过客,来到这个历史的分枝,来去都未必由自己做主,但这里善良的乡民如果事事都靠人来救,恐怕将来还会发生另一个时空中,给十几个倭寇抢掠千余里无人敢反抗的事情。中国人问题出在精神上,儒家的几千年奴化教育,祸害了一个民族。

  见乡民比较整齐,他飞身跳上一个大石,开口说到:“各位父老乡亲,听我说一句话,我不是什么神仙,也没有法术,我只是一个过客,我能帮你们一次,帮不了下次,你们必须自己帮自己,怪物也有命,捱了打也怕疼,要不然也不会只在夜间人少的时候出来。我们一个人打不过他,大家可以一起上,不能力敌,还能智取。年青一点,是男人的,跟我杀怪除害。孬种的在家守老婆。”话音刚落,北方人容易激动,早有一些五十来岁的男人将其围住,要求与他同去与怪物拼命。前一段年青人都被老辈们赶出去逃难了,村中已经没有更年纪更轻一点的汉子。

  武安国从里面挑出七、八个看起来比较精壮的,其余人让大家准备支援。然后较高李善平,将虎皮交给他,告诉他改天拿到县上卖了,一旦这次有人受伤,银子就给其作为治疗和今后生活之用。那白虎千年难遇,卖了少说也得上千两银子。大家后顾无忧,群情更是激昂。原来先前大家只是没人出头,加上都不富裕,一旦出事,怕家人无人照顾而已。

  早早吃过晚饭,武安国叫上众人,牵了一头羊,趁天还没黑来到河边。把羊腿割开,在岸边撒了很多血。然后把羊四肢捆住放到一个四周有树的空地上,捆羊的绳子分三个方向和弩机地机关连在一起。把弩机张开好,也分三个方向安置在羊周围,单独留出河面一侧。将自己背包中那个30美元一米号称可以承受20吨重量的登山绳割成三段,一端系在弩箭的绳孔上,另一端与大树相连。待准备停当,天已擦黑。武安国让支援的人退到村中,以火光为号,见火光起就一起杀出。让留下的六个人分为三组,爬到树上,准备好火把,待自己号令,一起点燃掷向羊的方向。然后自己也在距羊最近的地方找了棵大树,爬上去,把刀和箭用绳子吊上来。顷刻间,河畔鸦雀无声。

  那水边夜间蚊子颇多,武安国怕怪物闻出味道,不敢涂风油精等物,强自忍了,也不敢去打,众人听他这边不打蚊子,也都忍了。大家知成败在此一举,居然不发出半点声音。只有羊叫声和着水声,凄凄惨惨,在静夜中十分吓人。水声忽然一大,哗哗哗由远而近,那羊知道危险来临却叫得更加紧了,众人紧张得手心冒汗,借着月色紧盯着河面,只觉得心脏砰砰的几乎跳出胸来。

  夜色中之间水面波光一分,一道黑影直窜上岸,想是被羊的血腥味诱惑的早已按耐多时。夜色中看不仔细,但见两只灯笼大小的眼睛发着幽幽的绿光,迅速向羊靠近。羊叫声突然而嘎然而止,竟是被怪物一口吞下肚了。接着便是一声长号,却是那怪物发出。几棵大树被怪物拽的哗哗直晃。

  “点火”,武安国一声令下,众人打起火折,把火把一起点燃投了出去。周围瞬间亮如白昼,众人虽然事先有防备,眼睛却也一下子就睁不开了。武安国自己在发命令时却是闭着眼睛,估计众人火扔出了,才睁开。只见那怪物似是鳄鱼,又似河马,头上生了两只角,身躯足足有6米多长,三支弩箭射中了它,如此近的距离竞未能把他射透,怪物被火光一吓,四下挣那绳索,更是紧了。说时迟那时快,武安国在树上拉开大弓,将箭壶里的箭一枝枝向怪物射去,那书上说能穿透板甲的箭,去势甚急,却如同给怪物搔痒痒一般,不能伤其分毫。眼见的怪物上下跳跃,就要将身上的巨弩拔出。武安国知道怪物一旦将巨弩拔出,恐怕发起飙来,除自己之外,这些人恐怕无人能幸免。当下大喝一声,提着大刀,从树上凌空跃下,借着下落之势,用尽全身力气,将刀向怪物颈中砍去,只听喀嚓一声,足足砍进了两尺多深,那怪物将身体向前一窜,窜出四五米远,鲜血飞溅,先前射入身体的倒钩弩箭,竞全挣脱了。打了几个滚,再没力气动了。身上鲜血汩汩而出,直淌入河中,将河水也染红了。

  树上的众人,早已吓得傻了,半晌,直到武安国叫他们下来,才哆哆嗦嗦下得树来,走到跟前观看,那怪物早死透了。大家对这怪物皮的结实,议论纷纷。又夸武安国力气大,能一刀将怪物辟了。武安国拎起刀来,待要将怪物割开,好拖回村,却再也砍不出刚才那样一刀。

  折腾了一会,村中支援的人也纷纷赶到,数十人打着火把,围着那怪物,摸这摸那,人人都非常高兴。闹烘烘直到天亮,才扯了绳子,将怪物拖回村去。武安国要向村中走,众人哪里肯,找树枝扎了个软轿,不由分说,将他抬了起来,一路高歌,奔村中而去。

  到了村中,消息早已传开,大家纷纷前来观看,那陪武安国打怪物的村民,也成了英雄,被大家围在中间,吐沫星飞溅,将当时情形说得神忽其神,将更是武安国描述得如天神下降般英武。

  武安国到此时,已是一日一夜未睡,说声失陪,到了杨老汉家炕头,倒头睡下。众人见了,也不敢打扰。远远的离了屋子,围着那几位英雄将经过听了一遍又是一遍。整个村子比过年还热闹。腿脚快飞奔出村,到山外找自己投靠亲友的儿孙回家。

  睡到午饭时分,武安国才醒。在炕上回过神来,呆呆的想自己在这古代如何生活,半天也理不出个头绪。自己二十一世纪那些知识,恐怕在此没有一个能让自己安身立命。终老于这个小村之中,亦非自己所愿。心道由它去吧,谁知老天会什么安排。

  起来到院中,杨老汉早已收拾好了午饭。大家正在聊天,就等他起来好开饭了。问起那怪物,李善平说看怪物的样子应该是传说中的蛟龙,不知从哪里生了出来。上午大家已经把怪物剥了皮,那皮十分坚硬,是一点点锯开的。肉也切成了大块,这桌上所吃便是。剩下的等武安国来分。

  吃完了饭,武安国叫村中居民按户将蛟肉分了,大家高高兴兴领了肉去,都传说此物能除百病,益寿延年,舍不得吃,挂在墙上风干了,以备不时只需。剩下的蛟皮,蛟筋,一时也不知做什么用途,大家纷纷说是宝物,请武安国自己收了。武安国只好把它们寄放在杨老汉家。

  心想杨老汉的两个儿子也快领着媳妇、孩子回来了,自己在杨老汉家常住,终究不是办法,便问附近是否有可长期安歇的地方。村中人都不富,却很豪爽,纷纷说趁还是夏天,在村中给他起一间大屋,有稍富裕之家便要将自己家的宅地送与武安国。武安国坚持不受。最后大家只好作罢。

  李善平心思慎密,上前道“恩公器宇非凡,不是我们这个村中久居之人,倒不如先宿在关帝庙中,过几天再做打算”。武安国听了,觉得这个建议不错,当下就决定住到关帝庙中,并且一再声明,村中人可以称自己为武相公,武先生,不得再称自己恩公,否则立即搬走。大家拗他不过,只得依了。

  当晚就在关帝庙中宿下,李善平也将自己得铺盖搬来,和他搭伙。他本是落魄文人,住在学堂后面的草庐之中,东西不多,搬起来也容易。两人晚上谈谈说说,武安国问他些这时代的东西,李善平以为武安国果真从海外归来,仔细给他讲解了各种世故,附近山川形式,风土人情,以及朝廷和蒙古人的情况。原来蒙古人退出中原后,始终是不甘心,时时准备南侵。而朝廷也因战乱多年,百姓需要修生养息,对是否出兵塞外没有定夺。所以立国几年了,边境上你来我往,也不是很安定。现在是明洪武九年,云南还没有平定。武安国推算现在应该是1375年左右, 再过百年,西方就开始了波澜壮阔的大航海时代,而中华文明也从此被西方赶上,远远的抛在后面。

  他自己也给李善平讲一些西方的故事,有些本是在流传在二十一世纪的传闻野史,也一并讲了出来,心想反正这时代知道西方的人都不多,何况西方历史的考证。李善平听到法国王后三年不洗手,大家闺秀束腰把自己勒死等事,乐不可支。更对武安国的睡袋,帐篷也十分感兴趣,不住翻看,不知那合成橡胶为何物,只道是西方特产。武安国也不好说明。说起东方香料和茶叶到了西方,竞贵如黄金。李善平做过帐房,不由觉得可惜,早知如此,贩上一船香料去西方,岂不快哉。又一想水路不知几何,自己又废了,不觉叹气。武安国反过来安慰他。两个人谈谈说说,不觉半夜。

  

 
正文 第三章 垄亩
 
 
  第二天都起得迟了。起来后一同到杨老汉家吃饭,原来李善平的一日三餐,都是在村民家蹭。他给村民算个帐,教孩子识几个字,也多是不要报酬。这乡间民风质朴,也没人厌他,反而乐于听他在饭桌上讲古说今。

  远远的看杨老汉佝偻着腰,推了个独轮车出来,车上横放了个大木桶。武安国赶紧上前帮忙,杨老汉不许,让他先和李先生进屋吃早饭。饭都热在锅里。二人无奈,只好先进屋吃饭。问及那木桶,李善平说本来也用不到杨老汉自己亲自去推水浇田,因为村中年青人都被长辈赶走了,估计明后天才能回来。既然水怪已经除了,农家人见不得庄稼再旱着,所以老汉要推水浇田,今年收成估计是完了,但多收些是一些。

  吃过饭,武安国也来到河边给杨老汉帮忙,看那河边,热闹非凡,几乎家家户户都在推水,有的人家中,年轻人已经回来了,见了武安国,纷纷施礼。武安国只得一一回了。众人却不肯散,围着他不住观看。原来那张五哥嘴快,早把玄武转世一说,传播多遍。把自己在井边遇上武安国得事,也添油加醋,诸如看见远处一人,脚踏莲花,满头佛光之类。在河边找到杨老汉,夺下车子推水,才推了一趟,武安国已经累得见了汗。那车子木头作的独轮,十分沉重。没推过的人,还真不适应。,

  见河水很急,武安国便问杨老汉等人为什么不引条渠来灌溉。众人听得此言,顾不上他是什么玄武转世,都笑翻了。原来那河水离岸有一人多高,待修了渠,似众人这样一桶桶打水,恐怕连润渠都不够,那水如何能到田里。

  武安国笑道,不妨,你们尽管都放了车子,修渠便是,我自有办法让河水流到田里。众人听了,将信将疑,但想这人既然降得了山精水怪,说不定真能让河水倒流。纷纷回家取工具,不一会,连在田里劳作的,都赶了过来。

  武安国让张五哥带着众人,修一条贯穿全村的水渠,一定要让家家地头和渠能通过分支接得上。然后让杨老汉选几个手艺好得木匠,和自己去做机关。众人见识过他做弩机的手段,轰然答应了,各自回家抄家伙,到杨老汉家聚齐。

  武安国当年在做绘图实习时画过水车的图,那是老师接的私活,给一个风景区做的模型,依稀记得大概的样子。只是这时代没有那么多工具,只好凑合着先做了丁字尺和三角板、圆规等,饶是如此,已经让一群木匠们目瞪口呆。好在那水车虽然有两百多个部件,但有很多是重复的。尽管这样,画完了全部图纸,也是掌灯十分。众木匠见艺心喜,一天没吃没喝,竟也没觉得饿。

  当下众木匠连夜赶制水车,武安国将众人分了组,每组单做一类部件,自己在旁边指导。那些叶片支架之类倒也难不住这些巧匠,但是传动的齿轮,却是分外难做。好在杨铁柱想了个办法,先把木块打了方孔,用棍子穿了,再差不多削圆。然后在半径左右的距离初,架一把刨子,把木块在刨子边来回转动。等到圆成了,把在圆上先拓上齿的轮廓,然后用刻刀一刀刀削出。那做齿轮的木头,按武安国的要求,是最硬的果木。更添几分困难,工匠本来有学艺之风,这些新鲜东西,大家十分感兴趣,没人觉得厌倦。倒是武安国耐不住困,先自去睡了。木匠们毫无倦意,连夜赶工。

  夏天土质松软,加上近日不断有年轻人赶回,都是些棒小伙,被父母赶到别处避难的,本来就没走多远,回来得也快,筑渠的人不断增多,到了第三天,张五带着三个儿子来交令,水渠已经堆成了。

  那三个儿子本来就是李善平的弟子,名字都是李善平给取的,依次叫做正心、正文、正武。哥仨读过几天书,识得字,见识比老头高很多。见了那图纸,十分感兴趣,当下要向武安国学艺,行拜师礼。武安国哪里敢当,耐不住张五哥苦苦请求,只好答应以师叔身份,教导三人。先教三人基本测绘技法,至于米、分、厘米之类,推说是西方工匠常用之尺寸,心里也实在懒得搞清楚当时的西方是否有标准尺寸这一说。教了半晌,命三人先去想办法测量水渠是否修得平整,以免一头高一头低,到时候水流不过去。三个人取了木尺,欢天喜地的去了。一会又有一群年青人跟着杨老汉的小儿子杨宏毅前来拜师,武安国索性一并收了做师侄,也不按原来学木匠还是铁匠手艺,告诉他们等此事完了之后,先从回回计数法(阿拉伯数字,这是入乡随俗)开始学起。

  水车部件却是到了晚上才全部完成,把部件带河边,在事先搭好的石头台子上装好了,摇动机关,放下水轮。那叶片着水,便顺着水流不停地转了起来,水便哗哗地提上岸来,流到石台承水槽中,溅得一片飞花碎玉。众人早已惊得呆在当场,半晌才一声欢呼,拿了锹奔到自家地头放水。最后还是李善平把大家劝住,让张正心、正文、正武三个轮番监督,众人按家里离岸远近排队,远的先浇,一家家轮番给田地上水。

  第二天起来,村中田地已经浇完近半,父老乡亲纷纷围了武安国道谢,家里有余粮的就磨了麦子,蒸了馒头来谢。把一座关帝庙简直堆成了馒头堂。武安国看着直发愁,不知这些馒头,几世才能吃完。心里感激乡亲们敦厚,又提笔画了个水碓子,叫来杨老汉找人去做,经过一天,即告完工。也抬了安在河边,水轮转动,磨盘也不住转动。那磨米磨面本是最耗体力的,有牲口的人家还好,蒙了牲口眼睛,磨一袋面也就半天。没牲口的人家全靠人推,时候可就费大了。这下有了水碓子,众人一看就知道省了多少事,围着武安国不住念佛。这一年有了这两样宝贝,那匠户营也不知多开了多少荒地,省了多少劳力。

  不出三、五日,村中年青人都从外边赶了回来。间或三三两两的外乡人,也闻讯前来看热闹。张五早就成了焦点所在,每次向来人介绍武安国如何杀虎斩蛟,出的什么招数,使得什么家伙,全由他编撰而出,有如亲历一般。至于见面当天被武安国吓坐了屁蹾之事,自然用了春秋笔法,略过不提。

  众人围着水车羡慕不已。就有人求杨老汉给他们村也做一个。明朝时虽然没有知识产权保护,偷艺一事,却是受人戳脊梁的。所以杨老汉前来向武安国请示。武安国见此,索性又画了风车,风磨,以备给不邻水的村子用。告戒杨老汉和众木匠,凡给人打这些东西,除材料外,酌情收劳务,所得大家按出力多少分配,不要伤了和气。众人一起应了,当下李善平提议到,不如大家都算作股东,合伙开个木匠铺,专门做这些东西。村民们虽然质朴,也知道这是一本万利之举,纷纷附和。于是李善平写了文书字据,各人所占股份和分成办法立了,让杨老汉、铁柱和一干木匠签字。不会写的就在上面画了圈,所有股东中,武安国所占最大。原来李善平自从见了武安国,便认为他不是池中之物,加上被他赞为硬汉子,心中多年委屈一扫而空,早就下定决心,要拼自己这副残躯,为这位知交搏一份伟业。他帐房出身,自然知道银子的重要性。所以得着机会,自然不会放过。

  武安国推脱不过,也只好应了。心中过意不去,又绞尽脑汁想这时代可能做出的木质器具,几天光景,手摇鼓风机,转椅,折叠桌等便跃然纸上。还顺便给李善平设计了个轮椅,结果轮椅做出之后,匠户营家家户户居然不约而同的锯掉了门槛,以方便李善平出入。古朴之风,让武安国赞叹不已。

  这年夏天,每天从远处赶来到匠户营排队买水车、风车的村民和买木器的商贩就成了村子里一道别致的风景,,羡慕得张五哥等铁匠直说武安国偏心,不顾他们。好在商贩们对匠户营的铁匠手艺也早有闻名,小打小闹的顺带着让五哥等发了笔小财。

  

 
正文 第四章 理想
 
 
  这是非常宁静的一个村庄,美丽得如同世外桃源,匆匆而来的行商也无法打破它的宁静。路边的农田整齐得如锦缎一般,偶尔有风清风过,田面上谷子随风起伏,掀起一片片绿色的波浪。在农田的一侧,是新开的菜地,破土而出的不知名字的菜苗在新绿中透出几分嫩黄,显示出勃勃的生机。一架庞大的水车在河边不停的转着,将河水源源不断的送往地头。地头是忙碌的农民,弯腰侍弄着庄稼。偶尔抬起头来,和问路行人说几句话。

  行人大多数是本村头杨老汉的木匠铺去的,那里隔几天必然有新奇的东西出现,赶得早了,买下来到城里,能卖个非常好的价钱。纵使不买,看看也是新鲜,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看见这么省事的东西。就拿那个风葫芦来说,用手轻轻一摇,风就能把灶塘里的火吹得老高,如果不是亲眼见到,有谁会相信呢。更不用说是这水车、风车了,周围十里八乡,现在哪个村不是托这东西的福。而这些奇迹的创造者,在附近的村民眼中,分明是神仙下凡,这匠户营因祸得福啊,偶尔有村民这样想,要不是妖怪闹得这么凶,也不会降下神仙来。

  神仙现在住的,依然是村中的关帝庙。那是匠户营的村民心中的圣地。每天,年青人们的读书声都传出来,让人觉得说不出的悦耳。自从有了水车等东西,田里的活已经不那么累人,做父母的更愿意让孩子们多读些书,有些出息。

  武安国半个月来,已经把数学基础教差不多了。匠户营的孩子从小跟父辈学手艺,算帐本来就都有些基础。只要认清了阿拉伯数字,很快千以内的加减法就都熟悉了。现在已经开始背乘法口诀。在休息的时候,武安国抽空还教了年轻人们军体拳,在庙门口的空地上,三十几个年青人把架势拉开,还真有些虎虎生风的气势。

  李善平则教孩子们四书,现在朝廷开了科举,假如这些孩子中有人能考取功名,整个匠户营都会感到荣耀。其实以武安国的身手,考个武科肯定在三甲以内,李善平这些天没少劝过他。但武安国总是一笑了之。他不答,李善平也无法勉强他。偶尔想想武安国说的西方故事,早在千余年前,亚瑟王就把议事的长桌改为圆桌,为的是让部下们没有距离感,可以畅所欲言;而本朝开国后,所有文武有事都得跪奏,这官当得也实在是窝囊,还不如在山野间图个自在。但想想武安国的能力,李善平又为他觉得心里不甘。

  “自反而不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这日讲《孟子》,李善平见年青人们听得认真,停下来解释到:“这几句说的是勇,不是和人当街打架的勇,而是人间大智大勇。关键是在自反上,无愧于心,则勇气顿生。如果心里有愧还要仗势欺人,那不是勇,那是恶。勇其实是一种胸怀,是一种人格。检定人格的第一标准,是看一个人有没有特立独行的、大无畏的、“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大人格”,而不是看他有没有匹夫匹妇的“小人格”。你们将来要无论做什么,都要记住,做大丈夫,无愧于天地之间,不要做庸庸碌碌随波逐流的俗人。”

  “就像武先生那样,不知道水边是什么东西,依然敢单刀赴会。你们学了武先生的武艺,也要学他的胸怀”。经过这些天接触,李善平也渐渐知道武安国不是什么转世玄武,知道他那天实际上是为了一群素不相识的村民把命豁了出去。所以更加佩服他。

  “知道了”,学生们异口同声,在他们眼里,武安国早就是人生偶像。

  武安国在旁边见话题转向了自己,赶紧插言,“别听李先生胡说,我那天不过是不忍让大家失望,心里还不是慌慌的。你们遇上这些东西,首先是不能怕。不能力敌,就想办法智取,如果智取也不行,就先退会来再想别的办法。反正不可惩一时之勇。须知留住性命才能继续战斗。勇不在表面,像李先生所说,问心无愧则已,敌我之势悬殊,一时退缩也不算懦弱”。

  这番宏论李善平闻所未闻,有心反驳,又隐约觉得有些道理,若说赞成,和圣人之言又相悖。看来今天下午对学生的教育,又被武安国给搅了。武安国没事总是教孩子们些言论,听着似是而非和礼教相悖的东西。好在他还没把人人平等之类的道理讲出来,否则非得把李善平吓死。

  “兄弟,你真的想终老于此吗”?学生们散去后,李善平轻声问武安国。

  武安国正在自得其乐的做俯卧撑,听到问话,头也不抬的说“有什么不好,这里民风质朴,风景秀丽。忘情于山水间,天不收,地不管。唉,看你,一打叉我都忘了做了多少了,还得从头来。一、二、三……”

  “可兄弟的才华不就此埋没了吗”。

  “能让这里的父老多收点谷子,多挣点银子,不是很好吗”。武安国见李善平问得认真,不忍置他的热心于不顾,从地上爬起来,看着他认真的说到“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这个济天下未必非要出将入相才行。况且弊履繁华,浮云生死,何必拘泥其中呢”。

  “好一个‘弊履繁华,浮云生死’,也只有如此之人,才有如此气魄,为此当浮一大白”。说话间门外转出一个青衣小帽的读书人,鼓掌喝彩。

  武安国和李善平两人光顾说话,竟然没有看见有客来访。回头看去此人高七尺,白脸庞,修眉下一双眼睛如涂漆一般,甚是有神,颏下绪着一缕短须,收拾得十分整齐。身后跟着两个随从,牵着三批马,看样子已经在门外听了多时。

  武李二人正要招呼,那人已赶到前来,长揖到地,“怀柔县令郭璞,谢武先生为民除害”。

  武安国平时听村民们说,县令是个清官,此时见他如此客气,也不愿怠慢,赶紧回礼,口称“不敢不敢”。那边李善平在轮椅上拱手道:“不知父母官大人到来,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恕罪”。

  那县令摆摆手,说,“今日便装,为的就是不拘俗礼,先生不必客气”。转身从随从手中接过两封白银,双手呈上,对武安国说:“这是敝县先前立下的除怪的悬红,共200两,请先生笑纳。”

  武安国推脱不过,只好接了。见两个随从还站在门外,赶紧和县令一块让进屋内,请坐了喝茶。那两人如何肯坐,拉扯了半天,直到县令发话,才欠了半个身子坐下。

  武安国让李善平陪客人说话,自己出去烧水泡茶。那县令看李善平坐在轮椅之上,轻声问到,“先生莫非就是那个敢捋蒙古人虎须的铁胆书生李善平”。原来随着匠户营的木器四处流传,武安国和李善平的故事也不胫而走。“铁胆书生”就是街头巷尾的百姓送给李善平的诨号。

  “在下就是李善平,却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铁胆二字,大人说笑了”。李善平见平生最痛苦也是最得意之事被人提起,脸上一红,赶紧自谦。

  “先生不必自谦,先生虽为书生,这份胆色,却世间少见。郭某第一次听说二位的之事,便想登门拜访,只是一直忙于公务。今日终于可以一见。我县有如此人物,我也脸上有光啊”。

  二人客气了几句,便谈杀虎斩蛟之事。街头巷尾的传闻,郭璞早听过多遍,此时再听详情,仍觉惊险。听到武安国乃是海外归来,仗义拔刀,更是增加了几分佩服。再听武安国造水车、风磨等事迹,不由赞叹到“怪不得这遭灾的村子,庄稼长势如此之好。武先生真大贤也!古人说行万里路如读万卷书,此言果真不虚”!

  等到武安国倒茶上来,宾主间交谈已到高兴之处,再无半点拘泥。郭璞是个好学之人,并非科举出身,是明朝立国初,让各地推举官吏,从绍兴被选拔上来的。因此也没那么多迂腐之气。武安国刮着肚子里的历史知识,杜撰些海外奇闻。郭璞听了,竟觉非常有趣。听到精彩之处,竟露出悠然神往的表情。间或和本朝比较一下,言谈间对武安国所讲的剑桥大学(建立于1209年)、模范国会(1295年,英国)等,居然十分赞赏。直让武安国大跌眼镜。两个随从渐渐熟了,话也渐多,二人都是县里的差役,一个叫王浩,一个叫李陵,平素郭璞对他们不错,他们对郭璞也敬多于畏。

  谈谈说说天色已晚,武安国从村口新开的饭馆叫了几个菜,一坛酒。安排客人吃饭。那饭馆是杨老汉的儿子所开,主要为招呼前来买木器的行商,掌勺的师傅是听说是县太老爷来访,有心卖弄手艺,几个时鲜居然也弄得似模似样。宾主间你来我往,喝得不亦乐乎。匠户营离县城骑马也有半日的路程,郭璞吃过饭,打发王浩、李陵去村民家借宿。自己在关帝庙里搭个地铺,也不嫌简陋。和武安国、李善平三人又聊了半夜。

  第二天用过早饭,郭璞拉了武安国手说:“自从上任典史打虎而捐躯后,这边塞上的弹丸小县到现在还没有典史。望武兄弟看在本县薄面,屈就几天。知道武兄弟不在意功名,但一县的治安不能无人”。武安国本欲推辞,耐不住县令一个劲相请,李善平拼命劝说,王浩、李陵二人也在一旁不住煽动。只好应下了。

  郭璞见武安国答应了,转身向李善平问道:“李兄可否任师爷一职,和武兄弟好早晚相聚”。李善平本来就决定跟着武安国,县令相请,正中下怀,非常爽快答应。

  村中人听说二位先生要走,都十分不舍。但匠户营从来没有出过这么大的“官”,还是为二人高兴。当下套了马车,将武安国的虎皮、蛟皮连同大刀长弓等物装到车上。托杨老汉赶车送两人进城。

  众人送到村口,依依不舍。武安国叮嘱众弟子好好读书练武,待农闲时到城里找他,他继续教大家。众弟子红着眼睛应了。

  刚刚上了马车,走出半里多远,忽听后面有人在喊“师父,等等,师父,等等”,是个未脱稚气的童音。停下来一看,远远的一个少年背着行囊飞奔而来,不是张家老三正心又是哪个。

  张正心赶到近前,躬身施礼,“弟子愿意侍奉师父身边,时刻听师父教诲”。几句话说得上气不接下气,却是非常诚恳。

  “你父亲就不管了吗,师父平时如何教你”。李善平不悦的问到。

  “已经和父亲说过了,他也愿意,家里的事大哥、二哥答应照应”。小家伙早就料到李善平会有此一问,从容不迫的答到。

  武安国平素里几个得意弟子,张正心是最为喜欢的一个。见他执意要跟着,伸手接过他的包裹,说:“那就赶快上车,到城里想家了,可不许哭鼻子”。

  “唉”!小家伙见师父答应了,飞身跳上了马车,做到车头,接过杨老汉手中的鞭子,叫声“驾”,马车飞奔而去。

  一路上并不好走,几处要下来由人把车抬着前行。等到了县城,已经是入夜。当下在县衙后分东西花厅住了。明朝县分三等,以20万人中县。30万为上县。怀柔经蒙古人百年压榨,人口不过10万。因此是个下县。县令是个九品官,从南方推举出的。按大明的规矩,须异地为官,不得带家眷。县令住县衙正堂,东花厅住师爷,西花厅住县丞。小县不派县丞,一般由典史(县尉)兼任,是县里六扇门之首。典史一般都由当地士绅推荐的习武之人担任,一旦地方有了什么乱事,典史要冲在最前。所以这边塞之地的典史,也是个没有人愿意抢的差使。

  怀柔地处边塞,郭璞为官清廉,俸禄低微。好在家中有些产业,可以不时托人给他带些银两。他本人不愿上下打点,因此居然在此地任满三年之后,继续连任,不得升迁。他是洒脱之人,也不把这些放在心上。

  第二天一早,在二堂办了几件民事纠纷。无非是家常里短之事,郭璞好言调节了,也就了事。却听见大堂之外热闹非凡,仔细一问,原来是百姓听说来了打虎的英雄,赶到衙前要看热闹。

  郭璞微微一笑,拉着武安国的手,从侧门走出,来到衙前和百姓见礼。一众百姓看了武安国的身材,心里先是喝了一声彩。武安国少不了又抓起衙前的石头狮子,走上了几圈。整个衙门口登时比过节还热闹。几个镖局的镖师混在人群之中,本来是听说武安国来了,想前来以武会友的,见此状自覆没有这般力气,只好收了这番心思。一些地痞心中也惧了三分,从此不敢轻易在街上生事。

  有道是“树欲静而风不止”,也该武安国露脸,上任没几天天,正在花厅指导张正心功课,捕头王浩急忙忙闯了进来,气喘吁吁的大叫“大事不好了,有、有强盗在当街杀人、拒、拒捕。”

  “王捕头,不要急,慢慢说”。武安国放下手中的笔,边安慰王捕头,边抓起大弓,背在身上,张正心在一边把大刀递过。

  原来省城里的赵捕头带人追一个江洋大盗,追到了这里。发现大盗正在酒楼喝酒,欲上前拿人,谁料大盗早有警觉,一刀砍翻了一个靠近的捕快,顺手抓过了酒店掌柜的,当做人质,双方在酒楼僵持不下。王捕头听说后赶紧来报信,让武安国想办法。如果赵捕头硬冲上去,恐怕酒店掌柜就此丧命,地方上不好看。如果走了大盗,出了边境就是蒙古人地界,对上面怀柔县难免有失职之罪。

  一行人匆匆来到街头,看热闹的人在稍远处将酒楼围了个水泄不通。几个小混混见武安国来了,赶忙拍马屁给他挤出一条道来。

  听那大盗在楼梯上喊道:“赵无极,你个孬种,有本事就上来和我单挑,带那么多帮手算什么好汉,没本事就让路,大爷到了蒙古自然会把这个胖子放回来”。他本是一个军前校尉,醉酒杀了人,准备逃到蒙古去的,不料被赵无极盯上。此刻见围观者众多,十分不快,又冲人群喊道:“看什么看,等老子当了蒙古大官,少不得带兵杀回来,把你们一一灭门”。

  武安国见此人豹头环眼,还以为是个英雄。正不知是否该出手将他擒拿。待听得这句投靠蒙古人的话,不觉大怒。叫王捕头上前去,和赵无极见个礼,请他先别着急带人向上冲,想办法先把大盗稳住。又叫过张正心,让他如此这般,然后退出人群,绕到对面楼上。

  那大盗叫嚣半天,见赵无极居然不像先前般着急,他身边新来的捕头竟和自己气定神闲的打上了哈哈,心生警觉。用刀押着酒店掌柜慢慢向楼下走。那酒店掌柜比他低了半个头,早就吓尿了裤子,两条腿不住打颤,更显得矮了。

  正在僵持时刻,突然,在大盗右前方有人“啊”的大叫了一声,如同鬼哭狼嚎一般,大盗心里一惊,扭头去看,却是一个少年在尖着嗓子大喊。待发觉上当,已来不及,一箭从左对面楼上飞来,正中他的脖颈,箭头横贯而过,去势未衰,将他整个人钉在了墙上。

  胖掌柜突然没了限制,咕噜鲁滚到了楼下,两眼一翻,吓死过去了。王捕头赶紧找人给他卡人中,喂水。赵无极带了人冲到大盗跟前,大盗早已死透了,一双环眼依然圆睁着,至死都不相信有如此快的一箭。

  第二天,郭璞把武安国又当众褒奖了一番,众差役也跟着放假两天。大家拥着武安国到酒楼庆功。武安国虽然来了才几日,但是人很豪爽,没什么架子,所以人缘很好。等大家落了座,掌柜的由人扶着,也从家中赶来,单面致谢,一干酒资,自然是免了。

  正喝到尽兴处,张正心来报,省城的赵捕头带了个客人,在县衙等候。于是大家散了席,和王浩、李陵两位一同赶回县衙。进了门,见了礼,赵捕头说明了来意。来的另一个客人是赵捕头一个远房亲戚,姓胡,在一家商号下面当个二掌柜。听赵捕头见了打虎英雄,特地前来拜访。

  大家喝了几杯茶,胡掌柜婉转说到想看看白虎之皮。王浩当差多年,何等的精明,当即说道,“看看可以,我家典史大人不缺钱用,肯定是不会卖的”。

  待虎皮取出来,饶是胡掌柜见多识广,也惊得把茶水撒了出来。一般老虎,长到这般大小,已经罕见。况且是千年难遇的白虎之皮。更巧的是武安国当时正射中老虎眼睛,所以这虎皮没有半点疤痕。

  观赏了一会,赵捕头开言道:“兄弟真是英雄,昨天一箭,如天外飞来,教赵某好生佩服。”见武安国摆手自谦,又接着说道:“以兄弟的身手,不去军中,博个万户侯之位,实在可惜,我这位亲戚的东家是个京城(南京,笔者注)里由头面的人物,他倒可以帮你引荐引荐”。

  博取功名的话,武安国早就听多了,他本来就是个随波逐流的性子,对当官不很热衷,所以微微一笑,也不多言。

  赵无极见他不说话,以为他心动,继续说道:“兄弟身体结实,留着这虎皮也无大用,不如给为兄一个面子,卖给我这位亲戚吧,价钱方面,自然不会亏待”。

  王浩此时早已大怒,心里大骂,赵无极,你真他妈的不要脸。昨天我们拼了命帮你,过后你自己回去领功。连个谢谢都没有。今天又来打这虎皮的注意。但赵无极是北平府里的上差,得罪了恐怕县太老爷都挡不起,所以直憋得脸红脖子粗。气哼哼说道:“这是无价之宝,没有千两黄金,恐怕是不能卖的”。心想我狮子大开口,你官虽大,也不能抢了我们典史的东西。

  “不妨,两千两黄金,不知典史大人意下如何”。一直没有开口的胡掌柜轻声说道。

  两千两黄金是多少,武安国也没概念。他来到这世上,带的信用卡全没法用。手中只除了这点赏银,再无余财。当时银贵地贱,一两银子已经可以买一亩农村的好田。金子他从来就没见过。但看看王浩那目瞪口呆的样子,知道两千两黄金肯定是超过了一般人心理承受能力的大数目。当下也不多言,双方成交。

  胡掌柜叫随从抬进了两个箱子,打开给李善平验了,的确是成色实足的金子。收了虎皮,和赵无极两人告辞而去。剩下屋内众人,围着金子发呆。

  一会儿打发人请来了郭璞,郭璞饶是家中富裕,也没有见过这么大的数。对买虎皮的客人身份迷惑不已。还是李善平脑子转的快,低声说,“武兄弟没有出人头地的愿望,这白虎皮留着,也未必是好事,卖掉正好”。话语间特地把白虎两字加重了些。郭璞何等聪明,刹那间已经明白原委。当下叫武安国取出些银两,给了王浩、李陵二位,谢他们帮着砍价。顺便让他们四处说虎皮已经卖掉救穷之事,二人推辞了一下,收了银子,兴高采烈的回家去了。

  中国的票号,最早出现在清道光年间,武侠小说中的四处用银票的方便,武安国也享受不到。守着一堆金子,不知如何处理。最后只好让李善平找个地方妥善收了。好在是在县衙之中,没有贼敢倒这里来偷。

  无论如何,一夜之间成了怀柔县首富,其中得意之处,还是让武安国兴奋不已。在二十一世纪时,每过一段时间都幻想着自己能中彩票。如今美梦成真,如何能不高兴。高兴过后,也渐渐发愁,看看来到这里已经两个多月,将来做什么,的确也是个劳神的问题,当个小典史,时常见到赵无极这种嘴脸,也的确让人不快。

  我开粥厂吧,武安国想起了马三立老先生讲的笑话。嘲讽了自己一通。想想自己最快乐的莫过于在匠户营当先生教书。当下有了定夺。不如开个免费学校,自己从21世纪学来的知识,如果交给这里的人,不知会有怎样的效应。睡梦中,武安国已梦见自己当了校长,无数学生把自己围在中间,说不定他们将来会建立一个平等、自由、富强的国家呢?武安国兴奋的想,大明朝本身现在不过也是个刚刚学步的孩子罢了。

  

 
正文 第五章 经济
 
 
  第二天向县令郭璞说起欲买县城街尽头那块荒地办学之事,郭璞自然十分赞成。那块荒地本是一个蒙古军的校场,有百余亩大小,荒废了多年,堆满了垃圾。所以很低的做了官价,卖给了武安国。

  武安国又让李善平去买校场周围的房屋,那些房屋的主人见有人愿意买垃圾堆旁边的房子,出价还非常合理,乐不得卖出。拿了银子到别处另买新居去了。花了不到十两黄金,已经把周边房屋统统买下。明朝立国之初,国库空虚,官府中人买东西,多用宝钞(纸币),在百姓眼中,和抢劫差不多。现在师爷用黄金交易,那些屋主自然愿意,所以手续也简单了许多。

  武安国又让张正心和王捕头骑马回一趟匠户营,向杨老汉买一架大风车,顺便画了图纸让张五哥给铸一批奇型怪状的铁管,一并送过来。通知众弟子等农闲时,便可来免费上学,食宿师父都包了。然后出钱请人清理垃圾,装修房子,忙了个不亦乐乎。

  县里士绅听说新来的武典史居然卖了虎皮办义学,十分感动,也纷纷捐资,竟凑了千余两银子。武安国让李善平一一记帐,权当做股份,以便将来分红。李善平不知义学如何挣钱,也不知武兄弟口中的开发公司是怎么回事,只是早已习惯了武安国的惊人之举,当下一一照做。唯一不开心的是武安国让他带着几个聘来的二掌柜,主管一切财务事宜。好像怕把他累坏了似的,十分见外。直到武安国说公司会越做越大,到时难免有用人之处,所以要从头培养,才觉得心里舒坦了。

  钱多好办事,月余光景,一切已准备停当。校场中间用青石铺了路,把土地隔成每块半亩大小,除了留做操场和开发用地外,每片土地上都移来了树,种了花草,放了假山、石桌、石凳之类。校场正中打了口井,用风车把水吸上来,吸到藏在风车基座的水箱中,那水箱底部连着管子,一直连到井边的鱼塘里。几柱清水水从藏在鱼塘底部的管口喷出老高,飞花碎玉般落下。一处荒地,竟被武安国转眼间改变成了一个大花园。

  学堂就设在花园边上,请了先生,分班教孩子们读书、练武。孩子入学免费,食宿自理,家远的孩子还可以租学校的房子住,价格也是极低。一些年轻的秀才也可以在此读书,以教蒙童代替房租。匠户营赶来的弟子的食宿则由武安国自己掏钱。学校不仅开孔孟之道,而且开了数学、地理,本来武安国还想开其他课程,但居然在整个北平府都找不到合适的老师,只好悻悻作罢。

  此后每天早上,朗朗读书声便从学校传出,伴着小桥流水,鸟语花香,恍如人间仙境。

  学校没有设围墙,很多有钱的士绅平日里便到这花园里吟诗赏景。渐渐竟有人从外地赶来看风景。学校周围房价早已一日三涨,是武安国收购时的数十倍。武安国把多余的房子统统当店铺租了出去,如果学校规模不扩大,光租金已经够维持。况且还有新盖的房子做学校的基金。那些建在开发用地上的房子正在打地基,一概用麻布围着,学生上课时不准开工,进展缓慢,尽管如此,新房子的定金已经濒临天价。

  择日,武安国在酒楼请了捐资的众乡绅,按当时出资比例,把余下未竣工的房子给他们分了。众差役因为没少帮忙张罗,也都分到一点红利。众人没想到捐出的钱竟然能有双倍的回报,对武安国更是刮目相看。机灵的就偷偷塞给差役们红包,烦劳他们发现武安国再有什么花样,提醒一下,以便搭车发财。把众弟兄们乐得眉开眼笑,心想典史大人哪是转世玄武,分明是转世的赵公元帅吗。

  县令郭璞没想到武典史还有这点石成金的本事,拉着武安国不住讨教。武安国给他讲了半天,郭璞也没农明白荒地怎么会变得这么值钱。武安国心想,这二十一世纪炒地皮的本事,你们明朝人怎么能明白。也不多言,只是送给郭璞一成股本和几处房产作为礼物,郭璞坚决不要。最后还是李善平调节说,让郭璞收了,为将来打点上司以“和民间争利”为借口,生事之用。

  待到一切忙完,已经过了中秋。衙门里开始忙碌着购买准备过冬的木炭。李善平也来请示武安国学校里用木炭还是泥炭(煤)取暖,买火盆等事宜。木炭较贵,泥炭便宜,但是烟大,一般只有贫苦人家才用。

  武安国略一沉吟,告诉李善平多备泥炭。让张正心再回家一趟,把五哥和手艺好的铁匠找来,说是要在城里开铁匠铺。张五哥早就盼着这天,收拾了家伙,连夜带了一伙人赶路。

  等五哥人到了,武安国的图纸也准备好了,五哥拿出一包银子,却是木匠铺给武、李二位的分红。听五哥说,木匠铺分外红火,匠户营现在已经成了大集,每天都有不少客商光顾。杨宏毅这孩子有出息,按武安国的指点把水车等物品的好处都编成了民谣,现在很多客商都会哼几句,所以铺子越做越大,已经开始雇帮工。杨铁柱现在自己做了设计了,很多雕花木器都出自他的脑袋,非常受欢迎。

  铁匠铺择日开张。这次照旧是每人都有股份,武安国出了资金,占了股份的4成,给李善平、郭璞各留了半成,张五哥等人均分了其余股份。第一件产品是取暖用的炉子,武安国在山西参观乔家大院时,曾见过乔家从德国买回来的炉子。虽然是19世纪的产品,但学过机械设计的他一看就造型就知道比国内21世纪一些小镇上的产品还强上几分。这次照猫画虎做了图纸,让五哥他们做上一批。

  炉子很是简单,自然难不住五哥这些巧匠,只是烟囱非常难做,那时代没有白铁皮,烟筒要用铁块一点点敲出来,好在武安国做得是半壁炉式设计,只要很短的烟囱就连到了墙上,烟道主要在墙内。

  几天光景,铁匠铺做了就做了一批炉子出来,却全被学校给收购了,供教室和宿舍使用。天还未冷到取暖季节,学生们已经按耐不住好奇,纷纷学着把炉子点上了,结果教室里热得几乎待不住人,弄得好几个学生都得了伤风(感冒)。

  第二批炉子出来,这回全部被县衙给买了去,六房各安一个(明代县里设兵、刑、户、礼、吏(学?)、工等六房,对应国家六部,归县丞统管,没有县丞的小县则由典史管辖,六扇门这个词就出自此典故)。大堂(明代刑事用)和二堂(明代民事用)都安了特制大号的。县中士绅有想尝鲜的,只好等第三批了。把差役们热得在屋中穿不住厚衣服,不住的叫打杂的少添煤。

  待到第三批出来,铁匠铺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精明的商人一次就买走十几个,加了一倍的价钱脱手,居然也被一抢而空。毕竟用泥炭一冬省下的钱够买三四个炉子的。害的张五哥不断给铁匠铺招帮工不说,还得雇人维持秩序,每个排队的人限买一个。武安国不管铁匠铺具体操作,但规定每天只能让帮工工作四个时辰(8小时),超过则必须领给加钱。心疼的股东们直冒汗,但拗不过他,只得依了。帮工们感谢他体贴,上班时更加卖力气,每天出得活反比平时多了。

  那年冬天是铁匠们最开心的时刻,每天随着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就有白花花的银子进来。除了炉子,武安国设计的其他东西也倍受青睐。每样东西,武安国都让铁匠们在醒目处,打上个名字,武安国叫这东西为商标,但铁匠们私下都叫这东西为牌子。据行商们说,这里出的张五哥牌剪子,还有中间加了水层的炭熨斗,已经销到泉州去了。那边也有人做此类东西,但是客人们还是只认这怀柔县的张五的牌子,乐得五哥只咧嘴。等到快过年的时候,每个铁匠的口袋赚得都鼓鼓的。一辈子都没赚过这么多钱啊,五哥一个人总是怀疑自己是在做梦,手指头隔几天就自己咬一下,看看疼不疼。

  中原人最在乎过年,铁匠们告了几天假,带着赚来的银子兴高采烈的回家去了。不到半个月就转了回来,支起火炉继续叮叮当当的赚银子。五哥等人趁过年的时候把家里的地都租给了附近不会手艺的人家,自己决定一心做手艺了。很快,怀柔地区的生铁便出现了短缺,虽然铁价涨了,铁匠铺仍然有的赚,只是让众铁匠有些不开心。

  所以过完春节,张五哥就央武安国想办法向县令大人申请一个开炼铁炉的文凭。明朝盐铁属国家专利,铁炉只有官府批准才能开。武安国自己是学冶金的,正有此意,便应了下来。郭璞自从武安国来了后,因为县上的税收几乎翻倍,跟上面非常好交差,已经被上司表扬了几次,心情正好,很快答批复了,并自己掏了五百两银子入股。

  这次怀柔县附近本来就产铁矿,武安国心想既然做,就做个大的。索性做了预算,开了铁厂,以每股十两银子为限,招众乡绅和差役们入股。这怀柔县被辽,金,蒙古统治多年,乡绅们脑子里从来就不觉得铜臭。加上众人自从上次炒地皮事件后,早就把武安国看成了赵公元帅,这些日子正感叹没机会跟着铁匠铺发财,见武安国招人入股,十分踊跃。张五哥、杨老汉等人几乎是倾家入股,带头作用非常明显,很快就筹得了4万多两现银。

  这回操作起来颇费周折,光是选地址就选了十来天。最后找了城外河边,在平时水流湍急处做了炉址。炉砖要找砖窑定做的,中间加入用煤石等物,用煤做炭烧制。武安国叫这砖为耐火砖,众人也不懂。只是凭着对他的信任,盲目去做了。

  这铁炉也是武安国自己设计,竖炉有六人多高,椭圆型,十围之粗,用耐火砖砌成。烟囱更是高耸入云。旁边的炉子稍小,是躺着的,武安国叫它平炉,这个和竖炉不同,是铁匠们从来没见过的结构,中间用耐火砖砌了砖格,武安国叫它的蓄热室。两个炉子都设计用一对水车鼓风。烟囱处还用生铁做了抽烟机(引风机,村民们不知道,都叫它抽烟机),也是用水车带动。平炉的铸槽边还设了水塔,用机关控制水的快慢,用来冷却铁水,这两个炉子,几乎雇了全县的闲人来帮忙。武安国工钱给的多,大家也愿意干。尽管如此,也到了盛夏,才能完工。

  这段时间武安国交给了五哥烧泥炭为焦炭的办法,让他们带人去做,铁匠铺的活基本上都交给张家正文打理,配了个李善平培养的帐房先生辅佐,小伙子手巧心细,倒也没出什么差错。

  终于等到高炉完工,择了吉日,拜了各路神仙。一层层的铁矿和焦碳合着石头放了下去,一声点火,登时红光满眼。滚滚浓烟从烟囱直冲蓝天。张五哥等人都知道一份烟囱一份火的道理,看武安国这个竖炉烟囱,里面估计即使是大罗金仙也能炼化。武安国等火稳了,就带着他们绕着炉边的旋梯,到火孔旁观火,那炉子是负压设计,不必担心火烧出来。五哥等人不知,小心奕奕的靠近了,一点点挪过去看,半晌发觉没妨碍,才仔细观察火候。这些人做了半辈子铁匠,一看就知道火候是否到了。

  第二天随着五哥一声出炉,伙计们开动机关,铁水滚滚而出,登时炉火照天地,红星乱紫烟。铁匠们纵是打了半辈子铁,也没见过此等壮观景象。这一炉,竟出了5000多斤生铁。

  武安国伙计们把铁水引入铸槽中,铸成铁块,一半卖给了铁匠铺。另一半推入了平炉。却不让焦碳直接和生铁混了,而是分为两层。一声起火,风急火猛。这次炼了足足三天三夜,等到第四天,张五等人知道到了关键时刻,围着观火孔不住向里面张望。见里面铁水沸腾。有一层热风从铁水上吹过,竟吹起耀眼的波光。武安国没办法向他们解释什么是珠光体,什么是奥氏体,只是不断叮嘱大家看好的铁水颜色,不同温度颜色不同,出来的钢质量也各异。

  第四日正午,开炉放钢,钢水刚流入铸槽中,武安国立即下令放水,两股不同速度水流进入了不同的铸槽,水汽弥漫,让众人如坠云雾。须臾钢水冷了,早有人跳到跟前,把钢锭一块块抬上。众铁匠早已惊讶的说不出话来。匠人们世代相传的都是炒铁为钢,或灌铁为钢,得一块好钢,要千锤百炼才行。这直接把生铁炼成钢,还是平生第一次看见。抱着钢锭,有人已经激动得哭出声来。

  整个夏天,武安国都是在高炉边度过。郭璞知道他忙,也不用公务来烦他。众差役们第一次知道还有不刮地皮的捞钱方法,恨不得把武安国给供起来天天膜拜。县里的闲人基本上被钢厂吸收光了,四个时辰一班,五班三倒工作,累得没人有时间生事。投资早已收回,各道工序的匠人也都培养出来了,五哥被武安国人命为钢厂大掌柜,主管全部事宜,他家正武天生了铁匠的灵性,已经可以凭借肉眼辨别出钢水的差别,炼出或软或硬的钢来。那学堂又专门开了冶炼短期班,县上青年子弟,愿意以炼钢谋生者,可以免费到短期班中学习各道工序,毕业后统一到钢厂实习,充实到各个岗位上。工厂旁边就近办了学校,请老师教识字、读书,所有工人都可以在不上班时免费去听。很多股东对此都有疑义,但是在有钱赚的时候,也不愿和武安国争论。“反正就当做善事了”,各股东这么想,“这些苦力命好,遇上武大老爷,不但有钱,而且会生钱,让他们烧高香去吧!”。

  钢材大多被铁匠铺收去打了农具和耐磨物品,用钢打出的锄头、铁锹,又轻又快,销路极好。打出的马车轴、销之类,不但结实,而且因为体积比木质的小数倍,还轻了许多,很快普及到各地。武安国一日还抱着试试看的想法设计了一个简易车床,居然被五哥一个零件一个零件的给雕琢出来。让他喜出望外。敢紧配了水轮,装在河边,给铁匠们表演压箱绝技。

  水车带动车床转了,渐渐有了速度。武安国小心的把用最硬钢材做的,足足让张五掉了三斤肉才完成的刀具装好。挂上档位,车刀飞转,顷刻间把一块熟铁车成了圆柱。换上钻刀,在圆柱上打了孔,用镗刀把孔打光了,用丝刀攻了罗纹,把另一跟铁柱套了罗扣,做了个大学时金属工艺实习的最简产品——锤子。正要给铁匠们讲解,却听见身后鸦雀无声,回头看去,所有围观者早已呆若木鸡,手中的家活掉到了地上也浑然不觉。

  那年夏天全怀柔县的水车都换上了钢制齿轮,比木齿轮轻快了许多,也耐用了许多。无数更灵巧的东西都从车床上被做了出来。车床也从一台变成了十余台,分成了车、铣、刨、磨等。怀柔钢,也从此天下闻名。成熟的工人是除读书考取功名外,最时髦的职业。“那李家的孩子能干,在武老爷的工厂里当班头,每月能挣二两银子呢!”职业媒婆给人家姑娘找婆家时首先介绍的就是这些。

  武安国的从关帝庙借的大刀,早就被五哥丢还了回去。五哥给武安国从新做了一个,重量一样,但用了五哥自创的旋焊法,匠户营的众铁匠将软钢和高硬钢经千百次锻打,打成一体,打出刀身形状。刀锋处打磨过后,竟呈鸟羽花纹。随手劈去,寻常刀剑应声而断。有好武之人听说了,出重金请中众铁匠给他也这样做一把剑,众铁匠现在在城里都有了千两以上身家,婉言拒绝了。给武安国做,是出于感激,别人吗,在众铁匠心里可能即使皇帝也没有这个资格。

  刀柄是用弹性极好的钢管做的,旋在刀身上,不用时按动机关,可以把螺纹拧开。这钢管是武安国在学校旁边开发的新房的副产品。那些新开发的房子都盖成了三层,主梁用的就是钢管。本来想盖得更高,只是找不到可以盖得更高的巧匠。楼里面通了简易自来水。水塔是独立的佛塔状,里面用人力机井把水一层层抽上来,由两个工人负责定时上水。人力机井是武安国小时候在农村见过的洋井的翻版,压动活塞即可抽水。

  “你家装了自来水了吗”。整个北平府的富人们现在攀比的就是这些稀罕物,毕竟这些东西的方便是有目共睹的。

  “哼,瞧王老爷那个德行,不就是昨天请人给家里装了个水炉子吗,这才数伏,离天冷还早着呢!”

  (注:水炉子,土暖气,是21世纪在北方城镇住平房人家常见之物,每家一个微型锅炉,火炉大小,热效率比炉子高,因为烟囱不在屋里,也比较干净,武安国在北方农村长大,有了铁,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些)。

  “你还别不服,王老爷那是他侄子王浩在县衙当差,和武老爷交好,有门路才先安的。等冬天,等冬天还轮得上你,去年冬天郭老四家就没买到火炉子,生了火盆,怕人家到家里笑话,脸没地方放,过年请客钱都省了。喝完这壶茶,我得回去问问下人,水炉子给我排到了没有,这帮废物点心,这点活都干不了,我白养了他们”。

  “算了吧,孙大掌柜,你给那点钱还算养着人家,我那个远房表侄原来穷得揭不开锅,老上我这打秋风,自从年初跑到武老爷那做帮工,现在,抖起来了。还认了字,见了我人五人六的。有一阵子没来,我去看他,嘿,还做了工头,叫什么班长。现在每月拿这个数,你那几个下人如果你不对他们好点,改天都不干了,跑到怀柔去当什么工人,嗨,工人,这词怎么这么别扭。”

  “他们还想当工人儿,有那个命吗,这可不是年初,谁去都要,现在想当工人得在县衙领号排队,家里有田产多的不要,县大老爷说不能误了农时。前两天后边巷子里的汪小个子不是走了路子想去上工,被挡了回来。管事的说了,‘我这辈子没这么顺当的挣过钱,你整这歪的别断我财路。武老爷虽然体贴大家,但规矩也严,都在墙上写着,什么可以干,什么不可以,清清楚楚。我要从这被赶出去了,将来谁敢用我,再说了,哪里给工钱这么高’”。

  “那个武老爷不知什么来路,手段厉害着呢,据说空手打死过老虎,入水斩过蛟龙。教出来的弟子也不容易,说出那些词来,你都没听说过。匠户营老杨家那小子,叫鸿逵的,去年还在我们边上那院里逃难呢,今年当了什么设计员,你看外边那个烧水的快壶没有,就是这小子设计的。火在壶肚子里走,烧水快着呢。他们叫它锅炉。”

  “可不是吗,今年咱北平新玩意可不少,前两天府衙里都安上自来水了,据说是郭县令送的。那郭县令上任好几年了,一直不知道孝敬上司,这回也学乖了。唉,光顾和您聊了,我家今天装自来水,我得回去看看,别让我那几个儿子们瞎折腾,把祖屋给折腾倒了,小二,结帐,结帐!”。

  笔者目前时间比较紧,有愿意和我合写的吗。我明年4月得考雅思。希望哪位喜欢这个故事的和我一起写。

  另外架空小说会有很多破绽,希望大家多多指正,我们一起把他改好。

  第六章简介:第六章笔者写得非常辛苦。明朝大规模的强制移民政策,让怀柔一下子增加了很多移民。弹丸小县承受得了这样的压力吗?是任移民们自生自灭,还是吸收他们,郭璞和武安国等人选择了自己的良心。

  武安国为了让移民能吃上饭,玩了一次“空手道”。小姜烨第一次出场,手里唯一的财产就是一枝槐树枝。

  笔者自述:酒徒,原来有个笔名叫am36,qq也是am36。喜欢读历史,每到遗憾处,掩卷长叹。因此自己杜撰了另一时空中的一段历史。希望大家喜欢。也欢迎转载。酒徒和女友相恋两年,下月女友从国外回来,尽管别人说所有的爱情不会悲剧的结尾,但酒徒不知这段爱情的最终结果到底会如何,没有把握。喜欢我作品的读者,下个月21号请为我祝福。我将在那天寻找人生一段经历的答案。

  

 
正文 第六章 槐树下
 
 
  清晨,怀柔县令郭璞泡一杯茶,在二堂里一个人享受这难得的片刻轻闲。自从武兄弟来了县城以后,就像在一个春天结满脆弱薄冰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石子。打碎了所有宁静,也带来了勃勃生机。

  怀柔县今年秋上缴的钱粮是北平府诸县之首,被知府大人着实褒奖了一番,知府已经上文吏部举荐郭璞。武安国的代理典史,也由吏部发文,去掉了前面的代字。儒林间对兴办实业的看法,也有了很大转变。而在年初,还有一些儒生联名上书知府,弹劾怀柔县令:“修义学乱儒教圣言,兴金铁与民争利,设工厂贻误农时”,着实让郭璞忙了一阵子。最后还是听了李善平的意见,带了厚礼拜访了知府大人。然后把府、县的儒林首领人物全部请到怀柔来小住几日,带他们参观了义学,工厂。看了工人学校里面老师教的《论语》、《孟子》。又答应让工厂每年拿出银两若干,赞助儒林聚会。临走时再派车把怀柔特产,匠户营的雕花木器送到各人家中,风波才渐渐平息。

  武安国知道此事后,不怒反喜。叮嘱李善平,凡是开发出的新鲜民用产品,都给府衙里免费优先安装。新鲜器物,定期给送给各位儒林人物送上几件,以示尊重。郭璞十分对此不齿,反而武安国劝他说:“不妨,这些都是广告投入,早晚会大把的赚回来”。广告是什么,郭璞没有听说过,但是不久就真切的见到了广告的威力。知府衙门里从此对怀柔县一片赞誉之声不说,儒林中也对怀柔钢铁厂转变了态度,偶尔还作诗传诵此盛事。一些物品就这样流行开去,成为大户人家争逐的对象,怀柔县财源滚滚。这一切,都是郭璞始料未及的。

  立于俗世而不随波逐流,能因势利导改变人的观念。遇大事不失冷静,见宏利而不忘根本。这不是一般人啊,翻着武安国写的工厂、学校管理规则,于平淡处现雄奇,于粗疏处见其慎密,纵千百人,协调统一如一人,此法如果使之用兵,必是万人敌,如果武老弟早出生三十年,这天下英雄….。郭璞不敢再往下想,胸怀沟壑,是他和李善平对武安国的一致评价。

  平日郭璞不愿意打扰武安国,如今县上治安好到几乎夜不闭户的地步。遇到大事,才会派人把他从工厂里找回来,而这次,是所有事情最挠头的。

  来了,听到一片嘈杂的吵闹声夹杂着哭声,郭璞站起身来,快步向大堂外走去。大堂外的空场上此时已经黑压压挤满了人,迤逦到长街上。无论男女老幼都用绳子栓了右臂,如糖葫芦般穿在一起,中间有无数如狼似虎的兵士拿着皮鞭,呵斥鞭打,整理队伍。队伍中所有人都面有菜色,灰尘满头,不知受了多少苦才来到这里。那带兵的头领见知县迎了出来,大模大样的走上前,大声说到:“大将军魏国公徐达麾下,山西右卫所总旗谢元良奉皇命,解洪桐县乡民3000户添怀柔。离境一万五千人,路上损失三千七百零五人,实到一万一千二百九十五人,现来交割。”

  他***,纵使郭璞修养好,也忍不住在心里骂了起来。你们难道不是爹娘生的吗,这百姓又不是货物,居然要交割。接过谢元良递过来的名册粗粗一翻,几乎每页上都有红笔画的勾。这一勾,就是一条生命死在了移民的路上。几乎每一户,都不再完整。

  郭璞心中暗自难过,强压住心中悲愤,叫王浩带谢将军及众位军爷去驿馆,好好招待。那谢总旗比百户还小了一级,听郭璞称他为将军,不由得十分高兴,招呼手下去了,留下那一堆百姓茫然的站在秋风中,衣服少的已经开始发抖。

  郭璞环视了一下,这万余百姓啊。马上冬天就来了,无衣无粮,无片瓦盖顶。朝廷上那些老爷们一句移“山西之民以充边塞”,就全给拔拉了过来,却不知这千余里山路,两条腿要走上多久,到了这里,又如何安身。一路上饥一顿,饱一顿,能活着到这里,已经是万幸了。收起悲天悯人的心绪,郭璞命令众衙役们马上给百姓们松绑。另一边武安国已经带着义学的学生们把教室收拾好了,招呼乡亲们按原来的村落为分组到教室先安顿下。

  数间教室,哪里容的下这么多人,勉强每个人有个地方席地而坐罢了,总也好过了在风中挨冻。李善平拿了名册,带人逐个教室对了过去,看到底还有多少人口。乱了半天,好容易有了个条理,一个穿着脏得看不出颜色来好像原来质料还不错的老人哆哆嗦嗦的从行囊中掏出几页纸来,递给衙役,说“官爷,能不能行行好,先给买点吃的,孩子们都两天没粘水米了”。差役看是宝钞,为难的把它交给了武安国。

  宝钞是官府强制移民时,官价收买乡民带不走的不动产的。每个乡民手里都有一些,但是,民间交易,宝钞一日一价。特别在这边塞地区民间,宝钞根本就没人要。那老汉见武安国半晌不做声,以为嫌少,哆哆嗦嗦又拿出几张,塞到武安国手上,说“大老爷行行好,我这黄土快埋了的老头子没关系,但孩子们不行啊”。言语已经有些哽咽。

  武安国看着这一屋子村民那茫然的几乎没有生命的眼神,心里十分不落忍,把宝钞交到张正心手里,说:“找你大师父开了我的柜子,如数兑换成现银,先买米给大家熬口粥喝”。

  张正心接过宝钞,嘴巴动了动,终于没说什么,转身去了。

  其他人见宝钞在官老爷面前能用,也从衣服、袖子、行囊里纷纷掏出宝钞来,要衙役们帮着买吃食。武安国让李班头接了,一并交给张正心,然后带衙役们到米铺买米做饭。每个房间无论有没有钱,先让乡民们吃饱了再说。李陵答应一声,带人去了。

  转回衙门,郭璞早已等候多时。一万多人如何安排,着实让人头疼。已经是深秋,纵使怀柔县荒地多,给这些百姓分了土地,收粮食也是明年的事。今年冬天这些百姓要可怎么过。郭璞了想了又想也没个主意。见武安国回来了,连忙拉着他坐下,和他商量。

  武安国此刻也没了章程,马上冬天来了,河面结了冰,铁厂就要靠畜力鼓风,冶炼效率会下降很多,安排不了太多的人。其他新兴的产业,如石灰、原始水泥(石灰、沙子、石膏按比例烧制)不需要这么些人。况且这些移民还有老人、女人和孩子啊。

  “要不,把县里的士绅们叫来一块商量一下?”李善平提醒。

  “也好,这样吧,把县里大小村子的里正都找来,还有所有士绅,三日后到衙门聚齐,商讨安顿移民的事。”武安国想了想,建议说。“这三天,移民的伙食费用我们三个出吧,总之不能让人饿死在我们眼前”。

  “我也摊一份”,王捕头凑到跟前,很认真的说。他本来不是吝啬之人,这半年跟着武安国分了不少红利,遇上事情,认为自己慷慨解囊,是理所当然的事。

  “我出伍拾两吧”。李班头说。

  “我出十两”,“我出十五两”,“我五两”,众衙役纷纷解囊。

  郭璞有些感动了,别说大明朝,哪朝哪代的官府中人曾经给百姓捐过钱啊。站起来,对着弟兄们做了个罗圈揖,哽咽道:“郭某代表百姓,谢谢大家了”。

  三日后,士绅和里正们聚齐了,大家告罪落座。郭璞把情况和大家讲了一遍,请大家帮忙出主意。一时,屋子里鸦雀无声。

  沉默的片刻,大柳树的里正赵德忠站了起来,拱手说道:“咱们大柳树十里外,原来有个村子,蒙古人‘减口’屠村那会,村里边没警觉,统统给杀了。至今那里还空着,本来我们村人想去开荒,嫌那里阴森,没人敢去,那里地还算肥,够二十几户人家种的,房子虽然都破了,修修也能住,老爷可以遣几户过去,今年冬天来之前我们村的小伙子帮着他们安个家,老爷放心,总不能看着他们饿死”。

  有人带头,气氛渐渐就活跃起来。一些村子本来就有荒地,接纳些外乡人也不算难事。另一些村子边上和大柳树差不多,是蒙古人怕汉人多不好管理,屠村屠掉的,这回勉强可以安排移民过去。虽然阴森些,总也好过没地方安顿。更多地方是本来就是无主之地,可划出来作为村子,着落旁边的村子暂时照应着,转眼一千多户就安排下了。

  剩下不到一千户,武安国建议不如大家入股,再开几个产业,雇这些人做工。士绅们纷纷附和,但做什么,还得武安国拿主意。武安国见大家没意见,建议不如趁天还没完全冷下来,把原来的矿山扩大一些,挖矿是最需要人手的。况且明年如果铁厂扩大规模,目前的矿产量,肯定不够用。

  大家见有钱可赚,热情马上就高了起来,纷纷要求投资入股。武安国挥挥手,示意大家不要急,大声说道:“这怀柔周围山上,不止有铁矿。据我所知,这里应该有其他矿产才对,将来矿开多了,肯定缺人手。我看不如大家多出点钱,资助移民们过了这一年,明年我们也不会因为缺人手而耽误了赚钱”。

  众士绅一并应了,这个说:“全凭县太老爷和典史大人作主”。那个道“武老爷拿出个办法来,我们照做就是了,跟着武老爷,还怕没钱赚吗!”。

  当下,武安国定了规矩,由众乡绅出资,等价兑下移民手中全部宝钞,宝钞由李善平统一收了,立了字据,算作众人的买股凭证,每两白银等价的宝钞,算作一股。想多参股的,就再拿现钱来入股,每个乡绅最多只能购股三千,怀柔瀚源商行就此成立。

  股金明细入帐,拨出一部分买米,发给移民。借米的移民们能劳动的必须以工代赈,用工作抵商行的米钱。不能干力气活的的人所欠银两,由县里记帐,用县里明年税收归还。愿意务农的,县里借给一年的米粮,明年秋收归还。规定县里必须在三年之内,把商行所收购宝钞如数用现银收购,商行的各项税务,在宝钞未被收购完之前,可以用等面值宝钞相抵。

  乡绅们计较了半天,见自己没什么损失,就答应了,纷纷回家取银子不提。武安国又着落各村里正,不要欺负外乡人,大家都是中华百姓。众里正也应了。

  那些移民正在忐忑不安间,听到宝钞可以兑换等价现银,几乎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谁都没指望官府给的这些破纸还真的能用,个个喜出望外。一些人家在山西本是大户,虽然移民当时被官府压价买走了田产,但这回毕竟挽回了一小部分财产,不至于全家流落街头,喜得一家人相拥而泣。那些没有钱度日的,听说可以先借米,然后出卖劳力归还,也十分愿意。愿意到乡下务农为生的,分配给各里正去农村,官府借给一年的米粮,立了字据,明年秋收归还。

  五天后,一切安排妥当。愿意务农的,都借了米粮,领到地契,散到农村去了。没安排下的,被武安国安排工头领走,到各矿坑去按武安国的设计扩大建设,被水泥和钢筋加固了的矿洞,比原来安全了许多,也大了数倍,开矿的危险相对小了许多。矿工的家眷,统一租了郊外的农舍,由商行垫付房租,到时在工资里扣除。一些手中银两比较多的人家,索性在怀柔农村买了房子和土地,加上官府划给的土地,只要用心经营,没几年肯定能恢复在故乡的规模。剩下百十个书生,手艺人,武安国先让他们分散到各士绅家中打杂,待有了去处,一并安排。移民心里明白是遇上了好官,有的临走时还不忘到县衙前磕个头,千恩万谢。

  “按理说不会这么简单才对,怎么我们收购了那么多宝钞,发放了那么多粮食,但每个人好像都赚了,真是奇怪”。趁人少,郭璞和李善平讨论着这些问题。武安国听见了,心里又乐,‘这二十一世纪的“空手道”,不吃几次亏怎么能学会。当年很多外资企业就玩的这手,你们连洋人都没见过,当然不明白,毕竟你们差700年历史呢!’。转头对郭璞说“这些宝钞,就留做将来县里各项捐税之用吧,朝廷不是规定不准不认吗,我们就给它流通回去,看那帮朝廷里的大佬怎么好自己打自己嘴巴”。

  武安国所在的冶金设计院中,怀柔矿产分布画得清清楚楚,武安国在单位时应一些乡镇企业的邀请,着实下了番功夫研究这些矿石的开采利用前景,不然这铁厂也不会开得这么容易。在他的记忆里,怀柔周围的铁矿属于沉积变质型,品位较低,但选冶性很好。有色金属在怀柔周围分布也比较集中,冶金辅助原料如白云岩、熔剂灰岩、硅石、耐火粘土、铁矾土、铸型用砂等更是比比皆是。后来国家因为要保护北京的水源,把这些企业都停掉了。矿坑大致在什么方位,武安国依稀还记得。“这次为了弥补亏空,要尽力组织人手把它们勘探出来,保护环境吗,就只能放到以后了”,武安国一边做着移民安顿的收尾工作,一边在心里谋划。

  “师父,这几个小家伙怎么办”。突然闯进来的张正心打断了他的思路。身后,跟着几个五、六岁到十几岁不等的孩子。

  “他们的家人呢?”,武安国不解的问。

  “在路上死了”。张正心回答。在移民路上,很多家长都是把最后的生存机会留给了孩子,自己倒了下去,千载不变的,是父母之爱。

  武安国叹了口气,这就是明史里记载的大移民吗?亏得那些史家还记载说官府发给百姓良田和耕牛。官府哪里有那么多耕牛啊,武安国不住的苦笑,笑史家居然以讹传讹这么多年。笑百姓在这封建社会的无耐与悲哀。如此之国,爱他作甚。对为什么百姓不在乎是哪个族人当皇帝,有了深深的理解。

  见站靠前面一个稍大的小孩子正转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打量他,温柔的走过去,摸摸那孩子的脑袋。“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

  “我不是小家伙,我可以照顾妹妹了”。小孩子抗议道“我叫姜烨,我爹说我要像干将莫邪宝剑一样,扫平天下邪恶。”小孩子很认真的说。

  “有志气,你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的吗”,见那小孩子说的可爱,武安国不由的对他感兴趣。

  “我是从大槐树下来的”孩子把一个黑糊糊的树枝递倒武安国面前,好像在证明着什么。那是一个槐树的枝子,早已干枯多时。“官老爷告诉我爹说,不愿意搬家的到槐树下站着,爹就带着娘和我,还有妹妹去了。那个老爷是坏人,他骗人,带了好多拿刀的叔叔把我们给围了起来,然后挨家去拿纸换值钱的东西。爹和他们理论,被打了,娘也被打了。走的时候大家都折了槐树的叉。后来爹爹睡着了,娘后来也陪爹爹去了,叫我照顾妹妹。娘说,等我长大了,顺着路上的槐树走,就能找回家”。

  可怜的孩子啊,武安国再也忍耐不住,把那个孩子抱到怀里,虎目中热泪滚滚而下。

  “这些孩子我收养了吧,安顿在义学里,正心,以后你照顾他们”。武安国对旁边抹眼泪的张正心交代。“先给他们买几件衣服,洗个澡,下午你去看能不能雇个好心的妇人,帮你照顾一下,顺便叫十三郎按个人情况安排他们读书”。

  武安国转头擦干了眼泪,对李善平说:“咱们得找几个帮手了,买卖越来越多,每个地方都得放个合适的人选,不能我们每件事都自己动手。你那些个弟子,得早点让他们出来锻炼,工人中合适做管理的人选我去物色。咱们抓紧时间,总有一天这天下会人人有饭吃,有钱赚,不受欺负。”

  “让所有人有饭吃,有钱赚,不受欺负”,郭璞红着眼睛看着武安国,除了这次之外,以前一直不知道不在乎功名的武兄弟赚那么多钱做什么。怎么看他都不像贪财之人啊。此刻,他终于明白了武安国的抱负。“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武兄弟的境界,比这还高得多呢。

  而此刻的武安国也没想到,自己顺口说的一句话,改变的郭璞、张正心以及姜烨等人的一生。大明朝从此走上了另一个历史分支,与原来的那个,竟如此的不同。

  

 
正文 第七章 广陵散
 
 
  洪武十一年冬,狂捐县令郭璞又做了一件让所有人同僚刮目相看的事,竟然在年终向府衙缴纳捐税时,缴了一叠宝钞。更让人惊讶的是知府大人不但不怒,而且把他大大褒奖了一番。众县令过后一打听,才知道郭璞私下给知府大人送了一套水晶琉璃杯,据说晶莹剔透,比回回商人从波斯带回来的还好上几分。反正税银是国家的,又不是给知府个人,他得了如此大好处,自然要通融通融。

  大伙私下也认为郭璞当的起知府如此赞赏,各县移民都有冻饿而死的,只有怀柔县,竟然没死一人,如此施政手段,着实让人佩服。

  “还不是那个武典史,奇人啊,据说郭璞三顾茅庐,请他出山。这回他想了三天三夜,悟透了波斯人烧制水晶琉璃的做法,这怀柔县移民的米粮,我看全出在这上面了”。宛平县令程安平赞叹说。

  “也不全是,这武典史炼铁,开矿,烧石灰,造水泥,竟是个百工俱会的人才,这次运气好到开山得金,听说那金矿每日能出十几两呢。我那边的移民好多都跑到怀柔县去了,那边好活,我也不忍看他们饿死,就由他们去了,如果朝廷追究此事,我还真不好交差”密云县令摇摇头,叹息着说。

  半晌大家都无话,各县移民都有逃走的,很多都到怀柔找事做。他们现在最怕的其实是郭璞动了真格的,把流民一一给遣送回来,让百姓饿死在自己的地头上,他们心里也不忍。但芝麻大的小官,月俸就那么几两银子,不纳贿已经是青天老爷,怎么能顾得了那么多。怪就怪自己没有郭璞那个运气,不知从哪捡来一位财神爷,点石成金。

  见知府亲自把郭璞送出府们外,大家都迎了上去,这位郭璞大人,说不定改日就升了府丞,此时不赶紧套套近乎,更待何时呢。

  年关刚过,武安国收到了一个沉甸甸的包裹,里边全是雪花白银。这白银是山西人陈星送的,秋天时武安国用银子换了他手中的千两宝钞,这次他全部还了回来。陈家是洪桐县的大户人家,这次被官府弄得几乎家破人亡。到了怀柔,从武安国手中兑了银子,陈家没有去务农,而是在城里租了铺面,做了买卖。陈星见怀柔县鼓励实业,自己就开了一个烟花作坊,雇了些寄居在城里的山西巧匠,做出的烟花远近闻名,直卖到南京,据说能在天空中绽出不同颜色来。过年了,谁家不想图个吉庆,加上地面上富庶,当年陈星就回了本。他不愿欠别人人情,特地上门来还钱。

  “其实你不欠我的,我不是用银子换的你的宝钞吗”。武安国不想收,推脱说。

  “典史大人不要讲笑话了,宝钞值几个钱,我陈星心里明镜似的,大恩不言谢,陈家一家性命都是你所救,以后风里火里,只要典史大人吩咐,我陈家有一人皱眉头,就不是陈家子孙”!陈星深施一礼,放下包裹,告辞去了。类似的报恩故事还有几家,山西人似乎有天生的经营头脑,县里面很多小本买卖,都是他们开的。赚了钱,纷纷到买了自己宝钞的人家还债,古朴之风,和二十一世纪大大不同。

  义学里现在依武安国和副院长十三郎的建议,又开设了商学(管理与财会),虞学(采矿),匠学(冶炼和制造)、武术和兵法,这些科视为选修,学生可以随意学。老师大有部分是托过往商队从全国聘请的。学生中设了奖学金,凡任何一科成绩受到全班师生一致认可的,皆可以享受每月五两的奖学金。如有学有所得,或有所发明,可以得到更多。学校学风大涨。对于那些大家说不明白的问题,学校规定谁都可以发表自己的意见,无论师生尊卑,因此学校竟有很浓的辩论之风。

  十三郎名字叫曹振,字子由。绰号十三郎,因为绰号太响亮,名字倒不大有人记得。他本是海商的儿子,庶出,自幼拜名师习武,年少时喜游侠,曾手刃数十海贼。后来因为和家里嫡亲哥哥不和,离家远游。曾做过商队保镖,随波斯人到过西域金帐汗国以西,对西域一带地理,十分熟悉,本人因为做生意的需要,了解各国律法。洪武十年随商队来怀柔买铁器,见县城的义学高薪聘请老师告示,就留了下来。戏称这是东方的“佛罗伦撒大学”(注:1321年建立)。武安国和他一见如故,称他为大明国第一个睁开眼睛看世界的人,对他颇为倚重,瀚源商行的很多管理方案,均有他的功劳。后来武安国忙,就把学校的事全部交给他打理,相信这个到过西方的年轻人,会给这里带来一些新东西,十三郎也果然不负武安国所望。

  十三朗认为:“富贵不习武,如一个孩子抱了金砖在大街上走,早晚都要被人抢”,所以率先提出在学校开武科。得到了武安国的支持。后来又开了商、虞、冶等科。那商科老师竟是十三郎从商队里拉来的一个大食人,叫穆罕默德,会说一口流利的汉语。学校规模至此已经是去年的一倍,一些无意功名的读书人和名落孙山者为了赚些钱养家,也选择来这里学习。通常是学上几个月,就能在各家商行里谋上一份不错的差使。儒林中对此颇有微词,但手里拿着的武安国送的水晶琉璃杯,屋里放着武安国送的家具,家里用着武安国低价给安的自来水,女人穿着怀柔县新出的彩缎,每隔一段时间在武安国的产业里的投资,还能收到不少分红,反对的声音也就小了,渐渐的变成了赞扬。“这些雕虫小技虽然比不上春秋大义,但总得有人做吧,否则我们用什么”,儒林宿老们这么想。

  姜烨和那几个山西的孤儿在学院里都安顿了下来,张正心按武安国的要求,请了个好心的妇人照顾他们的起居。姜烨的父亲本来就是个秀才,所以给他们兄妹打的基础很好,他在这学校里进步很快,十三朗对此子青眼有加,每天亲自教他读书练武。没爹娘的孩子成熟得早,这孩子不过十二、三岁,居然做事很有大人之风。他妹妹姜敏也到了缠足的年龄,照顾她的妇人要给他缠足,姜敏哭着不让缠,作哥哥的姜烨居然命令姜敏必须遵守妇道。那天正巧武安国来到学校看望他们,见此,就问姜烨为什么要妹妹必须缠足。姜烨很成熟的说:“这样将来她才能嫁个好人家,我这做哥哥的才能放心,也给父母一个交代”。武安国摸着他的小脑袋瓜,温和的问他“如果一个男人不看你妹妹的各种好处,只在乎她是否缠足,把你妹妹交给这样的男人,你放心吗?”

  姜烨歪着脑袋想想,说:“这样有眼无珠的瞎子,我当然不会把妹妹嫁给她”。话刚说完,已经明白武安国的用心,抱拳道:“谢谢先生指点”。转身跑开向妹妹赔不是去了,缠足之事,就此作罢。怀柔县女儿不缠足之风,也从此开端,最后蔓延开去,让老夫子们痛心疾首,那是后话,在此不提。

  十三郎和武安国私下切磋过武艺,对武安国在二十一世纪在工人业余体育队学得那些刀术,大加嘲讽,认为武安国如果不是力气大得惊人,根本不是自己十招之敌。但凭了这把子力气,一般武师在武安国刀前,只有逃命的份。对武安国的空手道,他又大为赞叹,认为:大开大合,自成一脉,乃武学奇葩。相识久了,十三郎就丢给武安国一本刀法,说最适合武安国这样的天生蛮力的,武安国打开一看,竟是“春秋刀法”。春秋刀法乃是唐代以来军队中最流行的马上刀法,讲究的是腰部发力,人马合一。武安国是好武之人,闲时就经常练习,进境甚快,轮起刀来,渐渐的十三年郎已不是他的对手。对他的悟性十分佩服,“可惜你没遇过名师,否则绝对可开山立派”。十三郎在和武安国一次较量过后这样说。

  洪武十一年春末,怀柔知县募各地无业流民四千余人,把怀柔县和省城相连的马路及县里的几条街道修葺一新,铺了混凝土,从此客商风雨无阻,每天运货的马车几乎首尾相连地从北平排过来。 “钱不要放到库里烂了,要用之于民”,郭璞对武安国的建议,向来是言听计从,他认为与其多缴银两邀功,不如藏富于民,于是把钱大把的花在市政建设上。市井这样一来更加繁荣,水晶琉璃(玻璃)器皿、钢材、铁器、木器、瓷器,染料纷纷从这里流出。很多产业已经不必武安国亲自去管理,匠户营出来的年青人们都可以独挡一面了。那些五颜六色的染料则是义学的学生在武安国的指导下从炼焦的废物——煤焦油中用白酒提炼出来的(注:阿尼林紫,原来是1856年英国人潘琴无意中从煤焦油中提出,这次直接被武安国的学生盗版)。一些本地士绅也在郭璞的劝说下放下了架子,亲自担任一些部门的经理。这样武安国就轻松了许多,可以抽出更多时间来办他的学校,搞他的发明(其实是对后世的剽窃)。所有新鲜东西也不再是武安国亲自布置生产,而是在县衙前贴了告示竟拍,价高者得之。各地来的商人见了,胆大的就买下其中一项,就近开了自己的产业,居然赚了个盆满钵圆。很快,县里边各种商行如同雨后麦苗一样破土而出。这其中很多与武安国没有太多关系,比如徐州人徐志辰的徐记当铺,居然一口气由省城到县城开了个五家连号,端的是大手笔。

  不出五年,本县人口估计要到二十万,马上就可以升为中县了,衙役们这么想。升成了中县,赚得未必多,但让人觉得有面子。

  夏末的时候,正当郭璞核计着把从县里到各乡的小路也拓成马路,以便百姓行走时,王浩前来通报,魏国公徐达派人下书来了。

  魏国公徐达,是当今圣上的布衣兄弟,位列三公之首,总管北平、大同诸省军民,平日在朝,战时才来北平。郭璞这芝麻大的小官,从来就没指望能得到这当世人杰的垂青。不敢怠慢,匆忙请下书人进来。

  那下书之人穿着旗主(十夫长)服色,眉宇间透着些英气,言谈十分有礼,让郭璞甚有好感。接了书信,更为吃惊,这大将军徐达居然邀请县令和典史大人到军中一叙。郭璞连忙应了,取出银子赠了下书人,提笔修书,告诉徐达明日到军中拜见。然后派人请武安国、李善平回来商议。

  武安国、李善平正在学校中和十三郎探讨大明律法一事,按武安国的观点,法律并不是为了治理百姓,而是为了保护百姓。只有由百姓制定并且规定了百姓权利的的法律,才是真正的法律。否则不过是借法律之名,行执政者欺压百姓之实,比如这次大移民。而今大明的法律,在上者只有发号施令的痛快,但没有对百姓的爱,所以不能称之为法。真正的法律面前,每个人都是平等的。在没有拿出确凿证据之前,所有嫌疑人都是无罪的。这些二十一世纪的大逆不道观点其他两人怎接受得了,争了个面红耳赤。听说县令有急事相请,赶紧告辞出来。十三郎却把武安国刚才的话记了,说要以西方法律为参照,仔细推敲一下,看这世上是否真的有可能有武安国所说的法律,以便让武安国输得心服口服。

  洪武十一年夏四月,元嗣君爱猷识理达腊殂,子脱古思帖木儿嗣。其丞相驴儿、蛮子哈剌章,国公脱火赤,平章完者不花、乃儿不花,枢密知院爱足等,拥众于应昌、和林。大明左丞相胡惟庸,御史大夫陈宁、中丞涂节等共同上书,请朱元璋下令北征,封狼居胥,收服华夏故土。朱元璋允之。命徐达为帅,傅有德、汤和副之,带三十万人马出塞。战事不问武将而听于文臣,宿将曹国公李文忠苦劝不听,气得卧病不起。

  “这怀柔武安国到底是何等人物,能把子由这孩子给收服,并且死心蹋地跟着他,不简单哪”!魏国公徐达坐在北平行辕里,忍不住猜想,手边放着的是曹子由写给他的信。曹子由就是十三朗,他是徐达的远房表甥,别人不知道,他自己也不愿意借了徐达的名字来招摇。,这次徐达领军准备出塞,知道他去过西域,想把他带在身边,立些战功,以便光耀门楣。谁料十三郎接了徐达给他的信,居然婉言拒绝了徐达的好意,说要在那弹丸小县立番事业,让徐达十分不解。

  “甥自幼闲散,近年漫步林泉之下,修身养性,渐懒闻杀伐之声。且大丈夫立业,未必在沙场之上。昔子陵垂钓江畔,光武霸业伊始;武侯未出南阳,昭烈天下三分。舅父所为,破敌塞外,武兄所做,安民海内。各有雄长,难分高下。若欲久安我大明天下,窃以为不在于兵,在于政…...。徐达抓起手边的信,忍不住把关键处又看了一遍。

  “子由这孩子,秉性真是像极了他师父,叔夜兄,你后继有人啊”。徐达放下信签,叹了口气,眼前浮现出一位故友的形像来。人老了,都有些念旧,纵使徐达这样的大英雄也不能例外。

  杨叔夜是十三郎的授业恩师,江湖人称杨布衣,因手持一把无鞘铁剑,无论什么时候都身着一袭浆洗得极为干净的布衣而得名。为人放旷而任侠,年青时对朱元璋有一饭之恩。后朱元璋和徐达起兵抗元,江南百姓暗中资助起义军的银两,也多由杨布衣来秘密押运。曾在路上遭茅山一伙巨盗埋伏,杨布衣身中三箭,被创四十余,仍手刃数贼,护着银车溃围而出,如期把银两送到义军中。朱元璋以重金相谢,杨布衣切下银子一角,取之,到市井中买一新长衫,大笑而去。朱元璋得了天下后,礼聘天下高手护卫皇宫,数度相邀,都被其婉拒。心里不由得十分愤怒,一天得知杨布衣落脚八卦洲,欲效晋文公和介子推的故事,派水师将八卦洲围了,命蓝玉带五百武士相请。圣旨到时,杨布衣正与朋友下棋,叫蓝玉稍待。等到一局下完,算了目数,布衣取案上酒一饮而尽,对朋友说,你曾求我授你这路剑法,杨某一向藏私不肯,今日一一演给你,看仔细了。语毕,拔剑而起,舞于秋树之下,先慢后快,渐渐看不清人影,剑气纵横,漫天落叶如雨。把个蓝玉等人全都看得痴了。须臾剑停,在树下仗剑而立。等到蓝玉等人回过神来,上前一探,早已气绝,原来在舞剑时已自断了经脉,竟是宁死,也不愿受他人羁绊。

  “普天直下,莫非王土,叔夜兄,徐某现在倒羡慕你潇洒来去呢”!想到这些往事,徐达眼角渐有些发酸。皇上现在越发显得天危难测了,春天的时候听说山西移民在路上尸首枕迹,心中后悔轻率移民,竞把率先提出移民的户部侍郎拖出朝堂之外,当庭杖毙了。虽然号称和自己是布衣兄弟,却三番五次试探自己有没有反意,一日竞把自己灌醉了拖到龙床上,好在自己一向谨慎,醒来后长跪不起,才免于一难。那帮文臣却唯恐天下不乱,每天对武将百般倾轧,以书生意气,妄言战和。这不,今年夏天听说蒙古皇帝死了,马上上本,要求派兵北上,九州一统。可叹自己的这位马上皇帝,皇位做久了,居然失去了判断,依了那般文臣,派自己总督各路兵马出塞。不去,是对陛下不忠,去,准备不足,胜负却也难料。

  忽然听到大营外一阵人喊马嘶之声,亲兵入帐通报:怀柔县令郭璞,典史武安国押了精钢十万斤作为礼物,如约前来。

  “好个聪明的县令,一下子就能猜到要有战事,送精钢与我,省得老夫开口向你要,怪不得可以让万余移民不死一人”,徐达让亲兵速请,心中对郭璞的好感又多了几分。

  进了大帐,见礼已毕。徐达吩咐亲兵搬来坐位,上茶。郭璞哪里敢坐,回头刚要示意武安国谨慎,却发现后者早已大咧咧的坐下,正冲着魏国公上下打量。唬得郭璞心里七上八下,暗自后悔忘了教这位老弟官场上的规矩。

  徐达却不在乎,也上下打量武安国,一老一少四目扫来扫去,俄顷,相顾莞而。

  “人传怀柔典史赤手伏虎,今日一见,果然英雄气概,自古英雄出少年,此言非虚啊”。徐达大笑。

  “早就听说徐元帅布衣起兵,驱逐鞑虏,复我神州,乃海内数一数二的大英雄,今日能见到,也满足了晚生的一个心愿”。武安国答带些恭维,也是他的心里话,上学时读史书,徐达是他最佩服的古人之一,今天当面见了,自然有些追星的感觉。

  嘿,好你个武典史,什么时候学会了拍马屁。郭璞见双方距离一下子拉近,才把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仔细竖起耳朵,回答徐达问话。

  徐达也不隐瞒,告诉他们曹子由是自己的外甥,多谢郭、武这一年对子由的照顾。然后细问起杀虎斩蛟以及兴办义学,开设工厂之事。郭璞和武安国见他没有架子,也一一细说了。说到精彩处,喜得徐达抚掌大笑。徐达听说武安国乃是从海外游历各国归来,如获至宝,连忙问蒙古之事。好在武安国对自己的身世谎言早有准备,这两年来一直留心从过往客商口中打探这个世界的概况。塞外此时的风土人情,山川地理,竟对答如流。把徐达高兴得直捋胡子,言语中已露出招揽之意。

  谈了大半天,中午两人就陪徐达用了饭。亲兵对二人不住端详,心里直奇怪这两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不知用了什么法术,得我家元帅如此亲睐。武、李二人见徐达位极人臣,手握众兵,平日所食不过是寻常饭菜,竟无酒相佐,也是暗自佩服。

  饭后谈及军务,郭璞是文人,推脱不知。徐达有心考考武安国,就让他预测一下此次出塞的成败各占几成。

  武安国壮起胆子,问道: “大帅戎马半生,可否告诉晚生塞外作战,与中原有何不同”。他本不知要有战事,昨天和郭璞、李善平等人商议了半天,才得出近期会对塞外用兵的结论,回去仔细想了想,总觉得凶吉未卜。今天听说是三十万大军出塞,更坚定了自己的推断。

  “中原多为攻城拔寨之战,道路复杂,人口众多,塞外多战于野,地势空旷,人烟稀少,有道是,不怕鞑子决战,就怕鞑子四处流窜”。徐达略一沉吟,总结说。

  “自从蒙古退出中原以来,我朝与其大小战役不下百次,却一直没能控制住塞外,元帅可知为何”?

  “鞑子东逃西窜,等我军回师,又去而复来。如重锤打棉花,用不上力啊”。想想自己总督北平、山西多年,却没能将疆土向外再开拓一步,徐达言语之间,不由有些沮丧。

  “正是如此,中原作战,村庄稠密,人心向我,我军补给不缺。塞外作战,人烟稀少,我军无处补给。这三十万人马所耗,每日粮草不下百万,我军所带粮秣,须臾辄尽。所以必速战速决,时日越久,越对我军不利。如我是脱古思帖木儿,就弃了应昌、和林等重镇,在草原上和你兜圈子,再以游骑扰你粮道。反正蒙古人财产,不外乎毡帐、牛羊,可以一并带走。待到你粮尽退兵时,尾随而来。定能让你大败而归”。

  “啊~”。徐达听到这里,手一抖,杯中茶水溅了出来,显然是十分惊讶,这几年他不轻易言出塞,每日所虑,正是这些,没料到被武安国一一说中,一个寻常小吏都能想出的办法,脱古思帖木儿麾下不乏宿将,岂能不知。想到这里,神情愈发沉重。

  “其实以元帅这种宿将,和蒙古人决战,并不需那么多兵,草原上没有名城雄关,战争除临敌机变外,打得其实是后勤。后勤不济的情况下,兵多了反而是坏事”。武安国不忍看着自己偶像为难,替徐达支着道:“大帅不如把这三十万大军精简一下,取十万精锐,置办良马利器,日夜训练。寻机趁蒙古人不备,兵临其城下,足以一举而灭其国。而现在,其国君新死,必对我有备,实在不是出塞之机啊”。对冷兵器时代的战争,武安国不是很了解,但二十一世纪军事作品看多了,对“现代战争其实打的是后勤保障”这句话有深刻印象,虽然是生搬过来,但在徐达耳朵里句句都是至理名言。

  “带十万众,足以扫平天下”,徐达记得常遇春也这么说过。可惜常贤弟死了,否则定可劝得动皇上。徐达又叹了一声,低声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中华朝男子,自赵宋以降,好文轻武,不似蒙古人弓马娴熟,临阵往往五不敌一。若不是当年被蒙古人逼得活不下去,有了同仇敌忾之心,未必能将蒙古人赶出中原。蒙古人长于弓马,我军长于火器,但火器速度不及弓箭甚远,神机营(火枪手)不能独自为战,必以长枪、盾牌护之。以精骑相辅。所以和蒙古人作战,必是各兵种协调配合,以多打少。今脱古思帖木儿拥众20余万,兵少无法与之抗衡,兵多则粮草不济,确实胜负难料。这次武将多不欲战,皇上听了那般书生的话,硬压下来,圣命难违,我也只能尽力而已”。

  ‘尽力而已,这可是三十万条人命啊,你就不会据理力争吗’武安国眉毛一挑,心中对这席卷天下的英雄如此懦弱十分不满。这句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了下去。

  那徐达是何等聪明炼达之人,见武安国欲言又止,已经明白他要说什么,叹息道:“老弟必是怪我不力谏,你可知当年武侯阻先主伐吴,被留蜀中之故事。若武侯得与先主同行,蜀虽败,未必伤得了元气。徐某不才,带这三十万众,未必获胜,但也能保得全师而返。今曹国公(李文忠)病、卫国公(邓愈)新卒,四平侯(沐英)征西未归,若触怒圣上,换了他人领兵,恐怕这三十万众不得周全。一旦伤了元气,众文臣必教圣上筑长城自守,则我大明兵马从此绝迹塞上。今中原承平日久,重文轻武之风渐起,如此不出三十年,蒙古人又成大患,铁蹄南下之日,生灵再复涂炭,老弟久居海外,不知蒙古人屠戮之残。徐某个人荣辱是小,中原气运是大,实不敢逞一时之快,搏一忠臣之名而令山河再次破碎矣!”

  原来如此,怪不得这席卷了半个中原的宿将竟看不出这点成败之机,武安国终于明白了这千古名将的胸怀,史书上记载朱元璋晚年,诛杀功臣,徐达知自己必死,竟然不反。原来不是畏朱元璋,而是畏战乱再起,蒙古人乘虚而入。这种胸襟气度,比起二十一世纪那些天天口头讲爱国,却把国家财产偷偷转移到国外的贪官,不知高出多少。想到这里,起身施礼道:“小子孟浪,多谢元帅赐教”,心里一热,鼻子竟有些发酸。

  徐达摆摆手,叫他不必多礼。轻声说道:“我和你一见如故,所以一些不该说的话,也和你说了,我自己心里也痛快一些,老夫二十余骑起兵,戎马半生,岂是畏首畏尾之人。二位贤弟才华见识皆高老夫数倍,将来若为国家柱石,切记遇事多权衡轻重,不可意气用事”。

  武安国不想让徐达压力太大,思索了一会,说:“小子先前言败,也是纸上空谈,实在莽撞,此番未必没有取胜之机,如果元帅步步为营,慢慢进逼,每日再派小部骑兵四处抢掠蒙古牧人的牛羊,时间久了,蒙古人忍受不住,自然要和你决战”。

  徐达听了武安国的建议,知道他是一番好心,笑了一笑,道:“未料胜,先料败,此乃成为良将的根本,武老弟不必过谦。徐某与鞑子周旋的这么多年,我未必能胜,鞑子也未必能从我这里得到半分好处”。前后不过几秒钟功夫,已经从阴影中走出,恢复了那笑咪咪荣辱不惊的样子。

  随后又聊些机械制造之事,武安国二十一世纪所学,在这里无异于鲁班转世,徐达早就听说过武安国的巧匠之名,今日亲自证实了,非常钦佩。叫过亲兵,取了一把火铳递给武安国,告诉他这是迅雷铳,由大将焦玉监造。速度比弓箭发射稍逊,威力大得多。让武安国拿回去研究是否能改进。“如果此铳准确与速度能与弓箭相当,则我大明军马何需十万,有三万足以荡平塞外,五万足以打到金帐汗国,让成吉思汗子孙彻底亡国灭种”。徐达郑重的把火铳给武安国亲手包好,平日如无波古井般的眼中,竟流露出热切之色。

  临别,徐达亲自送了两人出帐,武安国见徐达鬓发已见斑白,心想打仗我是外行,火器也来不及现在改进,但我从二十一世纪带来的东西,肯定能对徐达有所帮助。念及此,灵机一动,提过进帐前放于帐外的包裹,从里边拿出自己从二十世纪带来的俄罗斯高倍望远镜,交给徐达。说:“这是晚辈从海外所带回之物,平时也用不到,就赠与大帅,希望它能助大帅一臂之力”。然后仔细给徐达示范了用法。

  徐达拿过来放在眼前,向远山望去,刷的一下,山上的草木竟全拉到眼前,连山羊的胡子都看得清清楚楚。大喜,知道自己有了此物,又多了几分胜算。正要言谢,武安国又拿出了自己的连环手驽,连同弩箭盒,还有在匠户营画的图纸,一起交给徐达:“这个是我做的防身利器,一次可以连发三支,五十步内,可透重铠。图样也在盒子里。材料用的钢材,今天已经赠送。大帅可命人照样赶制了,专组弩兵,遇敌时轮番射击。蒙古弓马再娴熟,恐怕也快不过此物”。

  徐达伸手接过,他是久经沙场的行家,只一眼,就知道此物可派上大用,当即传下命令,让随营工匠照图打造。受了武安国这番恩惠,一时身边无物相谢。略一沉吟,让亲兵牵过一匹马来,把缰绳交到武安国手上,说道:“武兄弟的身材,想必寻常蒙古马载不动你,这是海外贩来的良马,圣上去年所赐,就送于兄弟”。武安国见此马比寻常蒙古马高出一大截,也长出多半个身子,浑身上下通体漆黑,没有一分杂色,知道这是万里挑一的良驹,刚要推辞,徐达又道:“本来欲留兄弟在营中建一番功业,但兄弟乃天纵英才,必不是因人成事者,勉强留你,反误了你的前程。此马名曰奔雷,愚兄就祝他它早日载你,大展宏图”!

  武安国见此,已无法再说一句推辞之语,大丈夫相交,贵在知心。与徐达相处虽然只有半日,已经若相交数年。深施一礼,正欲上马,徐达又叫来纸笔,写下一份手谕,着武安国协办北平军务器械,便宜行事。武安国知道徐达是见了这些自己造的刀兵之物,怕将来有人找自己麻烦,预先给自己留了退路,心中涌上一份感激,接过来郑重放在怀里,不再言谢,上马飞奔而去。

  那马脚程奇快,把郭璞等人遥遥甩在了后边。众人唤他,武安国也不答应。自从来到这古代,他第一次如此被人感动,想着徐达慷慨激昂的话,心乱如麻。只听见耳畔风声呼呼,夹杂着一个声音不住问他,何去何从,何去何从,到底何去何从。

  

 
正文 第八章 风起
 
 
  洪武十一年夏,魏国公徐达出居庸关,取热河上营(今承德),拔大宁(内蒙宁城),一路势如破竹,大小十余战,斩首三万余级。元帝畏之。问策诸臣,丞相驴儿主弃应昌,平章完者不花,乃尔不花主战。正在犹豫之间,徐达却停下了脚步,设大宁卫,筑城。派部将四处劫掠蒙古人牲畜当作军粮。吃不完的就卖给过往客商,换取米粮。时山西客商有贩米塞外者,多富。

  侍讲大学士宋廉上书朱元璋,参徐达不推仁德,劫掠扰民。朱元璋和众臣商议。丞相胡惟庸劝朱元璋换将。宿将曹国公李文忠,左御史大夫旺广洋力谏不可,最后太师李善长出来说话,举了当年魏征劝唐太宗不要善待突厥的故事。原来当年唐破突厥,一向以仁义著称的魏征劝太宗将牛羊掠光,并对突厥人课以重税,房玄龄反对。最后太宗决定采取怀柔政策。魏征死后,回复了实力的突厥又开始侵犯边境,唐太宗十分后悔没听取魏征的意见。李善长拿出这个故事来,众臣才没有话说。

  到了夏秋之交,蒙古人刚刚松了一口气,按兵数月不动的徐达突然亲率十万骑直扑应昌,一日夜奔行四百余里。蒙古人猝不及防,应昌一战而下。元帝脱古思帖木儿和丞相驴儿仓卒出逃,完者不花被擒,武卫亲军都指挥使巴彦阵亡,后宫妃嫔及王公贵族大多数被擒。傅有德取上京(注:内蒙赤峰林东县),汤和取庆洲(注:内蒙赤峰巴林右旗),三路大军互相呼应。八月,脱古思帖木儿传徼蒙古诸部,再次募集集二十万骑复仇,双方会战于应昌靼喇海(注:内幕赤峰达理湖),徐达使大将濮英诱敌,待元军追至,伏兵四起,火枪攒射。蒙古人用马队冲阵,不料徐达以武安国所授精钢连环弩组队押阵,乱弩如雨点般射下,元军大败。二十万骑生还不到五万,湖水为之赤。

  以前蒙古人和汉人交战,遇上火器,总以快马冲阵,因为火枪射速慢,只要马队冲到跟前,就能将火枪队冲溃。这次没料到徐达还藏了杀手锏,那连环弩比以前明军所用连弩速度快了几倍,威力竟能穿透重甲。脱古思帖木儿措手不及,仓卒间十停人马折了七停。这个元帝打仗不在行,逃跑本事却是一流,再次踲去。徐达趁势向西威逼和林。上表报捷,徐达细述怀柔县令郭璞治政之德,典史武安国献弩之功。朱元璋在南京收到捷报,大喜。下旨随军将士各升一级,封徐达幼子增寿为武威伯;郭璞和武安国之功交给吏部评议,丞相胡惟庸以与民争利,扰乱教化阻之。

  九月,蒙古人又弃了和林,在草原上和徐达打起了游击战,遇小股明军,则袭之,大队则避之。同时元太尉纳哈出带人马越到明军身后,到边境上骚扰,高城大池一概不顾,遇上村庄和小城则抢掠一空。边境之上,狼烟四起。徐达不得以,一边分兵巡边,一边上书请朱元璋下旨,命边塞之地建团练自保。

  命令下到怀柔,郭璞、武安国张榜招乡勇。怀柔此时已经是北平府首富之地,民间殷实。众商人听说蒙古人来犯,,一日三惊。众商家忐忑不安,继续经营,则怕蒙古人来了人财两失,撤回别处,则这么好的赚钱机会白白丧失了,实在心疼。有人建议把工厂商行都撤离到别处,李善平讥笑他们说:“当年宋朝人就这样跑到了海南岛,最后都跳海了,不知大家能不能跑得更远”。众商家抱愧而去,但街市上却渐渐冷清了。听说组团练,大家为了保护自己的财产,也为了早日结束萧条,纷纷捐资,三日之内,竟募银二十多万两。武安国这次又让人登记了,算作股份,以备分红。众人从来没听说打仗还能赚钱,一笑了之。

  武安国自那日从告别徐达后,心绪一直就很烦乱。他本是随遇而安之人,每天挣挣钱,教教学生,已觉得非常有成就感。和郭璞等人聊聊天,用二十一世纪的思维吓唬他们一下,看他们目瞪口呆的样子,乃平生得意之事。等到目睹了山西移民的悲惨,心中自然生出一股同情之心,有了让身边所有人都有口安稳饭吃的想法。他没想到能和自己很敬慕的大英雄徐达平辈论交。见了徐达拳拳报国之心,感慨万千。徐达所料没错,朱元璋晚年,最终放弃了蒙古,明朝军队很少再拿出立国之初那种不破楼兰誓不还的气势。这在武安国所知道的历史当中,记载得清清楚楚。成祖之后,明朝兵马几乎就困守于关内,后来的又经土木堡之变等故事,从此一蹶不振。终明一朝,边患都极其严重,导致这个国家越来越内敛,最后天灾人祸而亡于李自成和满清。后经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等大小百余次屠杀,中华民族从此如被阉割了一般,衰落下去。

  “如果明朝没有边患会怎样?会不会开放一些,思维不那么封闭?如果当年郑和之后国家继续支持航海,不在民间禁止海运会怎样,会不会连美洲都是中国人发现的?如果明初的资本主义萌芽能像西方的资本主义一样可以茁壮成长起来,中国会怎样。会不会没有那些被屠杀的惨剧?会不会没有膏药旗飘荡在中国数十年之久,会不会连女真人入关的机会都没有?也许,我能真的能做些什么,经历我这一番折腾,怀柔已经不再是原来的怀柔,中国应当也可以不为原来的中国”。想到这,武安国长吐了一口气,窗外,天高云淡。

  大明朝现在只是一张白纸,如果能运筹得当,说不定可以画出一张绚丽的彩图。武安国想起到北平时看到的高梁河,在二十一世纪,不过是西直门外一条两米不到的臭水沟,此时竞有十余丈宽,河水滔滔滚滚。“但从自然环境而言,此时,还比我那个时代好得多呢”。

  以后的几天,武安国基本上都把自己关在义学的房间里。自己从二十一世纪带来的东西,旅行地图册应该还能凑合着用,上面的世界地图,城市道路河流肯定不会和自己那个时代相同,但山川不会挪地方。望远镜已经送给了徐达,既然有了玻璃,仿制一个差性能一些的总不是难事。指南珍,经纬仪、手表以目前的科技和工艺水平都是可以仿制的。运动鞋可以生产纯皮木底的,估计又能让商行赚一笔。自己所知道的简单日用品,一一交给商家生产出来,足以让大明朝富甲天下。有了充裕的资金,兴办教育也不会遇到太大困难。如果能改变这个时代人们的见识,如果除农民和贵族地主外,还能在明朝建立起一个独立的工商阶层和知识阶层,影响朝政和历史的走势也不是没有可能。各种想法虽然纵横交错,但有一条清晰的脉络已渐渐显现在他的脑海里。

  目前一切最要紧的,是不能让徐达战败,怀柔地处边陲,徐达一败,这里必将受到蒙古人的冲击,纵使凭自己现在的武艺,可以保得住性命,这两年来的心血,就统统白费了。以怀柔目前的富庶,肯定会引起蒙古人的垂涎。这个没有武备的城市,根本就是一座玻璃之城,只要蒙古军队或朝廷中的大佬轻轻一碰,所有一切都将支离破碎。没有机会把它再粘合起来,也不会再有这么多热心的人,这么多支持与关注。朝廷上面暂时还好说,一则目前怀柔县还未入大佬们的法眼,二则有徐达这个强援在,别人也会顾忌几分。而如果想解决蒙古人入侵的问题,必须用武力来说话。冷兵器作战,中原士兵和蒙古士兵的单兵作战能力根本不在一个档次上。武安国想起在故宫博物馆看到的清初入关的女真人的铁剑,足足有四五十斤,中原农民组成的士兵在这种分量的武器面前,肯定只有逃命的份。要想提高单兵作战能力,只能靠火器,这点上武安国佩服徐达,不愧是绝世兵家,看得很准。

  想到火器,目光就落在徐达赠给他的迅雷铳上面,那只铳属于前膛火绳枪,铜制的枪管,口径有30多毫米,拿在手上十分沉重。武安国算了一下,每次发射都要先装填火药,用椿子打实,加上弹丸,然后点火,一分钟打两枪已经是不易,每开一枪所用的时间,足够一个弓手射三箭。火枪威力不小,一百步以内可以穿透薄铁甲,百步以外就不行了。这种武器只适合组队连发,并且必须有其他兵种护卫,否则在战场上根本没有生存能力。从技术角度而言,还不如自己小时候玩的火柴枪先进。

  目前大明的领土上缺少大的富铜矿,这一点学冶金的武安国很清楚。“所以这把火枪的造价绝对在三十两白银以上,如果改成钢的,成本会低些,重量也可以减轻许多”,他心里暗自核计。“经过一年多的自来水和暖气生产,目前怀柔的钢管铸造技术已经比较成熟,钢制的枪管肯定可以做得比这把火枪口径小一些,结实许多,目前关键要解决的就是装填速度和威力问题”。他学的是冶金和机械设计,从来没有往军事用品方面花过心思,经过一番搜肠刮肚,眼前渐渐露出了曙光。

  几天后,第一张火枪图纸诞生。好在整个怀柔地区现在都采用武安国当初打造连弩时用的西洋尺寸为标准,画起来不用换算尺寸。这把枪采用武安国熟悉的木柄步枪样式,线膛后装燧发。钢制枪管,木质枪身。枪身上固定了打火锤及联动弹簧等物。枪管分为子管和母管和套管三部分,子管10毫米内径,较长,内有在铣床上加工的四条螺旋膛线,前端装有准星,尾端用螺栓拧死,螺栓拧入长度为5厘米。子管距尾端5厘米正上方有一小细孔,供引火。引火孔右侧稍前方开了一条长十厘米的添弹槽,供子弹填入。母管内径稍粗,刚好套住子管为限,可在子管上限定范围内移动。15厘米左右长度,火孔和子管对齐。母管上面焊有把手,管体用套管和复位弹簧闭锁在子管上。套管为薄钢管,左侧开一长槽,供母管把手来回运动。右侧开一槽用于子弹通过。整个子管、母管和复位弹簧都套在套管中。套管上用火焊了瞄准器,钻了引火孔,装弹时把枪托顶在肩上,左手后拉露在套管外的母管把手,露出右侧子管添弹槽,右手填入纸壳子弹,松手,母管复位。在火孔上放上火石与硫磺混合物做的“炮子”,扣动扳机,打火锤落下,打着炮子,引燃子弹里面的火药,子弹射出。

  子弹所用火药是烟花商人陈星新改进的,硝石用萝卜、蛋清等提纯过,配比按武安国估算大概是硝75%、硫10%、炭15%。用细锣筛选均匀的颗粒卷入了做鞭炮专用的易燃硝纸中,头部则舍弃了原来的钢珠弹丸,换成了一端尖另一段凹的长圆柱型弹头。

  把图纸交给张五哥和晨星,和二人说明了是为徐达专门研制,请多费心制作。二人难得有可以给武安国帮忙的机会,连夜赶制出了火枪和子弹样品。第二天武安国和二人到郊外试枪。于200步外立了一块木靶,开枪射去,只听“乒”的一声,武安国被火枪震得向后晃了两晃,几乎跌倒。靶子“却”不见任何反应,三人大失所望。等走到跟前再看,只见靶子上被穿了一个小圆洞,子弹竟把木靶射穿,不知飞到哪里去了,怪不得不见动静。

  武安国大喜,勾出枪管里残留的硝纸,再装上子弹,用肩头顶住了枪柄,放了几枪,逐渐找到了平稳放枪的办法。把火枪交给张五,三人研究了一下,觉得几处还可以改进。把扳机和母管改成了联动装置,后拉母管时,同时就挂上了扳机。枪管用绿矾油(古代浓硫酸,最早是煅烧绿矾(硫酸亚铁)获得,因此称为绿矾油)浸了钝化,前边加装了三楞刺刀,不用时可折叠在枪身下。后边木质枪柄里藏了擦枪管用的通条,和应急时往外钩出子弹的钩子。那火药虽然经过提纯,残渣仍然较多,差不多放四十余枪就得把枪管擦拭一遍,急需改进。

  经过一次次改进,火枪和弹药终于最后定型。全枪(加枪刺)长尺寸为1米五,重14斤。火药又被陈星改进了一下,现在已经可以做到射百发子弹再擦枪了,子弹头部被张五加了斜槽后,一发子弹出去,可以把碗口粗的小树射出拳头大的洞来。那钝化枪管用的绿矾油是怀柔徐志辰家的产品,还有一番传奇般的来历。徐志辰的父亲徐老子喜欢炼丹之术,每次都托人从西域收购绿矾油,价格贵比黄金,好在家中富有,经得起他这么折腾。一日老爷子突发奇想,想把愚人金(黄铁矿)炼成黄金,省得别人笑他不务正业。自从发现焦碳比木炭火硬后,他的丹炉也改用焦碳,结果因为下雨,炉里进了水,黄金没炼出来,炼出绿矾油,把老爷子的炼丹器具还给烧坏了。老爷子心疼不已,好在虽然没出黄金,但是出了和黄金一样的名贵之物,足以向人吹嘘一番。可自从他家发明了这种烧绿矾油的方法后,中原绿矾油就越来越不值钱,让徐志辰好生肉痛。武安国曾经见过徐家烧绿矾油的工具,吃惊的发现三个铁制炼丹炉用管子彼此相连,竟是个简易的接触法硫酸生产线,只是效率与现代的不能同日而语。

  武安国测算,一个熟练的火枪手,每发一颗子弹所用时间是弓箭的二分之一弱,威力二百步内可以穿透重甲。第一只定型的枪造好后,武安国本想给徐达快马加鞭送过去,后转念一想,造枪的车床等物,徐达军中一概没有,军中也没有像怀柔这么多成熟的工匠。不如造上一批,一并给徐达送到军中。于是有成立了军工厂,由李善平亲自负责管理。火枪共有零件三十二个,铁制部分包括子弹头交给张五的钢铁厂生产,每个零件都订了标准尺寸,上面打上编号备案,以防外流。木质部分交给杨家木匠铺生产,炮子、硝纸和火药则向陈星的烟花厂订购,最后由军工厂统一组装枪支和子弹。整个流程下来,每枝枪耗银大约二十余两,作价二十五两由县衙专购,每发弹药耗铜钱5个,作价一吊。既然武安国手里有徐达的手谕,郭璞自然不怕大把花钱,况且这是关系到战争胜负的问题。

  结果没等一千枝火枪造完,就听说了徐达大胜的消息,正当大家为这位宿将的智慧而折服的时候,就收到了蒙古人入寇的警报,接着,朝廷命边陲地区组建团练的上谕也传了下来。郭璞十分着急,当了这么多年父母官,就武安国来后这一年半的时间让他感到开心,有了兼济天下的感觉。当然不能被蒙古人的铁蹄给把生活踏碎,为了自保,,郭璞和武安国商量后决定火枪率先装备团练,反正以徐达目前的情况,已经是有胜无败之像。

  整个怀柔县,又有谁会甘心刚刚过上的舒心日子就这么结束呢,根本不用动员,有钱的出钱,有力的自然出力。张五哥和铁厂的工匠们听说临战,有心帮忙,竟结合新式火枪和连环弩的功能,设计出了单手就可以发射的三眼短铳。那短铳三个枪管,装好后可以依次发射,威力虽然没有武安国设计的火枪大,但作为骑兵马上使用,比弓箭理想得多。

  怀柔县这两年发展起来的工业基础此时充分发挥了它的威力。武安国设计的头盔,虽然圆滚滚的样子让大家很不习惯,但用精钢铸成,还不到二斤重,竟能抵挡住任何距离射过来的弓箭。而铁匠们精心打造的锁子甲,十步距离以外只有火枪才能打穿,重量也只有五斤左右。手表大小虽然比武安国原来的差了些,当闹钟摆在身边肯定没问题。并且每7日才差一刻左右。照这样计算,月余才差一个时辰。望远镜么,大小虽然和天文望远镜差不多,也总比没有强。最让曹子由感兴趣的是武安国设计的据说是复古的唐样马刀(其实是武安国参考现代日本马刀的拷贝),经张五等人精心打造后,随手挥去可将飘在空中的薄纱一刀两段。“这刀如果砍在人身上,只要随手一拖,就是一道大口子,肯定让对手血尽而死”,他是好武之人,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关键。“如果是比武,这刀未免杀气太重,有失武士之道。但两军阵上,容不得手软,此刀刚好可以立威”。竟弃了自己常用的宝剑,改用马刀了。武安国知他做过保镖,有和蒙古马贼对阵的经验,干脆把骑兵都交给了他带领。

  而充裕的财力也让团练建设顺利许多。有辽东高丽商人见大明与蒙古开战,贩了一千多匹马到北平发战争财,被武安国一口气全部给买了下来,按脚力好坏分给了乡勇。民团不属于兵役,所以每月必需发饷。怀柔县乡勇的待遇是全北平最好的,每个士卒月饷二两,和工人薪水基本一致。如战争受伤则另有抚恤。抚恤金不经官府,由徐记当铺负责支付。

  这是抚恤办法来自李善平的点子,他怕大家因为挂念家中的人,会向战国时期的管仲学习,临阵时不以冲锋在后,撤退在前为耻,提醒郭璞和武安国考虑此事。武安国也想到初到匠户营时,全村青壮因为顾虑受伤后,无人照顾家人而任由水怪为害的往事,因此决定设立士兵基金。正当他们三人准备自己掏钱支付这笔费用时,徐记当铺东家徐志尘找上门来,欲给团练捐一笔巨资。武安国谢了他的好意,没有收他的银子,而是和他商量存白银两万两到他的当铺作为抵押,如果有士兵受伤,则由徐记当铺负责士兵的全部医疗费用。如果阵亡,则每个士兵家里由当铺支付二百两抚恤金。一年之后,双方和约到期,如有剩余,则全给徐记当铺,双方看情况再继续协商如何续约。徐志尘眼中精光一闪而没,立刻答应了此事,主动把阵亡士兵的抚恤金提高到500两,并答应马上给每个士兵单独写下字据。这下轮到武安国吃惊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保险公司的点子居然在这里遇到识货之人,十分欣慰。临送徐志尘出门时,把自己当年参观山西票号的记忆东鳞西爪的告诉了徐志尘,说是在西方威尼斯的见闻。把个徐志尘听得眼睛越来越亮,根本不在乎这个主意是从哪里得来的,顾不上告别,打马飞奔回府,找人商量开钱庄票号去了。

  洪武十一年仲秋,怀柔团练成立,共八百余人,儒林人士赠大旗一面,上书:大明八百壮士。团练编制为了避嫌,不能和大明军队一致,因此典史武安国自创了团练编制,据说是参照工厂的工人分组办法制定。每十人为一班,设班长一名。每三班为一排,设排长一名,三个班依次编号,一班长兼任副排长。每三排,加一个炊事班为一连,设连长一名,副连长一名,每连计一百零二人。每三连为一营,设营长一人,副营长一人,计三百零八人。怀柔民团共有两个步兵营,一个骑兵连,和一个炮兵连,一个斥候班。

  每个步兵装备新式火枪一枝,刺刀一把,头盔一个,锁子坎肩一件,马一匹。

  每个骑兵装备马刀一把,三眼短铳一把,头盔一个,锁子甲一件,骏马一匹。

  每个斥候装备短铳两把,望远镜一个,百里挑一的良驹一匹。

  每四个炮兵装备新式马拉大炮一门,马四匹,两匹用来拉炮,两匹用来拉装炮弹的马车并供炮兵乘坐。

  步兵的营长就让王浩、李陵二位捕头担任了。炮兵连长是张五哥的二儿子正武,本来他主管着日渐庞大的铁匠铺,这次听说师父要和蒙古人开战,竟把铁匠铺交给了他人打理,自已请缨上阵。火炮是铁厂按武安国设计全钢铸造的,比铜铸火炮轻了许多,炮径略长。每门炮都配了精钢打造的车轮,行军时,收起炮后支撑,即可用马拉走,十分方便。

  几个斥候归四川人王飞雨统一管理,这个王飞雨本来是个富家子弟,喜欢游山玩水,因此练出了一身走山川如履平地的功夫。去过辽东、蒙古等地,知道些蒙古、女真和高丽话。去年到五台山游历的路上,感了风寒,病在馆驿之中,随身的银子都用光了。也是他霉运当头,碰巧官府押送山西移民路过,就把他抓了凑数,弄得差点没把命丢在路上。武安国安排移民时,十分奇怪山西人怎么说四川话,仔细问了,才知道究竟,一时当做笑谈。两个不同时代的“驴客”倒也有些臭味相投,武安国出钱给他治好了病,他却不愿回家,留在义学里当了地理老师。这次组建民团,想起侦察工作,武安国立刻想起了这位传奇的倒霉蛋,把训练和指挥斥候的任务就交给了他。

  郭璞不懂军事,见乡勇的训练每天除射击和刺杀外,多是行进,队列等,初始还很奇怪。等到这些看似无关的训练,居然使原本乱哄哄的队伍很快就整齐划一,露出一些威武之师的样子,不由得对武安国愈加佩服。唯一有一件事他怎么也想不明白,那就是步兵配备战马干什么。一次当着李善平等人问及此事,武安国的回答居然是:“万一打了败仗逃命,四条腿总比两条腿快些”。当时,郭璞一口茶水就喷了出来,整县衙的人为之绝倒。

  时北平府其他各县也都组了团练,加固了城墙。郭璞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每个县城免费赠送火炮四门,炮弹若干,相约有事互相支援。其时军中铸一门火炮耗银近万两,各县无此财力,见郭璞仗义相助,十分感激。初冬,徐记票号正式开业,分号通十三省,总部设在怀柔,足色白银五百两以上起汇,汇金二厘(2%?)。各地行商见如此豪富之人都不惧,壮着胆子又来收购货物。人心渐安,市井又恢复了原来的热闹。

  

 
正文 第九章 铁马冰河(上)
 
 
  太阳懒懒的从山头爬出来,把仅剩的一丝温暖撒向大地。山谷里的晓雾被阳光刹那间染成了流苏般的颜色,山头上的残雪也马上回报给阳光一片灿烂的金黄。两边的山坡上,树已经光秃秃的掉净了最后几片叶子。山谷里,间或还有几棵不知名的蒿子,在枯草与残雪间,倔强的绿着,十分扎眼。偶尔有风吹过,空旷的谷地里便起号角一般的声音。没有人迹,没有炊烟,北国的冬日,拥有的就是这份古今不变的苍凉。

  “叮咚、叮咚”, 几声清脆的驼铃打碎了山谷里冬晨的宁静。“武——威”趟子手的大嗓门吓得栖息在树上的喜鹊呼啦拉的飞起来,向远方逃去。随着趟子手的喝山声,一大队骆驼从山谷中走出来,二十几个镖师和趟子手分别在驮队的前、中、后把队伍护住。

  自从和蒙古人开战以来,已经很少有这么大的骆驼队敢向塞外进发了。因此这队年货如果平安运送到目的地,恐怕至少有几十万两银子,不知是谁有这么大的手笔,这么大的胆色。大腹便便的商队老板穿着通体漆黑的貂皮大衣,双手在袖子里插着,不时掏出来,捂一捂皮帽下冻红的耳朵。一直眯着的眼睛偶尔睁开,竟是少见的蓝色,原来是个大食人,怪不得要钱不要命,敢在这时候北上。

  “停”,商队前面身着黑色铠甲镖头打扮的人举起了左手,整个骆驼队马上勒住了脚步。镖头跳下马,伏在地上听了听。立即跳上马,做了个奇怪的手势,趟子手们立刻紧张起来,努力调转骆驼的方向。那镖师从怀里拿出个黑黑的,圆筒样的东西向远方望去,遮天的旌旗证实了他的判断。

  “蒙古人,快往山谷里撤”。他大声催促起来。商队老板脸色立刻变得雪白,调转了马头。等到二百多头骆驼的队头变成了队尾,蒙古骑兵已经到了二里之内。一个趟子手在前面牵好缰绳,整个骆驼队立刻向来时路上狂奔起来。镖师们职责所在,纷纷拔出刀来,护在商队的最后边。

  蒙古军队显然已经发现了他们,二十几个骠悍的蒙古武士在一名百夫长的带领下跃出本队,呼喝着向商队追来。骆驼负了重,越跑越慢,跑出五六里,压后的镖师已经被蒙古武士赶上。带队的百夫长一马当先,挥刀向身前镖头模样的人后颈砍去。镖头却头也不回,用一把怪怪的马刀向蒙古弯刀头部一点,立刻把弯刀荡开,顺手后捞,“扑”一下把蒙古武士的战马脖子抹出了一条尺余长的口子,血光飞溅。那战马长嘶一声,前腿卧下,努力没把马上的骑手压在身下,留恋的看了一眼主人,眼见不得活了。

  得手的镖师轻轻一拨马头,又向另一个蒙古武士冲去,虚劈一下,趁马上的武士招架的功夫,把刀尖刺入了对手战马的眼睛,战马一个人立,把马上的武士掀了下来,摔了个七荤八素。其他几个镖师也个个伸手了得,几个回合,二十几个蒙古武士都变成了步卒。

  镖师们显然不愿伤人,举刀把蒙古武士围在中间,并不继续进攻。镖头模样的人手一招,一个趟子手把一匹跑不动的骆驼的缰绳从队伍中砍断了,牵了过来。镖头在马上对蒙古百夫长拱了拱手,用纯正的蒙古话大声说道:“我等护送一批年货去漠北,无意打扰诸位军爷赶路,这两箱货物给你家将军,望通融则个”。说完,把骆驼缰绳一放,打马带着众镖师追赶商队去了。留下二十几个蒙古武士站在原地呆呆发愣。

  须臾,蒙古大队人马赶到,三千多人马一路奔来,竟保持着整齐的队伍。领军的总管让人把骆驼身上的两个扁箱打开,刚用手除去防震的稻草,一道耀眼的霞光喷薄而出,耀得人眼花缭乱。尽管军纪严明,扁箱周围的人还是按耐不住,欢呼起来。那两个扁箱当中,竟满满的码放着水晶琉璃酒具。平日,一套水晶琉璃酒具在蒙古部落足够换三匹良驹。现在商路一断,这两箱酒具,足够买三、四十匹马。如果那商队驮的全是这些东西,截下它,好过抢几十个村落。

  想到这,行军总管把弯刀在高空一挥,三千人齐声“噢——呼”一声,放马向商队方向追去。那几个落马的武士也换了战马,跟着狂追。蒙古军中每人至少有两、三匹马备用,所以马力甚佳。顷刻间又追出二三里,路上不断有脱力的骆驼被镖师们扔下,有武士挑开扁箱,虽然不全是水晶琉璃,但箱子里也多是砖茶、漆器等草原上名贵之物,众人见此,越发追得紧了。眼见着商队拐进一个峡谷,谷口两片巨石如大门一样高耸如云。那压后的镖头拖过十余匹骆驼,把谷口堵住,纵马而去。

  蒙古军追到谷口,领先的武士七手八脚想把骆驼牵开,谁知这些骆驼都没了力气,卧在谷口死也不动了。等大队人马到了,大伙合力把骆驼拖走,让出路来,商队已经不知去向。行军总管见那山谷只可容七、八匹马并行,草高林密。心中犹豫,叫过一个百夫长,命其带一小队武士前头探路,大队人马却慢慢的排了队,走进谷来。

  走了二三里,探路的武士也不见动静,正在犹豫间,那个百夫长满身是血,狼狈的逃了回来,却没了胡子,少了耳朵。来到总管面前,滚下马来,放声痛哭。原来商队的镖师们见蒙古人穷追不舍,发了狠,在前面山谷出口处埋伏了。先利用弓箭把蒙古武士射倒了大半,然后杀在一起。蒙古武士措手不及,加上镖师们个个武艺高强,全部被杀了。这个百夫长是被对方的镖头用刀背打昏了,又用冷水浇醒,割了胡子和耳朵,放回来警告大家不要再追。

  蒙古人的胡子即为其尊严,行军总管受此侮辱,大怒。又听说对方只是几十名镖师,更是有恃无恐。弯刀前指,麾下几个千夫长立即带队向前猛冲,恨不得立即把对方捉了,生吞活剥。堪堪追到距出口半里之遥,只听“轰”的一声,一发炮弹落在蒙古军中,四五个骑士躲避不及,登时被炸上了天去。随着这声炮响,刚才寂静的谷口平地生出两三百人,平端了个带木柄的黑筒子,排了三排。一个黑铁塔般的壮汉一挥手,黑筒子里冒出火来,子弹接连向蒙古人打去,原来这些人手里端的,竟是蒙古人从来没见过的新式火铳。那前冲的蒙古军当即如溪流撞上了礁石一般,一下撞了个粉身碎骨。打头的蒙古武士一个个如被割的谷穗般从马上落下。间或有战马被打中,鲜血便从马的口鼻中喷涌而出,汇集到地上和人血一起形成了小溪。与此同时,两侧的山头,也出现了无数身着和谷口一样,灰黄相间色块奇怪衣服的人,一样头顶着圆圆的铁锅,端着火铳向下打来。唯一不同的是,谷口的人是一排接一排的连放排枪,而山顶上的人却是瞄准了目标打。

  埋伏在这里的不是别人,正是怀柔县众乡勇。两日前斥候长王飞雨命人火速来报,说三个蒙古千人队趁北口城不备,偷袭得手。北口城县丞战死,县令自杀。这三千蒙古人把北口城未及逃出的万余百姓全部杀了,抢了细软,向东而来。所过之处,烧杀抢掠一空。密云州知州不敢触其锋樱,躲在城中,任蒙古人在自己属地内胡作非为。眼见蒙古人就奔怀柔来了。

  郭璞等人听说此事,又气又恨。恨蒙古人残暴不仁,气密云知州不知廉耻。怀柔、密云两地相距甚近,众百姓起了同仇敌忾之心,纷纷前来请求参战。武安国早有此心,见群情激昂,不顾乡勇人少,拿出做好的沙盘,和十三郎等人仔细筹划,非要让这三千蒙古匪徒匹马不得回塞外方解心头之恨。沙盘上见石门谷山谷狭长,正是个打埋伏的好地方,所以定下了这条诱敌之计。

  先前押骆驼队的镖师,货真价实,是主动请缨的怀柔县武威镖局的众高手。那扮做镖头的却是十三郎本人。商队的老板,则是由学校的老师穆罕默德客串。临行前,早已在城里开了分号的木匠铺老板杨老汉唯恐武安国有失,把一直留着没派上用场的蛟龙之皮用锯子锯开,和张五等人连夜赶制出了两套铠甲,给武安国和小张正心穿了。那蛟皮软甲又轻又结实,关键部位包了板凯,除了火枪,寻常刀兵很难伤到武安国师徒。

  众人在山谷中冒着北风冻了一天,才等到蒙古兵的到来。怀柔乡勇的铠甲外边都套了武安国设计的灰黄相间的军装,这平日大家很不喜欢戏称为“蛤蟆服”的军装,穿上了躲在山上,远远的根本分不清是石头还是人。所以蒙古兵直到大难临头才发现对手的存在。

  蒙古军中行军总管见势不妙,慌忙命令军队急撤,众武士不顾头上炮弹呼啸,身边子弹如雨,掉头狂奔,人马相互践踏,死伤无数。待幸存者冲到刚才的石门处,发现石门早已被炸塌,塞住了退路。无奈掉头又往前冲,一个来回抛下了尸体千余。待领军的总管从慌乱中找到一丝清醒,抬眼再看,属下的三个千夫长中的两个早已向佛祖报道去了,剩下一个掉了只胳膊,被亲兵架在马上,眼见出气多,进气少了。一咬牙砍翻几个身边乱窜的小兵,整顿队伍,向武安国等人冲来,众武士有了带头人,也明白只有冲过前边这道人墙才能逃得性命,一声呐喊,不顾死活的打马快冲。这边张正武见蒙古人拼命,也不客气,招呼炮手把炮弹连珠般在蒙古马队中砸下,那炮弹全是开花弹,铸造弹壳时用急流淬火,填充的火药中间又加了钢珠,碎铁等物,落地之后炸开,五步之内不会留下一个完整的活物。蒙古军冲过炮火屏障的不够十分之一,那几个幸运的人冲到距武安国等人两百步的地方,又被坐骑掀下马来,此处竟拉上了铁丝网,网上挂满了铁蒺藜。一两个勇悍的站起身子,举刀去砍那铁丝网,没等刀落下,身上早已被打了十几个透明的窟窿。

  行军总管见此,弃了马,带人向两侧山顶上爬。哪里那么容易,没几步就被子弹压在山脚不能动弹。山谷中树木枯草早已着起火来,此时火势渐大,山上的乡勇被浓烟挡住了目标,渐渐没法放枪了。幸存的蒙古士兵见头上枪声渐稀,大喜,纷纷从战马身下,石头后面和死人堆里爬出来,寻找出路。也是老天有眼,恨透了这群屠杀手无寸铁百姓的刽子手,一阵山风刮起,火势借着风力越烧越旺,一会间谷底已成火海。

  武安国见此,连忙让十三郎冲山谷里用蒙古话喊道:“放下刀走出来,投降者不杀”。十三郎的嗓子像是刚才押镖和蒙古人交涉时喊坏了,这武林高手喊出的声音比蚊子叫声大不了多少,等武安国发现后扯了嗓子重复,早已晚了。仅有十几个蒙古武士从烈火中冲出,被乡勇们用砂土将身上的火扑灭,接下来谷中就再无动静。武安国让穆罕默德问幸存的蒙古人为何出来的如此之少,蒙古人破口大骂穆罕默德假慈悲,原来众人都被铁丝网挡住了,这几个是见机快,从底下缝隙爬过来的。

  

 
正文 第九章(下) 铁马冰河
 
 
    滚滚浓烟遮住了半边天空,大火猛烈的吞噬着山谷里的一切。已经不可能再有生命了,武安国黯然地整理着队伍,离开谷口。打了大胜仗,心中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王浩、李陵等人兴高采烈地招呼人马从山上往下撤,等待山上的弟兄全部到齐,就可以凯旋而归了,每个士兵脸上都挂满了复仇后的胜利笑容。唯一和武安国一样有些不开心的是穆罕默德,一边让人帮忙把骆驼队欺骗敌人用的碎砖乱瓦往下卸,一边搓着手心疼的说:“四千多匹马啊,四千多匹马,得多少银子啊”。那幅守财奴的样子惹得众乡勇们更加开心。

  “武兄听没听说过猎人和狼的故事”,十三郎见武安国如此,开导他说。武安国知道十三郎说的肯定是“东郭先生与狼”的明朝版,抬头看了十三郎一眼,回答道:“曹兄是不是觉得我有些妇人之仁,这些蒙古人虽然残暴,但毕竟和我们一样,也是人啊”。

  “他们杀我百姓的时候,可没把我们当做同类,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武典史现在可怜他们,他们马队冲过来时,可没有可怜你的意思”。旁边的王浩插言说。杀敌三千,自己不损一人,在他眼里,纵使孙武转世,诸葛重生,也不过如此。何必为那些凶残蒙古鞑子的死活难过。

  “你不杀他们,他们就杀你,马背上向来是用刀子说话的”十三郎又开导说,“你对他们讲仁慈,就是对百姓的不仁慈,谁轻谁重,武兄考虑到此节,自然不会难过了”。

  武安国半晌无话,在这个时代,各民族之间本来就是弱肉强食。自己在二十一世纪的民族团结理论,不但身边的人不会接受,说出来,蒙古人也必然认为自己有病。再次扫了兴高采烈的乡勇们一眼,后者正在宝贝般擦拭着自己的火铳。第一次大规模火器的集中使用,威力大到武安国自己也感到震惊。拥有先进武器的一方,对另一方几乎是屠杀。轻轻的叹了口气,幽幽的问到:“子由,你不觉得火器的力量大得可怕吗”。

  “第一次和鞑子干得这么过瘾,武兄造的火器真的非同一般,特别是那大炮,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们,从来没见过这么狠的家伙”。十三郎显然没听出武安国的话外之音,有些兴奋的回答。

  “可如果这些东西掌握在暴君手里,百姓的日子不就更不好过了,我们自己人杀起自己人来,也从来不比外族杀得手软啊!”

  “这…..,倒也是,原来还怕官逼民反,现在连百姓造反都不怕了,恐怕百姓更没有活路了”

  “我们虽然都是草民,可毕竟不是草,人血不是水,滔滔流成河!”武安国轻轻叹息,到了二十一世纪,中国还没有一部完整的民权法案,何况这蛮荒时代。当年在电视里看见的一些国家的军队用机枪扫射本国百姓的镜头不断浮现在眼前。想到此节,真不知自己如此改变历史的进程,到底是对还是错。

  “我听说过狼吃羊,从来没听说过狼吃狼,很多时候公平与否关键在于强弱之势是否均衡”。一向不爱说话的李陵语不惊人死不休。这句话如闷雷一样让沉思的人清醒。精明的王浩四下环顾了一番,示意大家别在扯这些大逆不道的话题。武安国等人也感到了说这些不和时宜,都沉默了。

  “可惜这火挡住了路,不然我们趁势追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