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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冥仙途 | ||||||||||
作者:减肥专家,更新时间:2008-9-23 6:53:00,完成字数:13898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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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某日…… 暗红色的血液在土石间流淌渗透,奇形怪状的尸体碎块散落在方圆数里的石林中,色彩斑斓,给这千百年来少有人迹的荒凉之地,带上了妖异的缀饰。 在林立的石柱中,有极不相称的人声嘈杂…… “没有找到?” “上当了!瞒天过海之后,还有虚实相生,必定是被另一拨人带了去!” “快追!说不定还来得及!无论如何,这宝贝也不能落在罗老妖的手里!” 说话的人们破空飞去后很长时间,在一个狭小石缝的阴影中,忽地有了变化。 一个古怪的扁平状物体,从石缝中探出来,然后猛一膨胀,便恢复成一个正常的人形,而他的手中,则捏着一块奇特的多棱晶石,在月光的照耀下,发出瑰丽多姿的光芒。 人影将晶石举起来,看着半透明的体表下,那古色古香的符号:“东南林海、妖雷古刹、雾、难道……” 他的脸在晶石略呈圆弧的滑面上扭曲了,这让他狂喜的神情越发光怪陆离。 他紧握着这从天而降的宝贝,忍了好久,终于狂笑出声:“好宝贝,好宝贝!能让散修盟会出动两位执议,能让罗老妖欲得而不能,一定是好宝贝。妙,妙得很!” 笑声在乱石中回荡散射,又高抛入云。天空中,一位纤小秀丽的少女打了个呵欠。 “现在的修士都这么蠢吗?还是我那个便宜师弟更有趣些,嗯,明天就给他送个美人儿过去……只是,青姨啊,这种无聊的事,还要多久才结束?” 一身青袍的冰冷女修淡淡应声:“你最清楚,何必问我?” “那……唉,就等到罗老妖他们上钩再说吧!这里留给你,我走喽!” 少女拍拍座下的“大黑狗”,欢呼一声,腾云驾雾,瞬间远去了。 石林中的人影也似乎听到了什么声息,四处张望了一下,也钻入了乱石之中,很快不见了踪影。 |
东南林海。 黄昏时分,无边无际的大森林中,已是天光昏暗。 一个灰衣道人喘着粗气,在繁密的枝叶间隙中狂奔。 奇形怪状的枝叶乱影,就像是恶鬼伸出的臂膀,怪笑着阻挡他的去路,又在巨大的冲力前粉碎断裂,留下一路刺眼的痕迹。 速度不慢,只是这痕迹也太显眼了些,就算是刚懂事的孩子,也能顺着一路追踪过来,更不必说后面那几位大名鼎鼎的修士。 再跑了三五里路,灰衣道人已经听到了后方破空而来的尖啸。 他怪叫一声,身体一个翻滚,本来横冲直撞的身体,霎时柔化到不可思议的地步,就在几无缝隙的枝叶之间,鬼魅般穿了过去。后方巨力袭来,横在中间的两棵巨木轰然粉碎,他的身形却借了这一把力,去势更疾。 “真是其奸似鬼!” 追袭之人嘿然一声,身形蹑空直上,鹰隼般的眼神一扫,确定了灰衣道人的去路。不用他多说,两翼同伴便包抄而上。 不一会儿的工夫,气劲交击的轰鸣便再一次响起,只是仍如这边一般,倏起忽落,只是刹那间,便再次断绝。 高空这人眉头一皱,向着那方赶去。 刚到气爆声响起的上空,便有一个修士骂骂咧咧地飞上来,肩头衣物粉碎,皮肤上则烙了一个血红的指痕。 “四哥,这小子的‘血神劫指’有了两三分火候了!一时大意……” 高空这人摇了摇头,不让同伴再说下去。只将目光定在伤痕上,眉头稍皱又开:“指力前凝后松,显然他身上伤势未愈,跑不了多远!接着追!冥王宗的招牌不能砸在咱们十八冥将手里,我宋元敕还丢不起这人!” 同伴大声相应,两人复又投身到已渐起水雾的树丛中,转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宋元敕?第四冥将?” 灰袍道人伏在一处树根上,身形缩成一团,灰色衣袍与雾气结合得天衣无缝,加上上空的两位冥将没想到他会有这么大的胆子,这才给他瞒过。 只是,瞒得了一时,却瞒不过一世,不把这些吊靴鬼解决掉,他无论如何,是没法在这茫茫林海中存活下来的。 “该死,还是在修炼时太过张扬,引人侧目。否则十三血坑修毕,化血炼法大成,怎么说也要有血散人一两成的功夫,又怎么会像现在这样,如过街老鼠般被人赶得东躲西藏?” 他自怨自艾了一会,又想到:“但如果能进入那处所在,通玄界又有何人能找得到我?到那时,期以百年,修炼大成,迸退之间,天下谁能阻我?” 正是因为这个念头,他才会在这杀机四伏的丛林中支撑下去。只是,随着日子的推移,图谋他身上宝贝的修士会越来越多,再这么下去,他还能挣扎多久? 太阳下山了,当期盼已久的暮色笼罩整个森林,灰袍道人长出一口气,身形如鼠走蛇游,借着树木的阴影,往某个方向行去。 由于顾忌着四处的追兵,他速度极慢,直到半个时辰之后,口鼻间才透入那熟悉的水气味道。 前方视界豁然开朗,重重林木之后,竟是一个广达数十里的大湖,此时水雾渐消,月光洒遍整个湖面。灰袍道人便像是一条硕大的草鱼,从湖岸边哧溜溜地滑进水里,打一个摆子便不见了。 一口气游到湖心一处小沙洲,他才将脑袋伸出水面,且隐在沙洲形成的阴影中,目光闪动,看向对岸那一片与林木岩石截然不同的阴影。 “妖雷古刹,我真的能从那里面得到想要的吗?” 面对那可望而不可及的目标,他短暂的失神,但很快就被从天而降的警兆惊醒过来。他虽然有所觉,只是却已失去了做出反应的时间,只能僵直着身子,将两人落在沙洲上的声响听了个真切。 最近的那人,距他不超过十步! 对方应该只是到这儿来落脚,并没有发现他。这也亏他体质特殊,五行中与水最为契合,水遁修习也最为精纯,在这水气弥漫的大湖上,天生便有一层防护,可是这也维持不了多久。 沙洲上传来说话的声响,说话的那人,灰袍道人还有些印象,知道是十八冥将排名第十五位的元烁,嗓门是出了名的尖锐,听他说话的语气,另外那人应该也是冥将之一。 元烁道:“小小的一个孤魂野鬼,出动了七位冥将不说,便连元难也要过来,他若来了,我们十八冥将的脸面往哪儿搁?” 另一个冥将的声音显得颇为厚实:“他毕竟是大尊,而且我们迄今为止,办事不力也是真的,谁又能想到,那个萧重子,竟然这么个难缠法!” 能让眼高于顶的冥将如此评价,灰袍道人,也就是冥将口中的萧重子听了,也颇有些自得。只是听到元难的名字,他心头便是一缩:“元难?‘附鬼灵尊’?” 这个在通玄界大名鼎鼎的名号,让他背上生寒。 冥王宗的成名高手最为人所熟知的有三个“集合”,其一便是此时正和他捉迷藏的十八冥将;其二则是以合击之术名震天下的七冥星使;最后,便是个人战力出众的五大灵尊! 而元难位列五灵尊之首,可说是仅在宗主无尽冥主之下的第二号人物,是通玄界最强势的真人境修士之一。 他何德何能,竟然要元难亲自出马?若果元难亲至,他又该怎么应付? 正没个主意的时候,只听元烁又道:“那个消息确实吗?别让我们抓住那小子,却发现是被人耍了,那我们在这里耗掉的精力,又该怎么算?” 另一冥将回应道:“只这个消息,便值得空耗精力,何况是经宗主确认过的?这一点不需我们操心。倒是这消息之后,魅魔宗……咦?你有……” 下一刻,元烁澎湃的真息爆发,却又无声无息,在湖面上一扫而过,慑人心魄的呼啸声方起又落。 十尺之外,萧重子浑身僵直,脑子里一片空白。而这个时候,元烁下半截话才响起:“……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元烁先出手,后说话,手段实在阴毒得很。只是待呼啸声过去,萧重子很奇怪地发现,自己竟然还是安然无恙,紧接着,他便听到沙洲上两人同时“呸”了一声,骂这里特有的飞翼毒蛇如何烦人。 他暗中吁出一口长气,心情大起大落之下,虽然浸泡在水中,依然觉得冷汗涔涔,差点儿就虚脱过去。 被这么一打岔,沙洲上两人的话题自然不会再继续下去,又说了两旬闲话,另一个冥将说是要去对岸布控,首先离开。 萧重子眼角的余光看到那人飞得远了,先松一口气,但他的心情却不可避免地因为一句“魅魔宗”而沉重起来。 “消息果然还是从魅魔宗传出来的,只是怎么又扯上了冥王宗,还有,说不定连散修盟会也……我该怎么办?” 他心中不免有些悔意。当年一时贪心,拿了那块“云雾石”,一举得罪了两大势力,五年来却没有从上面得到哪怕是一丝好处,反而要担惊受怕,东躲西藏。 魅魔宗是什么?自从嗜鬼宗从幽魂噬影宗里分割出去,魅魔宗就是当之无愧的第一邪宗,宗主罗老妖也稳居邪道第一宗师之位达千年之久!这样的宗门,被他得罪了。 散修盟会是什么?自六十年前成立之日起,这个看似松散的盟会组织,便成为通玄界最耀眼的势力群体。 玉散人、妖风、青鸾、鲲鹏王……一连串顶级宗师、大妖魔的名号,便足以让任何人为之仰视。 即使其内耗严重,但想想百兽宗吧,这五千年来,第一个被除名的宗门,便证明了散修盟会的可怕。而这个势力,也被他得罪了! 现在想想,他所谓的“理想”确实相当美好,但当路途上横着这两座高山之时,实现的过程也就相当相当漫长,漫长到让他绝望的地步! 他心中惶惶,心思也就不在沙洲上了。一段恍惚之后,等他想到不远处还有个近在咫尺的大敌时,却忽地发现沙洲上声息俱无,也不知道元烁是走了,还是仍然停在上面。 这种难以确定的事情最是折磨人,萧重子又等了一会儿,只觉得全身上下僵硬酸痛,便连体内未愈的伤势,也有复发的迹象,越是这样,他越不敢动上哪怕是一根发丝,只能就这么浸在水中,等着老天爷的发落。 偏就在这时,远方人影闪动,刚刚离去的那名冥将不知怎地又飞了回来,转眼间就上了沙洲,奇道:“元烁,你怎么不……” 话说了半截,便戛然而止,随之而起的,便是一声低低的闷哼。 萧重子离得近,便感觉到有一丝隐晦之至的元气波动,稍现又隐。沙洲上沉重凌乱的脚步声忽起,然后又是一声低哑的嘶叫,在广阔的湖面上飘了不多远,便寂然不见。 下一刻,萧重子眼前一暗,一个人影忽地摔下,几乎是擦着他的脸钻下水去。这样的突来变故,让萧重子紧绷的心弦刹那间断裂,他大叫一声,一指点出,正是已有了数分火候的血神劫指。 妖异的力量像捅破一张薄纸,穿过前方的肉体,再从那人背后透出去,所经之处,血液沸腾,而这变故便像是瘟疫一般,瞬间蔓延到全身。 只这一瞬间,那人身上血液便凭空蒸发了十之七八,再加上由此抽取的大量元气,任是何等样人,也是死得透了。 只是,便在那人死去的时候,萧重子看得真切,对方的衣饰,分明就是……冥将? 他不敢相信这么容易就杀了一位冥将,只是还没等他想明白,头顶上的土石蓦然洞穿,尖锐的寒意抵在他头皮上。 与之同时,一个声音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好手段,哪位?” 声音中透出些从容沉静的味道,颇有威势,但更重要的是,头顶上是一把可以让他瞬间死去的利器,时时刻刻透出可以冻结他脑浆的冰寒。 在这种情形下,由不得他不回答,他干咽了口唾沫,涩声应道:“萧重子!” 头顶上静了一静,之后那声音才又悠悠传了下来:“萧重子?我听说过你的名头,传说你为了修炼一门邪功,在这东南林海内,捕杀落单的修士,作为修炼的鼎炉……是不是这样?” 萧重子心中一动,从上头这人的语气中,听不出他对自己有什么图谋,也没有那些卫道士惯用的口吻,再联想之前阴森诡谲的刺杀,恐怕此人也是同道中人。这样,说不定还有机会。 想到这里,他爽快地认了:“不错,正是如此!” “是吗?你这人恶名不小,修为却是一般,到这里来‘除魔卫道’的,都是为挣些名气,积点儿功德的小辈。怎么会有让冥王宗出动一名灵尊,七个冥将,到此大动干戈……嘿,由冥王宗替天行道,岂不滑稽?” 萧重子闻言心中一冷,这才知道对方心思细腻得很,不是可以轻易唬弄的人物。他窒了窒,才回应道:“这个……我也不知!” “哈,好得很!”那人话中听不出喜怒,越是这样,萧重子心中越是冰冷。只觉得头顶上那柄利器,随时都有可能刺下来,将他满腔的希望憧憬,一起穿透。 头皮上一阵疼痛,他再不敢虚言应付,大叫一声:“且慢……我说!他们是冲着我手里的秘籍而来!” “秘籍?就是你修炼的邪功?冥王宗七鬼摄海破也算是一等一的法诀,他要你这玩意儿有什么用?” 萧重子干笑一声道:“我那秘籍,乃是《血神子》!” 上面静了一静,才听到那人惊道:“血神子?血散人的《血神子》?你怎会有?” 上面那人的表现让萧重子心中隐然有些得意,但随即就是满腔疑惧。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只能接着说下去,但小心之下,已自降一辈:“晚辈早年偶然得了几页《血神子》残篇,修炼之后,欲罢不能,便着力在此界收集各断章残稿,几百年来,侥幸多得了几页,这才认真修炼……” 他这话倒是有八九成真实,《血神子》虽为魔道最顶尖的无上法诀,但千万年来,却没有一个稳定的传承脉络,其中多有传抄转载,有颇多断章残篇流传于世。 直到血散人横空出世,以高超手段和绝顶才情,将《血神子》发扬光大,更独创“血魔化心大法”,入真一宗师之列,才算是定了“血神正宗”。 但那些抄本断章也并未就此断绝,若一个修士真花上数百年的时光收集整理,十成十不敢说,有个三五成倒也可能,只是其中真假混杂,能不能修出成就来,便要另说了。 上面那人听了他的解释,只“嗯”了一声,也不知是信还是不信,萧重子心中忐忑,就算浸在冰冷的水中,额头上也满是汗珠。 对他的窘态,上面那人有如目见,嘿然道:“当我像冥王宗那么没品?就算是《血神子》全本在此,我也不会多瞧一眼,何况是你那东拼西凑的玩意儿!” 但愿你真是这么想的!萧重子腹诽一声,紧张的心思却也略松了一些。哪知上面那人忽又说了一声:“不对!” 萧重子心头重重一跳,怔了一下方道:“哪里不对?” 上面那人冷然道:“嘿,当我没听到他们说话吗?无尽冥主确是贪欲无尽,只是罗老妖心思渊深,自有丘壑,也算是此界一等一的宗师人物。 “我虽自负,也自知暂不如他。连我都看不入眼的东西,他又怎会在意?你,还有什么话说?” 萧重子心中真如冰窟一样,但他知道,与《血神子》之事相比,现在这事更是要命百倍。之前可以求个侥幸,但这事,却没有半分侥幸可言。若是说出来,他必定是个死字。 因此,即便是他心中惧到极处,也只能一口咬定:“这个晚辈实在不知!” 他也知道这话没有任何意义,顿了顿,又苦苦求道:“前辈明鉴,晚辈区区一个散修,除了这一部《血神子》残篇,便再无长物,又怎知罗老妖是图得什么? “如果前辈有意,大可将这残篇拿去,便当是晚辈的孝敬,只求前辈看我向道之心尚在,饶我一命,日后如有所成,必合身以报!” 话到后来,已略有哽咽,上面那人又是一阵沉默,萧重子感觉有门儿,正要再求,忽听上面那人问了一声:“你在哪儿修炼?” 萧重子脱口道:“妖雷古刹!” 出口便有些后悔,但这时已顾不得那么多了。 他爽快的回答显然令上面那人颇为满意,对方嘿然笑道:“嗯,能让无尽冥主脸上难看,也算值了!算了,你去吧!我倒想看看,几百年后,这世间能不能多一个血散人!” 萧重子如蒙大赦,口中呼道:“晚辈当面谒尊颜,以谢前辈不杀之恩!” 那人哈哈一笑道:“不用!你只要帮我一个忙……咦,这冥将是你杀的吧,果然是《血神子》,看这伤势,血神劫指也有了两三分的火候!” 萧重子这才看到,刚刚被他一指戳死的冥将尸身已浮上水面,由于血液大半蒸发,尸体倒似缩了水,干瘪难看。 他不知那人是什么想法,只能含糊应声,接着耳边便响起一声斥喝:“上来!” 头上利器应声缩了回去,他心头一震,不知那人为何出尔反尔,却不敢怠慢,应了一声后,驭气翻了上去。 脚还没沾地,忽有一阵劲风扑面而来。 “不好,老王八要翻脸!” 萧重子本能地有了这般想法,他心中惊惧,但也要垂死挣扎一番,对方势头太猛,他来不及看,只是估摸准了来势,大叫一声,一指向那处点出,正是血神劫指。 一指正中目标! 在萧重子难以置信的目光下,元烁僵硬的面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身体向后抛飞,重重摔在沙洲边缘,接着滑落水中。即使是他身上血液活性已消,被这霸道的指力击中,仍然给蒸发了四五成,身体也很快干瘪下去。 “中计!” 萧重子收回手去,猛地冲前,低头看元烁的尸身,找了一遍,也只发现他留下的指痕。 血神劫指力量霸道,中指处肌体粉碎如糜,便是之前有什么伤口,这一下子也给遮掩过去。他恨恨咬牙,抬起头四面张望,却哪能看到半个人影? 便在此时,湖对岸呼啸声起,元气波动剧烈。萧重子怒骂一声,知道自己给那人背了黑锅,但他也没机会去解释,便在对岸人影出现之前,纵身一跃,跳入湖中,转眼间不见了踪影。 “这人就是萧重子啊,倒也有趣,有点儿我当年的味道!” 百丈高的天空中,一个人影蹑虚而立,道袍飘飘,仙风道骨,宛若有道全真。 他目光注视湖面上渐起的纷乱,微微一笑:“话中不尽不实,有趣的东西倒是不少。不过,麻烦更多!小妖精找我来,莫不是要看我的笑话吧!” 正思忖间,远方元气波动袭扰过来,他眉头皱起,身形一转,整个身体像是没入了夜空之中,再无半点儿踪迹。稍差半分,远方天际青白光流闪过,划过夜空,直扑湖面。 “元难老鬼来得好快!现在正面相对,我还不是他的对手……嗯,但愿这一个月里,别再来这些烦人的家伙了!” 他目光转向湖对岸那面不属于天然的阴影,继而想到了萧重子说出此地时,微妙的态度变化:“妖雷古刹,对了,小妖精所说的会面地点,也是这里!” 他勾起唇角,正要移过去,心中忽地一动,目光偏移,恰看到湖面上一点微光亮起,却在瞬间涨满了整个视界。 道人先是惊讶,随即又嘿然冷笑:“好个元难!还是小看他了!” 冷笑声中,他也不作势,斜披在背后的长剑,锵然声中弹出鞘外,带起一溜青光,在身前一绕。道人这才握住剑柄,口发清啸,剑气森然,如竹影交错,层层迭迭。 扑面而来的真息狂飙,便像是撞入了幽深的竹林里,在一阵“唰唰”的风啸声中,渐渐消减,直至于无。 湖面上传来了极淡的惊咦声,又很快转变成一声森森冷笑:“青烟竹影百迭障,是明心剑宗何人在此?” 道人知道说话之人,便应该是元难了,虽说此人辈分、修为样样在他之上,但身为正道宗门的精英弟子,在面对这些邪魔之时,也是要讲些骨气的。 他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地回应—— “明心剑宗门下,‘灵竹’李珣,见过元难大尊!” |
来人正是李珣。 时光如水,倏乎即逝,此时此刻,在通玄界摸爬滚打了七十余年的他,已不是当年青涩的毛头小子,即使是面对包括元难在内的七位高手,也依然从容视之。 毕竟,他现在也积累了一份属于他的声望——“灵竹”李珣,在通玄界的年轻一代中,可说是最出类拔萃的几人之一。 无论是万里追杀作恶多端的“氓山老怪”,又或独斗为恶一方的千年殭尸王,还有以一人之力,力抗无心宗十二‘心魔’等等事迹,都为他的形象涂抹上一层层亮丽的光彩。 也正因如此,此时湖面上,才会因为他的回应,而荡起一波涟漪。 站在湖心沙洲上的元难皱起了眉头:“‘灵竹’李珣?就是用三年时间,困杀‘天鹰妖王’,号称正道十宗三代弟子中,禁法第一的那个?” 元难是个颇为丑陋的中年男子,塌鼻长脸,双目细长,右颊处还有一道扭曲如蛇的黑色长疤,五官都有些微微走形,只是身姿颀长,挺拔有力,也算是别有一番威势。 他虽然位高权重,但对通玄界近年来如日中天的后起之秀,还是有些印象的。他瞥了一眼宋元敕,也得到了肯定的响应。 宋元敕在宗门中的地位被元难稳压一头,说话行事自然要小心,他瞧着元难的脸色,在确认了李珣的身分之后,又谨慎地补充道:“最近我宗在这里行事高调,引来不少闲人,这‘灵竹’或许是其中之一……” 元难微微点头,他也听出来了,宋元敕话中的意思,是不愿与这个近来如日中天的修士结怨。 但他一向自负,对这个也不看重,仰天一笑,声音无视数百丈的距离,在李珣耳边响起:“原来是明心剑宗的后起之秀。好极了,给我个解释。你到这东南林海来,为了什么?” 这话绝不客气,但却非常符合元难的身分。若论辈分,他是李珣的师祖一级,冥王宗与明心剑宗又是一正一邪,数万年来不知有多少恩怨摩擦,如果他客客气气地问话,反倒是奇也怪哉。 天空中的李珣也明白这个道理,闻言微笑道:“追踪一个对头,恰好路过,惊扰诸位,抱歉!” “对头?哪个?” 李珣忍住心中的荒谬感,淡然道:“老对头了,幽魂噬影宗大姓弟子,百鬼道人便是!” 他这边说得轻描淡写,下面冥王宗诸人却是一阵哗然。 “幽魂百鬼?” 并不是说这个名号比“明心灵竹”还要响亮,而是冥王宗与此人之间的仇恨,便是倾尽三江五湖之水,也难以洗净。此时便连元难也把持不住大尊的威严,丑陋的脸上青黑之气交错,杀气森森。 这也由不得他不怒,近二十年来,冥王宗与幽魂噬影宗关系紧张,为了几块鬼灵死地,几乎是连年冲突,大致是各有胜负。 但唯有这百鬼道人留给冥王宗的,只有洗不尽的耻辱与仇恨。 最近,也是最典型的例子—— 七年前,百鬼单枪匹马潜入冥王宗刚占据的一块鬼灵死地,以绝高的禁法修为,设下“通幽鬼路”,竟在无声无息间,将七冥星使之二打成废人,需精密合击的七冥星阵,也立时土崩瓦解。 自从当年钟隐“一剑破七冥“之后,冥王宗还从没有吃过这种大亏,元难又如何不恼?只是 “小子安敢欺我!”元难森然回应:“那百鬼被北地我宗九冥将追杀,自身难保,又怎么出现在这东南林海?” “九冥将?”李珣不介意刮一下元难的面子:“还请大尊节哀顺变,就我所知,百鬼一个月前突围,九冥将合击之时,有四人遭难。也多亏贵宗合围,我才能及时跟上来……” 此言一出,湖面上就连“哗然”的力气也失去了,即使是在百丈高空,李珣也能感觉到,元难惊怒如狂的眼神盯视上来,几乎已把他当成是杀人凶手,极欲碎尸万段。 从本质而言,元难的迁怒是正中目标。 但他终究不知道其中的关窍,而且他也算是前辈高人,即便是明知李珣颇有幸灾乐祸的心思,也不能失态。 在一阵狂怒之后,元难硬生生压下心中杀意,森然道:“多谢告知……既然是路过,也好。这几日,我宗在此有事解决,不欢迎其它宗门插手,你自去吧。若百鬼那厮真在附近,自有我宗与他了结!” 他说得不好听,李珣的回应也很痛快:“我不会打扰贵宗行事,但我的行踪也不需要贵宗置喙。就此告辞,请了!” 不待元难发怒,他冷冷一笑,拂袖而去。 广阔无边的东南林海。 粗可合抱的参天巨木,结成绵延数十万里的原始森林,成千上万的水流暗河纵横其间,奇花异草,珍禽异兽不可计数,是修道人经常光顾的福地。 李珣要去的妖雷古刹,便是坐落在这林海深处,千多年前,这里也是个颇有名气的地方。 一代妖僧雷音曾落脚在此,收几个弟子,炼炼邪法,日子也算快意,但后来却惹怒了邻居——无量海上的无量天宗,一夜之间,基业便给连根拔起,这妖雷古刹,也就成了废墟。 “果然是废墟啊!”李珣站在这座破败大庙的正门前,看着阴森森洞开的门户,哑然失笑:“当年无量天宗必定是从这里破门而入,好端端的一个红铜大门,给砸成了什么样子!” 林海中空气潮湿,古刹又依着一处大湖修建,数百年没有人迹,台阶上的青苔已厚厚一层,便是门后躺倒的铜门残片,也都给腐蚀得差不多了。 李珣脚不沾地,轻飘飘跨门而入。 古刹五进院落,殿字楼台以百计,中大佛殿十余间,若在人间,也算是大手笔了,但在通玄界,也就是个仅可容身的小庙吧。 “嗯,不但小,气味儿也怪!”李珣鼻头耸动,这里除了浓重的阴潮之气外,还有股淡淡的血腥气。顺着气味,李珣不去正殿,在前庭侧方一处佛堂内,找到了气味生发之源。 佛堂中供奉的佛像早给打得粉碎,供案之下,地面下陷成一个一丈方圆的坑穴,不知多深,坑中血肉狼藉,浓浊的血液正微微鼓涨翻滚,彷佛这地下有柴火燃烧,而这里便是一锅将开的血肉羹。 他皱皱眉,自殿外折了一根树枝探了探底:“一尺三分三……”随即脚步不停,又到另一边的佛堂去。 不出他所料,那边也有一处这样的坑穴,径长、深度相仿,只是其中却是一汪黄水,上面飘着一些残肢断臂。 李珣在古刹中转了一圈,六个大殿、四个佛堂、两座钟楼,还有后庭,共十三个坑穴,其中正殿坑穴径三丈,尚未有血污,其余十二处,除了最先到的那个佛堂,其余各处,都是一坑黄水。 查探完毕,李珣站在一处还算清爽的偏殿中,皱眉思忖。 “十三血坑……果然‘化血炼法’。” 旁人不知也就罢了,他又怎能不知,这十三血坑可不是简简单单挖个坑就行的。为了修炼‘燃血元息’,十三血坑需以地火为基,以精妙禁法联结元气,使精纯元息在十三坑内互通往来,方有奇效,而这里就这样挖了几个坑,便成吗?但事实摆在眼前,李珣也不能不信。 想了想,他手上掐个了灵诀,正要施放,心中忽地一动,目光偏移,向旁边阴影中一扫,沉声喝道:“谁?” “李真人,是我!” 这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响应,然而,开口的人却绝不普通。 随着话音,一个纤细的人影袅袅婷婷走出来,向这边微微一福。 李珣先是一惊,但很快就定下心来,老老实实回了一礼:“原来是羽夫人,先前孟浪了,莫怪!” 顿了顿,他又谨慎地道:“此处说话,无碍吗?” “真人放心,不碍的!”出来的女修微微一笑,一时间,昏暗的大殿内也似被这女修倾城艳色所惊,猛然一亮。 李珣不是不沾荤腥的猫,对眼前女修的艳色,自然也颇为心动,但要命的是,他对这女修知根知底,以致根本动不了歪念头。 眼前这女修,正是北极夜摩之天的主人、散修盟会十大执议之首、通玄界三散人之一的玉散人……的侍女。也就是以宫、商、角、征、羽为名的“妙化五侍”中,排名最末的羽侍。 说是侍女,其实便是侍妾的身分。因此,李珣才尊称她一声“夫人”。 若仅仅是这样,也就罢了,可李珣记得清楚明白,此女在被玉散人收为侍妾之前,还有一个身分——阴散人的亲妹妹,秦婉如的娘亲。 见过二女后,谁也不会否认其中有微妙的血脉联系。除却依稀有些相似的五官轮廓外,这对母女花的神韵也颇为相似,两人都是那种柔弱到骨子里,也妩媚到骨子里的尤物。 只不过,秦婉如在柔弱中,总有一股欲挫而不能的坚韧,使男子总无法真正的征服她;而羽侍则是柔弱之下,更有一番似水的温顺,柔至极处,足以化去一切的刚硬——至少表面上如此。 李珣不介意对方是玉散人的侍妾,当然也不在乎已经成为傀儡的阴散人,然而他毕竟与秦婉如有肌肤之亲,在这种情形下,面对羽侍,即使对方全不知情,他心中也是有几分尴尬,自然也就少往那里去想。 羽侍当然不知道李珣心中转的是什么念头,但她在这几十年间,与李珣也打了不止一次的交道,知道这个外表看上去光风霁月,一派仙风道骨的修士,心底是何等狠辣阴沉。 虽说这些年来,此人一向乖觉,但她仍不敢大意,柔柔一笑道:“劳烦李真人到此相助,妾身感激。只是,真人似乎来晚了些?” “啊,路上碰到了一个对头,耽搁了些时间。”李珣漫不经心地找了个理由,然后便将话题转移到他所疑惑的事情上去:“师姐要我做事,我没意见,只是今日此事,总觉得没有来由,羽夫人可愿为我解惑?” “没来由?” “不错,区区一个萧重子,似乎不值得我们大动干戈,除非,他身上还有……” “李真人!”羽侍忽地开口打断他的话,柔媚的面孔上并没有不满之色,但她轻柔的语气中,却有着令李珣不得不重视的意味。 “无忧小姐吩咐下来的事,恕我不能说得太多。而且我也在想,真人只要将小姐拜托的事情做好,也就足够了!” 李珣微一咧嘴,似乎在笑,但眼中寒芒闪烁,分明是另一种味道。他盯着羽侍的俏脸,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这个自然。” 羽侍温和一笑道:“如此,我便回去复命了。东南林海这边,还要多请真人费心!” 李珣略一皱眉,道:“怎的,羽夫人要走?难道师姐将这边的事情,全撂在我身上了?” “真人言重了。以真人之能,这种事情,不过是举手之劳吧!” 李珣抽了抽嘴角,也不说话,只是拿眼看她。 羽侍并不与他对视,浅浅一笑,微垂下头去,柔声道:“是了,无忧小姐还留了一句话给真人:若是果真为难,或者那萧重子自己找死,也不用管他,只要不要让人知道便成!” “嗯?”李珣这一次是真的吃惊了,他脑子里霎时转过了千百个念头,似乎找到了点头绪,却又看不真切。但有一点却是很肯定的—— 散修盟会刚忍了十年,又要出招了吗? 羽侍离开后很长时间,李珣都在考虑这个问题,只是信息毕竟太少,总看不分明。但他也算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物,不再多想,将注意力转移到眼前的事情上来。 “若真如羽侍所说,此事反倒容易了。只要暗将萧重子杀死,再毁尸灭迹,不就成了?” 李珣嘿然冷笑,他当然知道,这种念头想想可以,真做出来,那小妖精必不与他罢休,他还是按部就班地做下去为好……咦,刚刚他想什么来着? 目光扫过阴森森的大殿,李珣想了想,身形倏然逝去。 距妖雷古刹约五十里的一处密林中。 夜色早已深了,在这无边林海之中,蝉声轻唱,群蛙低鸣,李珣目光不受黑暗的限制,在四面一扫,确认布下的禁制没有疏漏,这才掐动灵诀,学自钟隐的“骨络通心”之术,徐徐展开。 钟隐为他量身订做的秘法果然不凡。 在法诀牵引下,他体内气机流变,寄魂转生之术不发而自生,刹那间质气转换,本来丝丝缕缕流动的玄门真息,“蓬”地一声胀开,化为滔滔阴火,在膻中脉轮处一个胀缩,又归于深寂。 变动的不只是真息质性,包括肌肉、骨骼、气脉,都在这一转化中,生出微妙玄奥的变化。 本来线条柔和,温文尔雅的面容,只因为几道肌肉的移位变化,又抽去血色,便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除了同样英俊之外,面目神态总有些说不出的阴冷诡谲。 将两张脸摆在一起,怕是找不出半点儿相似的地方。 这面目的变化却不全是“骨络通心“之功了,而是在参合“无颜甲”的易容法诀后,结合“骨络通心”之术,由内而外进行的筋骨轮廓大变化。 经过六十余年不断改进,恐怕就是最熟悉他的人,也无法看出端倪。 李珣摸了摸脸颊,确认无误后,这才满意一笑,在脸上牵动起数道诡谲的条纹来。 他轻咳一声,身侧空气微一波动,一道纤纤身影无声无息地现身出来,伸出美玉般洁净的手掌,掌心处放着一个漆黑如墨的手环,黑白分明,分外惹眼。 李珣自顾自地拿下玉辟邪、风翎针等饰物,披散了头发,又解下外袍,这才从那玉掌中拿了手环,套在左腕处。 那纤纤身影先接了诸般宝物,又无声无息地移到他身后,手指灵活挽动,很快帮他结了个与之前稍异的道髻,再服侍他换上一身早已准备好的玄青金襟道袍,束以玉带。 至此,世上便少了一位明心剑宗的后起之秀,多一名幽魂噬影宗的大姓弟子。 深沉的夜色便是最好的掩护,随着纤影再度没入虚空,李珣长身而起,开口唤道:“幽一!“ 一个雄壮的身影跨空显现,站在李珣身侧。他全身都罩在一个宽大的黑袍之下,便是面部空处,也有一层若隐若现的黑气缭绕,遮挡住他的面目,只能看到他那双赤芒流转,蕴含着无穷杀意的眼神。 李珣轻抚腕上的七鬼环,轻声道:“你到湖边古刹里去看看,发现了什么,回来给我说!” 幽一默然点头,雄壮的身形倏然飞起,很快消没在虚空中。 李珣稍一计算召唤傀儡所需的元气,想了一想,又唤道:“幽二!” 先前没入虚空的纤细人影再度出现,她同样是罩在一身连帽的黑袍之下,只有那双清亮如水,又凌厉如刀的眼神为人所见。 即使已与傀儡相处了六十余年,李珣也不想直视她的眼睛,他轻声道:“摘了帽子吧!” 幽二并无丝毫犹豫,拂去风帽,露出其中倾城之姿。 甲子光阴,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哪怕是一丝痕迹,虽说缺乏血色,但也正因为如此,肌肤几如玉石一般,清冷光润,没有半点儿瑕疵。美得……就像一座玉制的雕像! 李珣的手指自她脸颊上滑过,感受到其细嫩触感的同时,也收获了沁入血脉的冰冷。幽二的面目没有任何变化,李珣看得分明,皱眉道:“笑一个给我看!” 幽二闻言看了他一眼,启唇一笑,固然是艳色殊胜,然而,在李珣眼中,却总是缺了一层纵情恣意,偏又能内敛幽藏的妩媚风流,与当年那一位,差得实在太远! 李珣叹了一口气,他并不是闲着没事耍着玩儿,而是由那羽侍,他忽然想到了秦婉如。 六十年来,秦婉如一直和他保持着联系,除了所谓的《阴符经》,还有李王句所猜测的其它一些东西——比如情报、打手之类。 当然,这件事是“彼此彼此”,秦婉如想凭借对他底细的了解,榨取油水。李珣又何尝不想利用幽二,在秦婉如身上得利?然而令李珣苦恼的是,两个幽玄傀儡的灵智复生过程,远比他预料中复杂得多! 无论是幽一还是幽二,此时单纯以智力论,绝不比任何人差,尤其是战斗智慧,几乎已经恢复到了以前的水平。此外,他们的“生前记忆”,也已恢复得七七八八。 只是灵智之关窍,实在不是这么简单。或许两傀儡已是记忆复苏,也已经有了“由此推彼,见微知着”的思维方式。 然而这只是“应该做”,而不是“我要做”,也就是说,两个傀儡此刻萌生的灵智中,仍缺了一个核心的“本我”! 或许这是最安全、最保险的傀儡模式,但李珣不想这样。 无论私心所欲,又或权威典籍上,像幽一、幽二这样,以真一之身被炼化的幽玄傀儡,应该是“欲其所为,为亦为,不为亦为”,也就是说,傀儡是有自己的原则判断的,然而在“御者”的控制下,又会无条件的服从。 这才是傀儡之术的最高境界,李珣虽不至于浮躁到要在六七十年间,将此法推向至高层次,可是像现在这种模样,对上秦婉如,真的没问题吗? “两个月后的摩苍山之会,不好办哪!” 李珣叹了一口气,这个时候,幽一回来了。 李珣放幽一出去,目的也在于“锻炼”,现在看来,幽一做得还不错。 幽一用浑厚的嗓音道:“……十三血坑已用了十一个,已快要功行圆满,但正殿主穴的‘材料’没有弄到,应该是被意外中断,还有,这十三坑的布局……”顿了顿,才道:“或许是先天地火窍穴!” 这是傀儡少有的人性化语气,可算是意外之喜,相比之下,话中的意思,反倒不这么重要了。 李珣心中一动,赞了一声道:“很好,说下去!” 此时幽一的眼神确实非常人性化,他扫过李珣的面孔,沉沉发声:“血坑之下,必有地火,这布局总体还成,细节粗糙,水平一般,不过地火精纯得过分,应不是后天引来,而是先天便有。 “这人只是因势布局,才有这般效果……这血坑下的玩意儿,比这血坑本身,要更有趣儿一些!” 初始时话音还有些生涩,但越说越流利,到最后总结时,甚至已有几分当年血散人的风范! 李珣心头一震,紧盯着他的眼神,光芒流转中,似乎已多了几分灵动之意,心中喜悦,知道这熟悉的场面,让幽一的神识与记忆进一步融合,灵识复生的程度,更进一步。 不过,幽一的话也确实提醒了他:“先天火窍?这就怪了,林海水气充沛,地上地下,河道纵横,这十三个地火窍穴能先天存在于此,又没有丝毫痕迹,若说没有什么封禁,才真是鬼都不信……” 可封禁在哪儿?问题貌似更复杂了! “古刹禁制隐而不露,若不是十三血坑,也未必能让人看出端倪。这布禁之人,手段之高明,恐怕要在我之上,只是不知这是‘峰回路转’、‘天星散数’又或者‘大巧不言’了!” 他所想的三门手法,分别是回玄宗、星矶剑宗、不言宗的招牌禁法。 在李珣看来,整个通玄界,能让他甘拜下风的手法,只可能出自这三大禁法宗门。他坐在树下,随手折了一根树枝,在地上比比划划,古刹布局,已尽在他心中。 十三血坑的方位布置,他恐怕比那个半调子的修炼者要更熟一些。他又在刚刚飞出之时,将周围地势尽收眼底,现在要做的,就是将自己当成那布禁之人,看如果是他来布置,会是如何做法。 各宗法门虽然不同,但依托的都是这浩渺大道,诸法相通,李珣也有自信使他的方寨与当年那位高人彷佛。 随着进度的深入,他对这古刹的封禁,是愈来愈感兴趣了。 “十三火窍为主干,又汇聚林海水脉,水火相济,不露半点儿端倪,被这样的封禁锁住的,又会是怎样的宝贝呢?” 相比之下,那个什么萧重子,真的不算什么了。 或许这才能解释得通,冥王宗、散修盟会、甚至还有魅魔宗,会纡尊降贵,到此一游的诡异吧。 在李珣为古刹封禁大动脑筋的时候,古刹周边的大湖上,元难脸色难看,肌肉抽搐,更是丑恶了十分:“区区一个萧重子,如何能够杀掉元烁、元樟?而且,手段还是这么干净利落?” 宋元敕从元烁尸身前站起,脸上也不好看,只是他面目端正,看上去便比元难沉静许多。事实上,他也确实是冥王宗的智囊型人物,比脾气略有些暴躁的元难,要更沉得住气。 “致死伤势确为‘血神劫指’,奇经断绝,血气两亏,这是没错的。只是……” 宋元敕稍一沉吟,才道:“我与萧重子打过照面,以他的修为,只元烁一人,在不轻敌的情况,便足以让他死上十次,像这样干脆利落地同时解决掉两人,元气波动也低弱至无,就常理而言,绝无可能!” 元难瞥了他一眼,森然道:“可眼下他们却死了!” 宋元敕知道他的性情,并不在意,只是叹了口气道:“是啊,正因为如此,才不合情理……大尊,有没有可能是什么人在背后干扰?” 元难目光扫过,宋元敕知道他心中在想什么,沉静地道:“这不是为我等的失败找借口,而是这几日里,追杀萧重子时,每每在关键时候,意外层出不穷。 “像是某些异兽的干扰、痕迹消失,甚至还有几个散修‘无意间’冲撞过来……看似巧合,但若连在一起,恐怕也不是这么简单!” 元难皱眉,他虽有些刚愎自用,但对身为宗门智囊的宋元敕还是比较看重的,且宋元敕一说,他也想起一件事来。 “难道此间事机不秘?你这么一说,我也想到了,今日途中,我看到朱勾宗那帮子杂碎在周边闲荡,还以为只是过路的,现在却说不准了……” “朱勾宗?他们潜匿暗杀之道,可是天下独步!难道……” “正是如此,当然,也有可能是百鬼那厮!这样,我们抓紧搜索那个萧重子,另外,我立刻传信宗门,请调至少两位尊者支持。还有,让北地元隆等人回援,灵竹所言,未必属实,还要查证……” 说是查证,但在场的人都明白,以灵竹的身分,说话断无虚言之理,这么一说,也不过尽尽人事而已。 气氛颇有些压抑,除了元难,场中都是十八冥将中人,他们虽不能横行天下,但毕竟也算是少有敌手,骄横惯了,曾几何时,他们竞成了被人痛宰的对象?几个月下来,十八冥将,竞去了三分之一! 宋元敕心中也不好受,但毕竟想得周全,他微一皱眉,声音忽又压低了少许:“大尊,为了此事,让宗门精锐尽数到此,怕是不太稳重!为何不让‘他们’……” “噤声!”元难细眼中寒芒闪过,刺得宋元敕一个激灵,但很快,元难便控制住情绪,丑脸上甚至比之前更要幽深十倍。 “让他们来,我们还能得着什么?玄海那边本就是他们主导,这次萧重子的消息又是他们透露的,他们处处占着主动,若我们不能预先捞些好处,就等着盟约之后,送脖子上去给他们宰吗?” 宋元敕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可是他更清楚,此时的东南林海,恐怕已不是元难所设想的这么简单,派来的后援未必能起到什么作用,反而要祈求,不要到时候赔了夫人又折兵便好了。 他暗叹一声,又听元难道:“妖雷古刹也是个要紧所在,就派……” “大尊!”宋元敕在一边打断了元难的发话,此时他也顾不上这是否无礼,只是强撑着笑容道:“大尊岂不闻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说了半截,他的眼神便扫过沙洲上两具尸身。 元难立时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同样地扫了一眼,丑险上阴郁下来,良久才道了一声“好”,不再说派人看守之事,叫人携两个冥将的尸身,向湖对岸退走。 只是他们却不知,正有一对幽深的眸光看着他们退去。 |
“实则虚之?嘿,宋老四果真是自作聪明!”水面之下,一个脑袋冒了上来。便像刚刚的萧重子一般,隐藏在了沙洲的阴影下,寒幽幽的目光扫过对岸的阴影。 “眼见大鱼从手边溜走,哼,不过,这古刹中果然有古怪!” 人影眯起眼睛考虑:“只是更古怪的,却是那个家伙,他究竟是用什么法子,先杀元烁,再逼死元樟,最后还天衣无缝地嫁祸的?可惜潜得太深,没看到那人的形貌…… “貌似不知此间的关节,又对冥将痛下杀手,还有灵竹所说……难道是百鬼?这就有趣儿了。 “还有更有趣的,宋老四所说的‘他们’是谁?盟约?冥王宗与谁结了盟?”人影感觉到自己似乎抓到了一条很重要的脉络,这脉络牵扯到的秘密,恐怕比眼前这古刹中所隐藏的,要重要得多。 将诸多信息在心中权衡一下,他决定先到妖雷古刹去看看,他通过秘法联系了同门,将这个消息发过去。在同门回应之前,他小小翼翼地潜上岸,然后一头扑进了暗沉无边的丛林。 妖雷古刹并不大,以人影的神速,走马观花地一逛,不过花了小半刻钟。 将古刹布局记在心中,他也不留恋,迅速出寺,在距古刹五十步左右的丛林边缘,找了一棵大树的树冠,窜了上去,身形与繁密的枝叶融为一体,莫说人眼看过来,便是栖身在枝叶间的鸟儿,也没有感到异样。 这时,同门传来回应,让他在古刹周围蹲点,刚刚那些消息,自有他们去查探。这法子其实不怎么聪明,可是他们却没有冥王宗那么详细的情报,也只好将就了。 他略一观察周围的形势,决定把潜伏地点就设在这棵树上。 这里离寺庙太近,本不是留守的好地方,不过,正是因为不安全,所以没有人会到这里来,省了许多麻烦,而他对自己的潜形匿迹之术,则有绝对的自信。 他以宗门秘法,将呼吸调整到一个特殊的频段,全身毛孔都与外界形成一个极微妙的循环,使自己和这棵大树形如一体,神智也进入一个似睡非睡,似醒非醒的状态。 日升月落,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在这段时间里,古刹保持着一个很诡异的平静,没有人进出。树上的人影保持着高度的耐心,就这样过了整整十五个时辰。 在隔日的凌晨时分,外界的刺激使他从这个玄妙的状态中清醒过来,但他的身形、乃至呼吸却没有丝毫变化。他的眼睛已完全闭上,但方圆十余里范围内的一切变化,又都具现在他心中,鉅细靡遗。 此时正值天地间最黑暗的那一刻,寺庙檐角的阴影几不可察地晃动一下,然后便又恢复到正常状态。 这样的变化已不是肉眼所能观察到的,然而却瞒不过树上人的心眼。他可以“看到”,那边正是一道虚幻不实的影子,倏忽间没入了墙头之内。 “噬影大法!”树上人心中一跳,首先印证了他之前的一个想法。 这使他精神大振,估摸着距离已经差不多了,他也离开潜伏了一天一夜的树冠,借着大树投出的阴影,一直延伸到古刹的檐角下,便如刚刚进入的那人一样,潜了进去,且身法圆融自然,似乎更在其人之上。 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的身形,与先进去的那人保持在一个若即若离的距离上。 如此,他既能感应到对方的位置,也能保证自己不被发觉。 只是他也无法感知对方的具体行为。 正殿、鼓楼、佛堂……黑影似乎在古刹中无目的地闲逛,但若仔细分析,他行进的路线,似乎则存在着某种玄妙。 树上人心中越发地惊讶,因为随着对方的步伐进度,古刹附近范围内的天地元气,竟发生着某种极细微的变化,如果不是身处其中,又集中精神,也未必能感觉出来。 “难道他可以破解古刹中的秘密?对了,明心灵竹、幽魂百鬼,可都是行家能手啊!” 树上人想到那“黑影”在通玄界的名声,感觉自己很可能中了大彩,他心中兴奋,但脑子却越发地冷静。 他开始记忆对方行走的路线,估摸着重点,同时还要小心不要被发觉。这非常辛苦,但他认为,这还是值得的。 终于,前面的黑影停了下来,在第四进的一座偏殿中,久久没有动弹。 可是古刹中的天地元气流动,却渐渐地明晰起来。 关键的时候到了! 感受着气机的牵扯变动,他觉得自己应该通知同门了,可是他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再等会儿。 此时正是关键时候,整个古刹内的气机变动都十分微妙,若在此时通知同门,牵动气机,说不定会有什么意外的变化。 他开始小心翼翼地接近。 天地元气的流动已到触肤可察的地步,但是波动的范围却在逐步缩减。 他不自觉地开始加快了脚步,他现在和偏殿的距离大约只有二百步左右。接下来是一百步、五十步、三十步…… 他将宗门匿踪秘法发挥到了极致,在楼殿草木阴影中,无声无息地潜过去。在这个距离上,他甚至可以感觉到那人略显粗重的呼吸。 他在等气机稳定的那一刻,当机关全部破解干净,他便会第一时间通知同门,然后冲进去。 为了更有效地做到这一点,他开始对自己的站位进行微调,无声无息地走了两步,心中忽地有些怪异。这附近的元气流动,似乎在某个节点上,发生了细微的停滞,而那个节点…… 低低的笑声在他身后响起,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充沛的中气却让周围的空气也随之颤动,隆隆有声。 他猛地转过身来——这是一个本能但愚蠢的行为,但背后暴起的强压,宛如一只阴森凶厉的野兽,让他没有胆子用后背来面对。 这是最直接,也最致命的影响! 翻身的刹那,他的瞳孔中映入了一双赤红如血的眸子。 便在此时,周围的气机变动忽地停止了,一直持续不断的元气变化,也戛然而止,再没有了后文。 树上人敏感地发现了这一变化,可是他很快就发现,这是他做的第二件蠢事! 无意义的分心使他保命的遁法迟了一线才发动,虽然整个身体霎时化做一片虚缈不实的空气,但右肋下仍被拳劲及体,铁杵般的拳锋撕开了他的皮肉,更让他的血气整个沸腾起来。 一口鲜血喷出,他的身影从虚空中闪现,却已经踉踉跄跄。 刚刚这一击,让他全身的血脉扭曲断裂不知多少,但相比之下,这一击背后的信息,更有力一些。他瞳孔中满是恐惧:“血魔化心大法,是血魔化心大法!” 这绝不是萧重子半调子的“血神劫指”,而是攻伐血气,吸魂蚀魄的绝顶魔功! 而这也正是血魔化心大法最出名的质性。击得实了,甚至可让人全身血液瞬间蒸发,他心神受震,修为又差了一截,两下交攻,就这眨眼间,他至少损了百年修为。 即使是这样,对方也没给他半点喘息的机会,大片的空气在喷薄而出的巨力下呻吟,虚空中似乎张开了无数阴森森的大口,浓郁的血腥烟气从中喷发出来,结成一片血幕,将他包裹在其中。 树上人发出一声嘶叫,他蜷着身子,硬生生地从血幕中冲了出来,空气中响起了刺耳的裂帛声,无数血烟粘在他身上,瞬间将他裸露的皮肤蚀去一层,露出鲜红的血肉。 所有的神经血管在这种强蚀下,都开始了剧烈的抽搐,这让他精妙的遁法,变成了一个笑话。 他受创累累的身子,在古怪的颤动中失去了平衡,一头撞在不过两丈高的院墙上。 沉闷的撞声方起,尖锐的破空啸音便将他撕得支离破碎。 树上人身体剧颤,后背上已开了一个直透前胸的孔洞,出奇的没有半点血液流出来。 他再度嘶啸一声,也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硬生生地撞破了院墙,跌跌撞撞没入了黑暗中。 然而,他的神智不可避免的昏沉下去,胸前背后的创口提醒他,他随时都有可能倒毙在地。 便在这个时候,同门熟悉的啸音从百里之外响起,又以绝高的速度迫近。 这时候,奇迹般的,那个恶魔没有追上来! 他抚住胸前的创口,想用啸音招呼同门,然而,声音还在喉咙里盘旋,一只纤长的手掌轻印在他后背上,送入一丝沁入脏腑的寒意,也让即将出口的啸音瞬间冻结。 纤手一击,透进的真息没有任何可供分辨的质性,只是恰到好处的击断了供应他生机的一切气脉联结,他喉咙里发出“呵呵”的怪声,身子开始了最后的抽搐。 也就在他的身子渐渐停顿的时候,至少有五个以上的身影越过古刹的院墙,扑了进来。 稍后数息,一道尖厉长啸冲天而起,突起的啸音将数百里方圆的林海尽数惊动起来,无数宿鸟惊飞,遮天蔽日。 偌大的林海就在这场纷乱中,迎接新一天的到来。 元难在啸音响起的第一时间,便带着五大冥将向着古刹这边赶来,虽然他甚至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然而,在距离古刹不过七八里的地方,他看到了古刹上空厉啸飞过的人影。 在这一刹那,他便看到了好几张熟悉又忌惮的面孔,脸色变得无比难看:“朱勾九杀,究竟来了几个?” 宋元敕脑子更清楚一些,他脸色凝重,低声道:“大尊,看他们的模样,似乎是吃了亏,难道说,寺庙里面,还有硬手?” “萧重子?”元难提起了这个名字,但又很快否定,那个半调子的货色,在那些杀胚眼前,怕是走不出十步。 他决定追上去看看。但那些难得现身出来的杀手,却好像在瞬间冷静了下来,中断了啸音,又很快地敛去了形迹。以元难的修为,也无法捕捉到他们移动的轨迹。 正奇怪的时候,一个突兀的声音响起,这是自遥远天际传过来的剑气呼啸,从这大气规律性的震荡中,元难感觉到了一个极熟悉,但又极使他不快的气息。 他偏过头去,正好看到被晨曦染红的天空中,十几道排空直进的剑光。 他一眼便看到了所有剑光前端,那个熟悉到极致的面孔。 他睁大了眼睛,口齿间含糊地骂一了声,即便隔着十余里的距离,与那位面目方正威棱的修士目光交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机。 “这所谓的‘机密’之事,究竟还有多少人知道?”宋元敕心中长叹一声,表面上却是沉稳喝道:“有敌,就位!” 李珣从距古刹二十余里的地方露出头时,妖雷古刹方向,厉啸的余音还未散去。 他脸上阴沉冰冷,看不出就在不久之前,他才刚刚斩杀了一个通玄界出名的杀手。 也许这会让一个初出道的修士一夜成名,但对李珣来说,却没有什么价值。 事实上,在那人潜入寺中盯上他,而他又毫无所觉的那一刻起,李珣这两天的辛苦便都付诸东流。 “遁天刺都来做斥候,那朱勾九杀来了几个?”李珣已经猜出了死者的身分:“虚昧空遁果然名不虚传,只是,今天过后,那‘双刀四刃三小勾’的名号,又该怎么改法?” 他森然一笑,两个幽玄傀儡的真实战力,随着其灵智复生的程度愈见加深,也逐渐地解放出来。 遁天刺身处“四刃”之列,在通玄界,也是最精英的修士之一,却在两个傀儡的突袭之下,死得干脆利落。 照这种趋势下去,再过上一二十年,在出其不意之下,通玄界又有几个人能挡他一击? 用这种想法冲淡了郁闷的心情,他准备考虑一个新的计划,然而这个时候,剑啸声遥遥传来,他吃了一惊,循声望去,正好看到不远处的天空中那一排剑光。 李珣目光敏锐,一扫剑光前端,当头一人的面容让他睁大了眼! “惕无咎?天行健宗?” 李珣有理由吃惊。 因为他看到的,正是天行健宗三大座师之一的“干元先生”惕无咎,是地位仅在宗主大衍先生之下的绝代高手。 传闻其修为甚至已超出大衍先生,成为天行健宗第一人,是近百年来最有可能登上真一宗师的人选之一。 李珣在五年前,以明心剑宗后起之秀的身分,与他打了个照面,因为当年所作所为的关系,对他颇为留心,印象也十分深刻。 不过,事情的关键并不在这里,天行健宗第一高手前来此地,总不是采药赏花,拜访朋友的吧! 天行健宗剑光飞掠的速度极快,也就是一闪念的工夫,便超出李珣的视野,向南方飞去了。 而那边,正是妖雷古刹! 李珣心中咒骂了一声,知道事情又复杂了。 正想着如何应对,林海上空的大气又一次震动起来,且是一波连续不断的尖锐爆响,在声音传过来数息之后,爆震生成的狂飙余波,才碾了过来,李珣周围的枝叶也哗哗作响,声势惊人。 虽然仅是余波,但风中传来的信息残片,却是丰富多彩。 在刚刚那一连串爆震中,至少有二十人参与,这些人澎湃的真息撞击、牵动的气机变化、以及掀动的一波波元气狂潮,在这广阔的空间中生出了无穷无尽的变化,即使只见其一角,也让人心血浮动。 李珣苍白的脸上闪过了一丝红晕,以他此刻的修为见识,已足以从这庞杂的信息流中,分辨出最重要的那一点——两个至少属真人级的高手,已经交上了手。 一方真息至大至刚,浩瀚磅礴,无疑是刚过去的惕无咎;另一个真息质性偏狭凌厉,转折中又晦暗深沉,看起来很像“七鬼摄海破”,想来就是冥王宗的元难灵尊了。 抬头看向天空,果然,目光极致远处,天空的颜色好像深了许多,一波又一波有形无形的狂飙劲气,正以某个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奔流开去。 “果然是正邪之间,势不两立,一言不和就要动手。” 这样精彩的比斗,却是通玄界少见,他不自主地脚下使力,向那边赶去。 二十里不到的距离,可说是瞬息即至,然而当李珣赶到战场附近的时候,以元难为首的冥王宗高手群,竟然退却了! 惕无咎和元难遥遥相对,压住阵脚,冥王宗门人很快就消失在繁密的林海之中。 若说元难打不过惕无咎,李珣倒也相信。 干元先生一身浩然正气,至大至刚,又天生辟一切邪法妖术。元难这邪宗大佬虽然了得,但对上惕无咎,他十成本事,能剩下七成便已不错,加上修为本就有一线之差,两下相合,情形便更是不堪。 不过,要败也不会败得这么快吧!如果觉得在古刹秘密未揭开之前,与惕无咎拼命不值得,那一开始就不要动手啊!两宗法诀多有生克,正面放对,倒不如隐在暗处,伺机下手更划算一些。 这是李珣的想法,可是元难此时倒好像是心有灵犀一般,很快就为此事做了个明证。 就在元难缓缓退却,眼见就要没入丛林之中时,一个身影突兀地自半空中现身出来,轰雷掣电般飞掠而下。 目标却不是惕无咎,而是在他数百丈外的弟子群。 这或许就是所谓的“划算之举”了。 可天行健宗也不是傻瓜,稍一震动,便有一位功力不弱的修士迎上。 然而出乎意料的,这从天而降的身影竟一分二,诡谲之至地绕过修士,去势不减。 不待下面诸人反应过来,其中一个人影一化为二,另一个则一化为三,共计五个人影扯开一个弧形,再一交错,当即将天行健宗本来稳固的阵型扯得一乱。 李珣偏头一瞧,也轻咦了一声:“分身遁?” 这个极粗浅的遁法,说是幻术也不为过,难得冥王宗能逆行此法,将五个人凝为一体,再蓦然分散,不说技巧如何,单这分巧思,便值得一赞。 只是…… “以冥将之尊,做这种手段,还真需要勇气啊!” 来者正是冥王宗的五冥将,五人均是介于元婴、真人之间的水平,修为深厚自不待言。 他们的做法也很明显,就是要扯开天行健宗的防御,击其最虚弱处。准备给天行健宗一个下马威。 计划的前半段做得很成功,五冥将的交叉换位,让追踪他们的修士看花了眼,失措间至少露出了三个可供渗入的缝隙,五冥将中某人发出一声尖啸,当即三名冥将急掠而下。 有些反应快的修士飞速回援,然而三名冥将似分实合,回援的修士挡得住一个、两个,却再也挡不住第三个! 最后一名冥将身法诡异,硬生生地从两方迸发的气流中穿过去,目标已锁定一位身披紫衣,看上去娇贵柔美的女修。 “只有她最面生,应该是刚下山历练的小鬼吧!” 脑中转着这个念头,他的目光扫过这女修身边两个同伴。 两人在通玄界名气颇响,正是天行健宗三代弟子里‘四君子’中的竹君子和松君子,两人手下不弱,若在平日正面放对,恐怕也要费一番工夫,但冥将有自信在两人形成夹击之势前,将那女修击杀当场。 想到这娇艳如花的美人儿在他手下四分五裂,他心中忍不住便兴奋起来。 然而,出乎他预料的是,见他冲杀过来,两君子竟极有默契地同时退了一步,将那女修完全暴露在他面前。 这绝不正常的表现让冥将心中警报骤响,然而,迟了! “锵”然一声震鸣,女修胸肋处以特殊方法佩带的短剑自动弹出,两只纤细的手指轻拈剑柄,紫气腾空! 冥将看着这把长仅一尺的短剑,在女修掌指间灵巧轻盈地转动,又是吃惊又是好笑——这还是以雄浑劲健著称的天行健宗吗? 下一刻,冥将就为自己这一次愚蠢的分神付出代价,他看到女修首次用五指齐握剑柄,紧接着,他身边的空气便猛然一滞,好像一张大网猛力收缩,坚韧细密的网线勒得他遍体疼痛。 然后他便看到了直指他眉心的剑尖,尺长的剑身上彷佛流动着紫色的火焰,彷佛千寻高峡下奔腾的激流,走云连风,浩浩荡荡,却没有一丝溢漏在外,局缩于狭小的剑身内,隆隆震鸣。 冥将生出了强烈的危机感,他厉啸一声,再不顾身上的疼痛,扭转身体,向侧方闪去。 可是他的啸声里,忽地便插入了女修悦耳的低吟。 听来悦耳,可下一刻,冥将头顶便打了一个霹雳,剧烈的震波使他心神激荡,他本能地回头,却看到一点紫星破空而来。 “哧哧”的声响,听起来像是烧红的烙铁放入了冰水中去,其中还夹杂着一声低哑的惨哼。 冥将数百年的经验发挥了作用,要命的时候,他悍然伸手,用血肉之躯硬挡那一看便知道是罕见神兵的短剑。 剑刃如破朽木,透掌而入。 冥将再发出一声惨嘶,却激起了狂性,五指猛力内扣,同时以秘法化剧痛为刺激,功力瞬间暴增两成,若女修经验不足,以为断其一掌便可得胜,等着她的,便是冥将致命一击。 可是,真的会经验不足吗? 冥将方才蓄力,便感觉到掌心创口处,短剑锋刃竟活泼地跳动起来,吹毛断发的利刃视周围皮肉筋骨如无物,就如在虚空中舞动一般,轻描淡写地划了一个完美的圆! 随着剑刃的转动,数以百计的气机被收拢起来,牵动着元气,猛力一绞!空气中登时炸开了一团血雾,无数肉沫骨渣才崩溅出去,便被同时喷发出来的紫色火焰凭空蒸发,再没有半点儿痕迹。 任是谁看到自己的手掌连带小臂给绞碎至渣,也没法保持一贯的心情! 冥将并不例外,在血雾喷发的刹那,他整个人都傻了,所以,他也不会看到,在血雾挡着他视线的时候,那紫衣女修,身形一转,从虚空中消失,再出现时,已是冥将背后。 左右上下同时传来示警的喝声,但不等他反应过来,灼热的剑刃已自他颈后轻轻抹过。 温度高至极处,反而成为刺骨的冰寒,这丝寒意破开肌肤、血管、脊柱、气管、再裂喉而出,刹那间封住了他的所有生机。 |
在这一连串令人眼花撩乱的变化之后,林海上突然陷入了一波极诡异的静默之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位正收剑入鞘的女修身上,尤其是冥王宗的诸人,他们甚至连吃惊都忘记了,眼中只是一片茫然。 看着那女修从容平静,毫无波动的俏脸,李珣抿起了嘴唇,尽力保持脸上的平静,但他放大又收缩的瞳孔内,分明还残留着震惊。 原因无他,只因为这个女修,他好像是认识的! “紫衣紫剑,又是天行健宗的,难道是她?”李珣遥看着天空中那似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一时间竟是呆了。 六十年时光的冲刷,足以让李珣忘记许多事。 然而,在他心中,仍有一道已经面目模糊的倩影,偶尔翻动涟漪。 之所以仍能记着,是因为他亲自将那本来娇美可爱至乎天真的女修,抹去尊严,赋予她凄怆、迷离、至乎绝望。 顾颦儿,那个可怜牺牲品,嵩京一事后,便再无消息的“受害人”—— 他看着眼下这位冷静决断、漠视血腥的女修,一时间对不上号去。 李珣心中疑惑,可现在却不是发呆的时候,那个冥将的死让冥王宗丢尽了脸面,可是,他们也没有因此而失去理智,失去同伴的四位冥将同时向紫衣女修投去了怨毒的目光,却不恋战,而是向四面八方散射而去。 四周响起了几声唯恐天下不乱者的嘲笑声,这应该是一些跟在周边凑热闹的散修,他们不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但并不妨碍他们用这件事来取乐。这声音在空旷处,显得分外刺耳。 李珣隐在一株巨树下,透过层层枝叶,观察天空中的人影。 最吸引他目光的,还是那紫衣女修。 不知是不是因为打量的时间太长,数里之外,那女修蓦然回首,朝这个方向看来。 李珣心头一跳,闭上眼睛,稍后一些,脸上便是一热,显然是她的目光扫了过来。 只从这一点儿,李珣便知道,这位女修的修为确实了得,甚至已接近了自己的层次。 看起来,是顾颦儿的可能性越来越小了。 然而,不知怎么搞的,遥遥看着女修模糊的轮廓,他心中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渐渐脱离理智的束缚。 便在此时,他耳中就灌入了惕无咎低沉纯正的嗓音。 这声音也不甚高,却让方圆数百里的空气一起震荡,使人觉得声音宛在耳边,清晰自然。 “《血神子》为魔道损人利己之法,修习此法者,为天下正道共击之!天行健宗不才,必不使其落入邪人之手!” 这种古板僵化的言辞在他座下弟子斩杀一位冥将之后说来,便显得铿锵有力,有金铁之声。 元难的声音也遥遥传来:“好威风,好神气!不过,干元先生这话要在韦不凡耳边说说,那才真的有趣!” 这话听起来是冷嘲热讽,但却要抬出血散人这尊“大神”来撑场面,显然他心中并不像表面上这么强硬。 李珣对元难心中的想法洞若观火,无声一笑,不过…… “怎么是《血神子》?” 惕无咎的话听起来很重,可在李珣这已算是半个知情者的耳中,便有些不着边际。 无论是从冥王宗的布置、朱勾宗的行径来看,这两个宗门都明白所谓的《血神子》不过是一个名头,真正有价值的东西,还在在古刹稳秘的封禁之后。可惕无咎这话意是…… “难道他们不知道这《血神子》后面,还有‘机关’?” 李珣感觉很有可能。如果是这样,天行健宗的态度,便有值得利用的地方……怎么? 突如其来的刺激让他脑后忽生寒意。这一个危险的反应,甚至比两个傀儡的示警更快了一线。 完全没有经过大脑思考,他一个折身,撞向了身侧的大树,而下一刻,他却从树的另一侧现身出来。 稍早一些,一只手插进了树干里,坚韧的树干霎时失去了一切水分,枯干、腐朽、风化、倒塌。 飞扬的尘灰让李珣眯起了眼睛,一时间看不清来者的面容。容不得他分辨清楚,尘灰未散,对方下一波攻击便接踵而来,锐利的风压让他觉得脸上似乎有无数小刀在刮。 他尖啸一声,无底冥环内外阴火蒸腾,咕噜噜的彷佛是烟云催生,碰然外烁。在他这个层次,幽明阴火已是随意赋形,变化万端,阴火前端方与对方真息一触,便自生变化,透过对方真息的缝隙,嗡然发啸。 体外尘灰当即被催成无形,双方修为都已超出身体的局限,与外界元气共生共鸣,真息相接,大气中便是一声爆震,不知多少气机脱离原位,搅动天地元气,生成无数乱流。 只这一下,数里之外天行健宗的修士便齐齐生出感应,一起向这边望来。 李珣却没有心思去想这个。 眼前这个对手的杀气有如实质,让他根本喘不过气来。 两人的身形先是向外一分,继而彷佛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扯着,猛地被吸在了一起。 身形交错的刹那,李珣至少躲过了十七记足以裂肢断臂的手刀,但也终于证实了来人的身分。 同时,他也明白了对方的来意。 出于某种原因,对方并未擎出那把凶名卓著的妖刀,但仅仅是以掌代刀,他也能使出杀灭六道,凶厉绝情的味道来。 狂风暴雨般的刀势,硬是将李珣的身体压缩了一圈儿,占尽上风。 “如果他使出仗以成名的‘蚀神一丈红’,那又会是怎样的威煞?” 李珣连挡带躲,应付过对方这波攻势后,又是尖啸一声,幽明阴火便如同穿峡长风,卷动火焰,倏然扫过,将对方挡了一挡,继而大喝道:“蚀神刀!你敢阴我!” 回应李珣的,是一记更为狠辣的手刀。 李珣连换了三个位置,才勉强躲过,但他嘴上不停,怒喝道:“谁要你来杀我?” 只有他自己明白,这话纯粹放屁。 不过,听在对方耳中,却又是另一种味道。 也就在说完这些话后,对方刀势一缓,冷然开口:“半刻钟前,你在哪里?” 李珣暗叫来了,脸上则恰到好处地皱起了眉头:“不是生意?审犯人吗?堂堂九杀首席……在搞什么鬼?” 一问一答之后,两人的距离稍微拉开了些,手上略缓,李珣也终于可以稍微打量一下这传闻中最冷酷霸烈的刽子手——朱勾宗“双刀四刃三小勾”中,杀人数、成功率均排第一的“蚀神刀”! 此人一身灰袍,面容冷肃,还留了两撇颇为浓密的八字胡,看上去貌似中年。 最让李珣印象深刻的,是他那一双灰暗森冷的眼眸,乍一看去,便像是看到一个全无生气的坟场,里面却拘禁了无数惨嘶悲嚎的怨灵。 这除了某种特殊法门的作用外,大概与他满手的血腥冤魂也不无关系。 听了李珣的话,他眉头也是微皱,但是眼眸中神采依然如故,且跟着又是一记手刀斩下。 掌锋过处,空气中都传来了焦糊味儿。 李珣只当这一击与前面无异,然而才一伸手便知要糟。 这一记手刀不知使了什么手法,李珣只觉得周身气机竟在这一刀之下,尽数崩断,本来如臂使指的幽明阴火,也不由一窒。虽然这感觉稍纵即逝,却足够他吃上大亏! 李珣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凶厉无双的手刀切过自己胸口,虽然他以自己精纯无比的真息,硬生生将胸口肌肉、骨骼向内缩了半寸,却仍被对方指尖扫到。 想到刚刚瞬间枯死化灰的大树,李珣只觉得毛骨悚然。 幸好他这几十年来身经百战,经验已是相当丰富,对胸口伤处看也不看,一手催动阴火,逼退蚀神刀,另一只手自胸前一抹,竟是硬生生将胸口伤处的皮肉撕下,伤口深可见骨。 “随我来,暂不杀你!” 蚀神刀口中说着,却又是一记手刀斩下。 “杀你娘亲!” 李珣从牙缝中挤出这声骂,本就苍白的脸色,此时更是白得透明。 但伤处却激发了他的狂性,直面对方再度劈来的手刀,他厉啸一声,竟也是一记手刀迎上。 口上只说不杀,但蚀神刀绝不介意先斩他一臂。 手刀去势不减,在一声如金铁交鸣般的声响中,双方掌刃撞在一起。 便在这一刻,蚀神刀长年不变的灰眸中,闪过一丝讶色。 这绝不是李珣的手臂! 漆黑的长袖碎裂化灰,露出其中雪白如玉的手臂,在渐渐清朗的天光下,莹洁得彷佛要发出光来。 可以蚀化万物的“千魔蚀神法”,没有在上面留下哪怕是半丝痕迹。 而此刻,他眼前又是一花,在这手臂之“内”——他只能这么形容,好像就是两条手臂重迭在一起,突然有一只弹了出来,势如雷霆,但最终却如拂拭尘灰般,轻粘在他胸口。 他心口一闷,将李珣报复性的一掌照单全收。 李珣的掌力并不雄浑,然而在贴到他胸口的时,阴火吞吐,瞬息之间,至少更迭了近三百种变化,极尽牵引撕扯之能事。 任他护体真息如何强劲,在这样高频变化中,也被扯得支离破碎。 这时,李珣手掌似按非按,似起非起,滔滔阴火在掌心处周流不悖,转眼间生成一个无底黑洞,疯狂吸蚀他肌体的生机,恨不能将他的内脏也吸出去。 他闷哼一声,千魔蚀神法全力运转,与幽冥阴火碰撞连连,总算在内脏遭受更大伤害之前,震了开了李珣的手。 李珣却是料到了这一变化,他借着这股震力,身形急退,路线笔直,虽不知有多少树木挡道,但他全部无视,身体似乎成为一道幻影,穿枝过叶,如若无物。 蚀神刀并没有追上去,受了李珣一击,他也不好受。唇边八字胡微微一动,从嗓子眼里吐出了三个音节。 “影傀儡?” 这声音无视距离的限制,一直传到李珣的耳朵里。 李珣去势不减,脸上则现出苦笑,他知道这世上没有永远的秘密,也不会把所有的人都当成傻瓜,但被人当面指出来,感觉还是不怎么好。 当然,他也没有忘记给自己再打上一层掩护:“蚀神之赐,在下必定铭记在心,容图后报!” 咬牙切齿说出最后四个字,换气时却咳了一口鲜血出来。他手上迅速给胸口抹了一层生肌灵药,身形则越退越远,渐渐脱离了蚀神刀的神念锁定。 然而,麻烦还远没有结束。 刚刚与蚀神刀交手,虽是兔起鹘落,开始、结束都是无比突然,但激荡的元气便如同黑夜中的灯塔,足以让方圆百里之内的修士清晰地感知,冥王宗、天行健宗的修士当然也不例外。 在这种微妙的局势下,谁不生出好奇心? 李珣便感觉到,至少有十余道气息,正衔尾追来。 蚀神刀没有追击,恐怕与这个也脱不了关系 李珣花了好一番工夫,一路狂奔三百余里,其间御剑、遁法、提纵之术并用,才将尾巴全都甩掉。 也就在此时,他全速纵掠的身形倏止,脸上一白,又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三百里的距离并不长,但为了摆脱追踪,他却花费了比正常状态多出百倍的精力。此时身上的伤势已不允许他再狂奔下去。 胸前巴掌大小的的伤口才结了一层薄膜,透过这层膜,他甚至可以看见惨白的骨头,还有更里面微微蠕动的内脏。 在这种情形下,他几乎没有了再战的可能。 若是再碰强敌,大概也只有幽玄傀儡可用了。 东南林海丛林密布,随便一处地方,便是藏身的好去处。 李珣也不挑拣,就近找了一处密林,便一头钻进去,准备再抹点儿药。 然而,御剑破空的元气震荡便如同附骨之蛆,稍停了一息,又急速迫近。李珣心中大骂,却已没力再跑,只好屏住气息,向上看去。 入目的身影,让他吃了一惊。 顾颦儿?不,应该是那位疑似顾颦儿的女修。 李珣对她几个照面便斩杀一名冥将的手段印象深刻,再加上她一身醒目的紫色裙装,想不认出来也有些难度。 此时见她御剑而行,绕体剑光则淡薄至无,显然其功力十分精纯,是个劲敌。 冲我来的?这是李珣的第一个念头。 不过,就算如此,他也不惧,这女修虽然颇有实力,但在两个傀儡手下,大概十息的时间也撑不到。 女修剑光神速,十余里的距离,瞬息即至,却没有停留,而是一掠而过。 “过路的?”李珣松了口气之余,倒很佩服她的胆气——刚杀了一名冥将,便在冥王宗人潜伏的林海中独行,真不知惕无咎怎么会放心的! 虽说心中对她的身分还有些疑问,但此时免除了麻烦,李珣也松了一口气,暂不多想,准备调理伤势。 只是刚打开药瓶,幽二忽传警讯。 李珣本能地用手指盖住瓶口,挡住药香散溢,几乎就在同时,身后气机生变,破空之声虽然细微,但却瞒不过李珣的耳朵。 他猛地扭头,脸上却又一呆。 透过林隙的细碎光片洒落在草地上,也洒落在身后那位紫裙女修的身上。反射的微光映着她的脸庞,使清丽柔美的轮廓,越发地眩目起来。 不过,让他感到奇怪的是,这女修一反刚才三剑了结冥将的凛凛雌威,俏脸神情微妙,且低垂眼睑,长长的睫毛挡住了眸中的神采。 李珣只感觉到她似乎在打量自己的伤口,然后,他耳中就听到这样一个声音:“你受伤了!” 声音柔和动听,却让李珣为之一震。 听到这绝不正常的柔语关怀,之前心中不敢证实的想法迅速地翻涌上来,他脱口道:“顾颦儿?” “你还记得我?” 女修亦是惊喜抬头,也不管给李珣造成多大的震惊,玉一般洁净的脸颊上,竟抹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 而这时候,李珣则差点儿没叫出来! “你怎会认出我!” 要知他这时是百鬼道人的打扮,面目神情可是全然不同,这女修是怎么办到的? 顾颦儿眸光里闪过动人的光辉,正想说话,天空中却响起了清亮高亢的剑啸声。数十里外,正有两道剑光飞射而来。 看元气的震动方式,好像也是天行健宗的。李珣皱起了眉头,却听到又听到顾颦儿柔和悦耳的声音:“你安心养伤,他们我来应付!” 李珣瞳孔一缩,嘴唇微启,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只点了点头,施展土遁,钻入了地面。 耳边则响起顾颦儿的告别语。 “若你有时间,来找我吧!” 黑暗迅速笼罩了茂密的林海,经过了数日的喧闹后,妖雷古刹周围,进入了一个表面上相对安静的氛围。 天行健宗的举动,证实了他们对古刹中的秘密确不知情,他们的注意力并不在古刹之中,而是以古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展,目的恐怕就是那个潜逃无踪的萧重子,以及他所掌握的《血神子》残本了。 “真单纯啊!”李珣遥遥观望,嘴里还不咸不淡地品评一下。 当然,他也知道,天行健宗会做出这种“蠢事”,恐怕和当日稍后冥王宗与朱勾宗在妖雷古刹内的一场“火并”脱不了干系。 在那场“火并中”,妖雷古刹差不多真要“作古”了。 古刹主体五进院落给毁了四进,主殿偏殿、钟楼、佛堂倒塌不计其数,什么血池、地火,都给打得面目全非,且给埋入了瓦砾之下,保证再看不出什么来! 李珣打死也不相信两邪宗有了什么协议,不过,他却深信双方之间的默契——我得不到的东西,又怎能让其它人得到? 就这样,天行健宗的注意力暂时被引到了那个散修的身上。 失去了了解古刹机关的机会,冥王宗和朱勾宗也跟着凑趣,大张旗鼓“追拿”萧重子。 再加上一些对事态似明非明,纯属凑热闹、捡便宜的散修,以妖雷古刹为中心,上万里范围的林海,成为了一个官兵抓强盗的游乐场。 不过萧重子的表现,确实出乎李珣的意料。 两天来,那小子也不知藏到了哪里去,竟然让三宗人马处处扑空,手段也是高明得很。 自然,也就让三宗的高人修士越发地忙碌了。 就在这种氛围下,李珣到达了妖雷古刹的周边。 他坐在一棵大树上,双手抱胸,护住仍未痊愈的胸口,目光闪动,却没有一定的焦距。 当年他放顾颦儿活路,其中固然有怜惜之意,但更多的也是对自己的“锁心术”有信心。 锁心术是《幽冥录》上的精妙心法,他藉顾颦儿心神受创之机,在其心神创口处,下了极重的心理暗示及禁制,使她忘记自己的存在。 由于是趁虚而入,与伤处浑然一体,无计可除。 然而,他忽略了奇迹发生的概率。 他不需知道顾颦儿如何摆脱那植入内心深处的创伤,他只需明白,此时的顾颦儿,已不是当年那个由他揉捏的玩偶,是一个必须重视的变量。 可是…… “来找我吧!” 这是两天前顾颦儿对他说的话。 温言软语,像是在求告情郎,而不是对一位曾经玷污她、羞辱她的凶手。李珣可不可以这样认为,这位已与当年判若两人的女修,却仍保持着与当年临别时,一般无二的神思呢? 想到前日相见时,顾颦儿那不同寻常的神情,任是李珣的修养如何了得,心中也不由泛起男子独有的自得之意,可是更多的,还是难以理解的困惑。 此外,他隐约觉得,这种情形,倒是在哪儿见过! 便在此时,他心中一动,等了两个时辰,目标终于还是出现了。他身形一动,非但不前迎,反而飞速后退,一路避过三个宗门的诸多眼线,扬长去了。 他相信,顾颦儿应该已经感觉到他的气息。就像是两天前那样——李珣到现在也没有弄明白,当时顾颦儿是如何识破他的匿踪秘法,以直线追来的。 他停在距古刹七十余里的一处河岸上。这里,有几十株树龄达上千年的巨木跨河生长,枝叶交错,遮天蔽日,将流经的河水也挡在了这天然的枝叶隧道之下。 幽静冷僻,正是私会的好地方。 更重要的是,他已在此地布下了层层禁制,又有两个傀儡在暗中潜伏,足以应付一切突发状况。 当然,这也仅仅是为了预防万一罢了。 凭直觉,李珣并不认为,顾颦儿会对他不利。 等了约小半刻钟,李珣耳中传来了细细的枝叶摩擦声,不知为什么,他心中竟然有一种莫名的紧张,似乎在期待着什么,又在抗拒着什么。便在这种心情下,他看到了夜色中袅袅行来的紫衣女修。 顾颦儿!李珣心中低叫一声,浓浊的黑暗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影响,看着行来的倩影,他眼眸中闪过惊艳之色。 前日时间仓促,来不及细看,今日细细看来,却是忍不住为之惊叹。 时间对修士而言,几乎没有意义。然而,岁月的沉淀却总会将一些特殊的元素沁入到人的灵魂之中。 六十年前的顾颦儿已是个极出色的美人儿,而在六十年后的今天,她的美丽则发生了一个质的进化。 这并不是指她此时的气质变得有多么沉静,李珣认为,有了那样经历的女子,只要不疯掉,天真、浮躁的沉淀就是必然的。 精致的脸蛋儿,精美的衣饰已不是重点,如今的顾颦儿,已经脱出这皮囊的限制,只是眉目间少许的变化,便将她灵魂处惊心动魄的美丽展现出来。 最让李珣心动的,是她看似清明凝定的眸光下,那一丝丝迷离若失的情调,她分明是在看着你,但又会让你觉得,她的神念,已飘荡到另外一个世界中去。 那她留给你的是什么?也许只有与这黑暗同在的虚无吧。 这是能让天下男子为之气沮,又最能振奋起征服欲的眼睛。 就在这一刻,李珣把顾颦儿归类为他所见过最美丽的女子类别中去。也在这时,他发现自己看顾颦儿的时间,似乎太长了些。 顾颦儿快要走到他身前时,他才回过神来。 他站在禁制之内,顾颦儿看不到他,但也不知她用了什么法子,竟然可以感应到他的存在,一双妙目,直直看来,虽无焦聚,但显然已经发现了他的位置。 李珣眉头一皱,身形移位,绕行到顾颦儿身后,这也瞒不过她,不过,她正想回头,玉颈上已被一只手臂环箍锁住,手臂上肌肉线条柔和,看似没有加力,却足以在瞬间断绝她的呼吸。 她很聪明,身姿挺直,目视前方,再没有回头的意向。李珣将整个身子都贴在她后背上,使两人之间没有一丝距离。 在肌体的轻轻摩擦中,李珣听到她的呼吸略有些紊乱,却没有抗拒。 李珣心中微有些期待,但更多的还是疑惑。 在此之前,他对自己应该用什么姿态来面对,很费了一番脑筋,但现在看来,眼前的场景却是相当的熟悉。 为了证实他心中的推断,他有意地加重了摩擦,然后将下巴点在她肩膀上,脸贴着脸,感受着她柔嫩光滑的肌肤,不由轻赞了一声。 二人耳鬓厮磨,那酥麻的触感,差点儿让李珣忘记了说话,也在这时他才想起,他大概有两三年的时间没有碰女人了。 这一念头才生起,他便起了反应。 与他肌体相接的顾颦儿,几乎立刻就感觉到了这一变化,李珣可以感到,她身上先是一僵,然后又渐渐地软了。 就在这种要命时候,李珣哑声开口:“你在想什么?是我当年没把你操够吗?” 这粗俗的话却是直指本心,他可以看到,顾颦儿的反应比之前更激烈一些。她好像要用点头或摇头来表示,可是李珣的胳膊箍着她的脖颈,让她没法动弹。她的呼吸更乱了。 她垂在身侧的双手先是紧紧握起,然后又尽力张开,李珣可以感觉到,她正死死地咬住牙关,却仍有一丝低吟从唇缝间逸出来。然后,李珣觉得腿上一紧,下襟竟被顾颦儿反手抓住,再不松开。 看着顾颦儿脸上红云蔓延,李珣如何不知她心中所想。 可是他仍在压抑着心中的冲动,在顾颦儿耳珠处低低说了几个字:“开口、说话!” 顾颦儿终于轻启朱唇,但首先发出来的,却是一声柔媚到极处的呻吟,李珣灵敏的鼻子甚至嗅到了她身上蓦然流溢出来的香腻气息,在周身缭绕不散。 李珣也觉得口干舌燥,忍不住在她圆润的耳珠上轻啜了一下,顾颦儿娇躯剧颤,本能地想过偏过头去,却被李珣用牙齿轻轻咬住。 她低“啊”了一声,身子已绷紧到了极处,偏偏就在这时,李珣冰冷的嗓音又响了起来。 这次更加简洁:“说!” 顾颦儿身体的颤抖越发地剧烈,便在这时,李珣感觉到一丝水气的氤氲,他偏转目光,正好到看到顾颦儿眼角处,一丝坠下的水珠。 李珣期待的响应,也在此时在他耳边低回:“我不知道!” 这才合理! 李珣幽光闪烁的眼睛,穿透了顾颦儿紊乱的心绪,看到她心中被再度翻起的血淋淋伤口,以及伤口之下,已经被腐蚀透了的心脏。 猛然间,他明白了顾颦儿摆脱“废人”命运的缘由。 如果她不可能从深渊中爬出来,那么,就一直堕落下去吧。在深渊底部,是另外一个世界。 李珣抹去了心头最后一丝犹疑,即使他仍不清楚,顾颦儿为什么会对他“情有独钟”,但现在他已有绝对的自信,将这位实力今非昔比的女修,牢牢地控制在手里,成为一枚重要的筹码。 他心情大佳,自然不用再压抑快要爆发的欲望,那只一直按在顾颦儿肾门要害的手,终于开始移动,就像是当年在宫廷中时,挑开了女修的上襟,指尖接触到她细滑柔韧至不可思议的腰身。 顾颦儿喉间一声长吟,充溢着真息,拥有着无穷力量的身体,却像是没有了骨头,在小幅度的扭动中,彷佛要化到身后男子身上去,在低回的喘息声中,任人摆布。 |
顾颦儿赤裸裸的身体微微颤抖,软软地抵在树干上,如果不是李珣仍环在她脖颈上的手臂,恐怕她就要顺着树干软倒下去。 就算她修为精湛,但在背后男子一波又一波绝大的抽吸之力下,她体内六气不由自主地轮转,在吸摄大量天地元气之时,将更多的精纯元气,输入到身后男子体内。 这个过程中,她不可避免地经历了至少二十次以上的肉欲高潮,此时早已疲不能兴,真元也有所亏损,男子之前还能令她发狂的动作,现在带来的,也只有痛楚而已。 然而,她很开心。 心中的迷茫已经完全消褪了,宗门亲人们关怀痛惜的眼神、同门无微不至的关照、自小熟记的森严的门规,在连续不断的情欲冲击之下,在身后男子无意识的呢喃中,都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现在她心中,只有背后这位似熟悉,又陌生,却充满了她最刻骨铭心记忆的男子。 她因为这男子的气息而找到了自己,但因为时光的消磨,男子的气息也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她只有在一遍又一遍徒劳的妄想中,才能捕捉到这一丝丝的印象,然后又一遍又一遍地将这随时可能消散的痕迹镌刻在心底。 她每天都要这么做,将这气息的痕迹一次又一次地翻起来、刻下去,直到她永远不会忘记为止。 也多亏了这样,所以她才能奇迹般地,在林海这片气息繁杂的地方,找到了独有的气息,并一直追踪,终于一偿多年相思之苦。 而现在,她做梦都在企盼的气息,就粘连在她肌体的每一个部位,浓郁得令她无法呼吸,这样的幸福恐怕也只有在梦中才会拥有吧。 相比之下,肉体上小小的痛楚又算得了什么? 背后的男子终于尽了兴,从她体内退了出来,她可以感觉到,男子的气脉运转,已摆脱了阴毒真息的困扰,更因刚摄入的大量元气,而进入到一个高峰状态。 让她十分开心的是,虽然男子已不再需要她的元气,但两人赤裸裸的身体,仍然在一个极其亲密的状态下,让两人的气息交融,难分彼此。 而男子轻轻地在她脖颈上啮咬,细微的痛楚,则让她在现实与梦境中来回倒换,颠倒迷离。 便在此时,男子在她耳边低语:“你是怎么确定我的位置的?” 她红潮涌涌的脸颊上,温度似乎又升高了些,她有些迟疑,是不是要将自己在漫长时光中的坚持说出来——这可是有些炫耀的意味儿呢! 不过,男子的要求让她无法拒绝,她稍微一顿,将其中的缘由尽量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在一个非常小的时段里,男子的呼吸停顿了一下,如果不是顾颦儿全副心思都放在他身上,恐怕也要忽略过去。 虽然男子很快恢复正常,但这已经足够了。 顾颦儿用脸颊轻轻地摩擦男子的胳膊,想保持一些矜持,最终仍然忍不住开心地笑了起来。 这个时候,男子的嗓音里,也多了些从未有过的味道,依然是唇边低语,之前可以让她整个身体都兴奋起来,而这次,则使她心中荡起一层融融暖意。 男子说的是:“往这边看!” 她听话地扭过脸去,下一刻,两人的唇舌相接,顾颦儿幸福得几乎要昏过去,这是她与男子相识以来,男子第一次用这种方式,来诠释两人的关系。 她无限渴望这一刻永远持续下去。 然而,这一吻持续了甚至不超过半息时间,男子唇瓣的温度忽地急速地跌落下去,与之同时,也松开了一直箍在她脖颈上的手臂。 顾颦儿怔了怔,但在看到男子眼中闪闪的寒芒之后,她便明白了过来。 紧接着,他们头顶便有一个清爽柔和的嗓音笑了一声,同时还带轻微但节奏分明的鼓掌声。 “幽魂噬影宗的后起之秀,与天行健宗的女修在野外苟合,这种事情说出去,谁信?” 李珣赤裸的后背上,浸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虽然沉迷在顾颦儿娇美的肉体上,警戒心已下降到了一个极危险的水平。然而,幽一、幽二却全都在啊! 即使是这样,也一直到此人接近此地约五十步的时候,两个傀儡才发出警讯! 而等到李珣反应过来的时候,来人已经飘浮在他的头顶,视繁密枝叶、诸般禁制如无物,直直地看下来,将里面的旖旎景色尽收眼底。 便是不论此人的修为深浅如何,只是这惊人的速度及潜形之术,便让李珣心中生寒。 而且,这悦耳却有些中性的嗓音,他好像在哪儿听过? 稍稍镇定心神,他也不急着穿衣,而是站直了身子,冷冷地斜睨向上,看究竟是哪路神仙。 首先入目的是一双浅蓝绸面的小巧绣鞋,鞋底彷佛从不沾地般洁净。而这只是夜风拂动起裙袂时,李珣的惊鸿一瞥。 很快的,这对极秀美的纤足便被挡在水蓝色的裙袂下。 李珣视线朝上,扫过裙上轻缀的几颗明珠,还有做工精细的蝶形花纹,脸上肌肉微微一缩。 然后,他眼中看到的,便只有层层蓝纱织就的长袖,对方的面目,就被挡在这纱袖后面,又借着黑暗的掩护,隐隐绰绰,看不分明。 但这样,已经足够了。 李珣眼角肌肉抽搐两下,森然说出了来人的名字:“水蝶兰!” “逆水勾”水蝶兰! 朱勾宗九位王牌杀手之中,最神秘莫测的那一位!她身兼落羽、朱勾两宗之长,独创的逆影遁法,稳居宇内遁术三甲之列,也使她成为世上最阴魂不散的杀手。 李珣非常明白水蝶兰到此的缘由,不过相比较之下,他更在意这不以真面目示人的女修,在很久以前,与他结下的梁子。 是的,他至今还清楚地记得,六十年前,刚刚拥有两位幽玄傀儡,正志得意满的他,被眼前这位女修玩弄于股掌之间,便连他结识不久的异类朋友“猫儿”也她掳去,至今生死不知。 那是一次对李珣自信心的重挫,由此造成的心灵上的裂隙,他用了很长时间,才弥补过来。 在这六十年间,他也想过报复,可是,想追踪一位遁法无双的杀手,无疑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而今天,老天爷开了个玩笑,将李珣期盼的目标送到眼前。同时,又给了他最糟糕的背景——遭遇战,没有任何准备的遭遇战! 李珣根本不去想穿衣服的事情,他已将全副心神集中到对方身上,此时经过对顾颦儿的采补,他正处在最巅峰的状态,两个幽玄傀儡也已暗中待命,随时可以发出雷霆般的攻势。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纱袖,死盯着水蝶兰模糊的脸,冷然一笑道:“水仙子,又见面了!” “又?”水蝶兰独特的中性嗓音里,充满了困惑:“百鬼道人是吧,虽说我也在找你,但,我们以前见过吗?” 李珣凌厉的气势当即为之一窒,便在这时,对方咯咯一笑,身形却已消失不见。 下一刻,李珣侧方一道尖锐的真息刺来,同时他耳中又传来了对方那特殊却动听的嗓音。 只是这时,声音中多了一份少女式的娇媚和淘气。 “记得哩,当初咱们不是用血吻交换了一对天识轮吗?” 李珣勉力避过这堪比利剑的真息,嘴上则森然一笑:“水仙子好记性!小子当初承蒙仙子照顾,这几年可是想念得很!” 说话间,体内阴火,以无底冥环为中心,流转蒸腾,质性越发晦暗难测。他一掌拍出,周围空气登时燥热了数十倍! 这一掌之威,像是将地狱深处的鬼火引到世间,即便此地常年阴湿,水气充沛,仍抵不过这股火气,近处的枝叶当即枯萎干裂,有的甚至火光一闪,燃烧了起来。 细微的火光一闪一灭,在黑暗中分外耀眼。 在这无处不在的炎劲催发下,大气的波动异乎导常,水蝶兰下一步的遁法也就使不出去。 轻咦了一声后,她身影乍现又隐,这一次是……头上! 李珣正想变招应对,心中却是一动,手上缓了半拍,与之同时,他耳鼓中灌入一声铿锵的剑鸣。 紫芒打闪,似乎已不堪挞伐、软在一旁的顾颦儿,赤裸的娇躯弹射而起,手上紫阳神剑气芒攒射,便在将出未出之时,剑意圆转,哧哧剑芒,竟攒成一颗紫芒内敛的光珠,破空飞出。 “元阳珠?” 水蝶兰和李珣心中同时惊叹。 一个阴气充盈的女修,竟然可以使出纯阳剑气的高段法门,这其中除了功力深湛之外,必定还有外人想不明白的特殊法诀。 而这元阳珠的威力,则应十分可观。 李珣惊叹过后,又是一喜,能有这样的助力,对他来说自然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元阳珠速度看似不出奇,却正卡在水蝶兰遁法行动的关窍处,务必使她避无可避。面对这样的一击,水蝶兰纱袖微折,一根纤细手指点出,正中元阳珠核心处。 顾颦儿娇躯一震,真息流转,握着紫阳神剑,在虚空中画了一圈又一圈小巧而完美的同心圆。 同心圆越画越小,最终凝为一点,顾颦儿的身躯也被盈满的真息托着,缓缓上升。 但这个时候,神剑已经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李珣看不清水蝶兰的表情,但是对方从容柔和的肢体动作,却显示出她仍绰有余裕。李珣眼神狞厉之色一闪,便要再发动一波攻势,可是阴火升降之时,却听水蝶兰道了一声:“且住!” 话音方落,她手方缩又弹,元阳珠就在这一缩一弹之间,扯偏了顾颦儿的气机联结,斜斜飞出,击在一棵粗有数人环抱的大树上,火光爆闪,炽白的光线肆无忌惮地挥发出来。 在这黑暗的环境,几乎就等于是一颗爆炸的太阳! 等人们的目光适应过来时,那棵大树早被烧得连灰都找不到了。 在李珣布在周围的禁制也因此被激发,千百道细密的气机聚拢起来,元气一个膨胀,彷佛是一张撑开的黑幕,竟将这剧烈的光影效果尽数挡住,使数里之外,人们便无法看到这边的变化。 李珣终于还是定住了身形。 不是他真的听了水蝶兰的话,而是对方在击飞元阳珠的同时,娇躯一个微妙至极的摆动,竟然在方寸之间,生出了空荡荡的虚无之感,更扯动气机,差点儿让李珣扑跌出去。 李珣不得不停下! 那边,顾颦儿在被李珣采补之后,又使出“元阳珠”这样强力法门,显然已非常吃力。 此时她就站在一根横生出来的树枝上,黑暗也无法挡住在场诸人的视线,李珣便看得很清楚,她赤裸的肌肤上水光隐隐,偶尔连接成珠,顺着光滑的肌肤,滚动而下。 修长的玉腿内侧,方才激情留下的体液也缓缓滴下,更让人注目于她最隐私的部位。 这足以让世间大部分女子羞愤至死的光景,顾颦儿却是一脸沉静,只若不觉。 这不是骚媚入骨的放荡,而是冷静专注后的坦然。 李珣发现,相比于刚刚那任人摆布的“鼎炉”,他好像更欣赏这持剑对敌的女修士。 这或许也正是她与当年在嵩京时,最大的不同。 被水蝶兰挫去锐气于先,又因顾颦儿分神于后,李珣觉得自己已很难再提起气势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就坡下驴地道:“水仙子又有什么话说?” “也没什么啊,只是想道个歉罢了!” 在轻描淡写的语句中,水蝶兰就这么放下了一直遮挡住她面容的纱袖。 李珣的瞳孔微有些放大,说实在的,他颇为惊讶。 这不像是一位杀手的脸,洁净白皙的脸上,清丽之气扑面而来,或许轮廓稍显刚强,冲淡了些女性的艳色,然而眉目弯弯,又显温静和煦。 偏偏是她总是微笑的唇上又抹了一层淡淡的冰蓝唇彩,和她略有些阳刚气的轮廓相冲和,在温婉中显刚强,在平和中有叛逆,使人一见难忘。 她也许是李珣记忆中,最没有架子的高手修士,至少表面上是这样,她粲然一笑,点头道:“我先动的手,是我不对!” 或许是冰蓝的唇彩太显眼的缘故,李珣一时间有些反应不及。而在那恣意的笑容之后,又见她慢慢归拢微有些凌乱的纱袖,显出闲逸轻松的姿态来,唇瓣间吐出来的,也是这种味道。 “可是我也只是想看一看,像你这样做派的男人,究竟有多么厉害!” “嗯?” 水蝶兰目光向上一瞥,自顾颦儿赤裸的身躯上一扫而过,脸上似笑非笑,甚至还有些调皮的味道。 “我是说,像她这样的女弟子,必是天行健宗着力培养的对象,你能将她整治得服服贴贴,也是花了不少心力吧!” 这话听着像恭维,不过李珣却听出了其中隐隐约约的威胁之意来。 李珣知道,面对威胁最好的办法就是无视,他微微一笑,道:“水仙子劳动玉趾,仙驾前来,就是为这个?前两天,贵宗的蚀神首席,可不是这么说的!” “哪有,这种事情我们可管不着。只是前两天我们那边死了人,这个,却是不得不追究的。” 李珣早料到她会这么说,脸上的表情做得是天衣无缝,皱眉道:“死人?谁?” “贺参!” 李珣怔了一下,才想到这可能就是那“遁天刺”的本名。 他正想依计划露出震惊之情,忽又心中一动,忙把怔色延续下去:“贺参?” 明眸扫过,水蝶兰脸上笑意盈然:“哦,我倒忘了,你不知道他的名字的,不过,他的绰号倒很有名:遁天刺……想到了?” 李珣心中大骂,这时才露出震惊之色,并且很快“收敛”下去,眉头却是皱得更深了。 感觉着水蝶兰味道差不多足够了,他唇角才勾出一丝嘲弄之意来:“杀人者,人恒杀之,这些事情,大家都懂!嗯……你们不会认为,是我宰了他吧!” “现在这东南林海中,以你的实力,勉强能算上一个!不过,放心,嫌疑不是太大!” 李珣脸上微露讽意,随即又平静无波。 看着他的表情,水蝶兰眉眼弯曲成了彩虹般的弧度,看上去更像一位亲切爱笑的少女:“你可不要怪我!我被他们从万里之外叫来,也是老大不情愿呢!而且,我也没把你怎样,不就戳了你一下吗?你这样一个大老爷,应该不会记仇吧!” 李珣哈地一声笑,脱口道:“说得好听!那让我戳你一下试试?” 出口忽觉得味道不对,他这时才想到,自己现在全身上下,不着寸缕,这情景搭配这言辞,下作卑劣的成分倒是更多一些。 水蝶兰不是顾颦儿,她又怎能受得了? 不出他所料,此言一出,水蝶兰眸光一冷,二人间的气氛立时又紧绷起来。 但不等她发难,李珣心中忽有所感。 比他更早一线,水蝶兰已生出感应。 两人的反应也仅仅是一线之差,便在水蝶兰身形甫动之时,李珣手掌切出,并不求伤人,但迸发的气流,却足以让水蝶兰稍滞一下。 树上的顾颦儿也如斯响应,紫阳神剑划出一个短弧,剑气哧哧作响,紧随李珣之后,将水蝶兰的势头阻了一阻。 水蝶兰眸光森然扫过。 也就是这一滞的工夫,数里之外,那经过的人影早鸿飞冥冥,脱出了二人的感应范围。 虽只是瞬间的感应,可李珣已能肯定,刚刚那人,正是萧重子。 紧随其后的十多股颇强大的气息,印证了他的推断。 藏了五天之后,萧重子终于还是在三宗人马的逼迫下现形了,可以想象,在元难、惕无咎、蚀神刀这样的高手追击下,他的结局会怎样。 远处热闹非凡,而这边禁制之内的三人,却像是结成了另一个小天地,自有一番暗流涌动。 李珣脑中念头百转,眼下突发的局势是他最不希望看到的。 与林无忧的一月之约,才过了五天,如果这时萧重子被擒、被杀,他的脸面往哪儿搁? 可是,对面的水蝶兰…… 李珣都已经做好了应变的准备,然而,也就是这么一转眼的工夫,水蝶兰又恢复了惯常的笑靥。 她忽略掉李珣不友善的反应,笑吟吟地道:“赔我吧!” “赔你?赔什么?” “在装胡涂吧!我不信你没看出来,我到这里来,可不是专门捉奸来着!本来我想在那萧重子前面设伏,堵着他的去路,现在被你这么一耽搁,那么一笔宝藏,说不定就要打水漂了!” “宝藏?”李珣目光一闪,对这个词汇相当地感兴趣。 “是啊,好像是哪个飞升的高人‘故府’所在,其中有不少上等法器、丹诀、灵药……你竟然不知道吗?” “啊,确实不太清楚!” “以前不清楚,现在不就成了?好了,赔我吧!” “水仙子小嘴儿一开,这宝藏就从天而来,哈,这可是件好买卖!”李珣露出些痞气,嘴上寸步不让:“水仙子难道没看见,我在这儿的时间比你更长,谁耽搁了谁,恐怕还要商榷一二!” 两人说话的工夫,外界的声息早去得远了,小天地中,又恢复了平静,两人知道失去良机,眸光也就更冷了三分。 便在这时,水蝶兰忽地展颜一笑,眸光流转,在四面一看:“哦,禁制布得不错,想来传说中,百鬼道人禁法修为,在年轻一代中,仅次于‘灵竹’李珣,这也是有出处的!” 李珣一时间为之啼笑皆非,但面子上还要有表现,他闷哼一声,恰到好处地表现出自己的不满。 “只可惜,你孤身前来,后面有灵竹追杀,元难视你为仇寇,而因为她……”水蝶兰的目光在顾颦儿身上一转,浅浅一笑。 “惕无咎恐怕也不会放过你。势单力孤,想要占到便宜,可不容易呢!你难道就没想过找个伴儿?” 李珣轻抽了一口凉气,嘿然道:“你的消息倒是灵通!” 水蝶兰微笑道:“只是巧合吧。当日贺参适逢其会,就藏在比萧重子深了七八尺的湖水中!” 李珣为之恍然,他也终于明白,破禁之时,他的行踪为什么会暴露了。必定是贺参从萧重子那里感觉到妖雷古刹的重要性,故而加强了对那里的监视…… 他想到这个就来气,更不可能给水蝶兰好脸色看,森然道:“水仙子似乎可以说明白点儿!” “这意思明白得很,你看,我们两个相互牵制,互有顾忌,到头来谁也捞不到好处。但只要同心协力……” “同心协力?” 李珣很想笑,一个“强盗”一本正经地和“保镖”合作,共同对付“事主”,这岂不是天大的笑话?再退一万步讲,就算是两人合作,谁来保证他们之间的默契还有…… 信誉? “我们?”李珣着力加重读音,表达他对水蝶兰不合情理的言语的疑惑:“你那些同门呢?” 水蝶兰却是一脸的理所当然:“多者少得,少者多得,这是最简单的道理!” 看她的神情,李珣猛然想起,眼前这位看上去极好脾气的女修,可是这百多年里,天底下最出名的“叛徒”。 当年叛出落羽宗,将追杀她的“二十四翎”一口气杀了三分之二,又重创宗门王牌杀手“血羽”,最后扬长而去,那个时候,可没有念半点儿香火情分! 难道她故态复萌,想独吞萧重子身上的秘密,顺便叛宗来玩儿? 李珣心中忽又一动,如果真是如此,倒不是没有可资利用的机会!他心中念头飞转,语气也变得有些松动:“要说宝贝分配,你自己去干更好,干嘛还要找人?” “我对禁法阵诀一窍不通!”水蝶兰看起来很坦白,只是朱勾宗也算是机关大宗,她话中的真实程度,颇值得商榷。 李珣笑了一笑,还未说话,便见她的笑容越发灿烂。 “而且,还有一条,这便是我与你合作的关键处——你有这么多把柄被我捏着,多好!” 李珣听得一阵胸闷。 不过,他也感觉到了,水蝶兰这人性情是有些怪异,但似乎不像他所见到的阴散人之流,老谋深算。 或许是因为水蝶兰那双爱笑的明眸中,从来就没有过高手的矜持色彩吧,李珣就觉得,她对待人事的态度,颇有些游戏人间的味道,任何人、物在她眼中,都是游戏甚至是玩弄的对象。 这种人做事没有什么特定的目的,但从某种意义上说,她比那些野心勃勃的家伙,要更可怕一些。 “不要总往糟糕的方面想!”水蝶兰打乱了他的思路,嘻嘻一笑:“我们合作,万一碰到了那个追杀你的‘灵竹’,我还能帮你解决麻烦呢!不收酬金,如何?” 李珣哭笑不得。 而这时,水蝶兰直接拍板道:“好了,我们就此达成协议……” 李珣睁大眼睛,刚说了一声“喂”,便见她做出个噤声的手势:“没时间了!” 想到此刻已被逼上绝路的萧重子,李珣皱了皱眉。他现在确实没有时间去浪费了。万一萧重子被人抓了、杀了,水蝶兰最多是什么也得不到,而他,恐怕就要把自己的脸面给丢尽了! 他暗叹一声,再不开口。 “好极,走了!” 笑语中,水蝶身形闪没不见,天知道她脱离了箝制之后,还能不能保持前议。李珣不敢怠慢,匆忙间吩咐了顾颦儿一声,也朝着那个方向追了过去。 这一追踪便是一夜,萧重子那厮果然是有几分手段的,借着东南林海的复杂地势,竟然能牵着数十个赫赫有名的修士,在这丛林中团团转。使他们数次扑空,脸面丧尽。 李珣对这种场面是乐见其成了,以至于还有闲心来想事情。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萧重子的问题。 要在元难、惕无咎这种高手的眼皮底下,保住他的小命,其难度,大概与挑战钟隐相差无几。 那么……林无忧让羽侍传的话,是不是就是在这种时候起作用的? 正思忖间,前面水蝶兰忽然开口道:“你和萧重子打过交道,觉得这个人如何?” 李珣速度稍提,与她飞了个并肩,微笑道:“是个狡狯多智的。” 水蝶兰嘻嘻一笑道:“有你狡狯吗?” 这话中倒有几分朋友式的调侃之意,态度非常微妙。李珣瞥了她一眼,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水蝶兰则顺势说了下去:“我想要他手上的《血神子》,这个可以算在所得之物的分配中!” “《血神子》?”李珣坐拥宝山,对那残篇实在没有半点儿兴趣。 以己推人,他对水蝶兰的热心也就越发好奇,他问道:“仙子自创逆影遁法,已是天下无双,《血神子》虽好,却未必贴合实际,强行修炼了,又有什么用处?” 水蝶兰眼中奇光闪过,旋又笑道:“你不觉得,将天下奇功秘法,全都收在手里,那感觉也不错吗?” 李珣哑然,他也知道,通玄界有不少像水蝶兰这样的人,在漫长的生命历程中,已找不到最终的目标,而是致力于一些“玩物丧志”的小玩意儿,以打发时间。 不过,像水蝶兰这样,以各宗法诀为收集对象的人,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不要说当初她叛出落羽宗,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吧! 以此为由头,两人正想着深入讨论一下,十余里之外,元气忽然激荡起来,他一震之下,看向了水蝶兰,正好水蝶兰也看过来。 两人目光交击,都明白了对方心中所想。 “萧重子!” |
第五冥将李元晞,是这次妖雷古刹之行中,地位仅次于元难和宋元敕的第三号人物,修为精深,也是他首先发现了在地下暗河中潜行的萧重子。 在追踪之时,更是一马当先,以不俗的遁法,紧追在萧重子身后,保持着不超过三十里的距离。 萧重子这厮修为未必怎样,但潜形遁术却是相当精纯,且又对妖雷古刹周围的地形了如指掌,每次李元晞觉得快要追上的时候,对方总能使出古怪的招数,再拉开距离。 几次更迭之后,李元晞还能勉强跟上,但诸同门最近的一个也给拉到了五十里外,离他最近的,反而是朱勾宗的某人。 他和那人接触了两次,换了几招,虽然对方身形诡秘,又蒙面示人,但他已猜出,对方应是朱勾宗四刃之一的“牵魂索”。 也只有这家伙,才有这见不得人的打扮。 前方萧重子的气息又淡了一些,李元晞心中警觉,他还记得,上次被这家伙跑掉时,似乎也出现过这种情形,这次若再上当,那真是没脸见人了。 然而,就在他集中注意力,全力捕捉前方气息的时候,“牵魂索”那熟悉的味道又接近了。 只一分神的工夫,萧重子便又把距离拉远了些。李元晞心中怒骂,却已不能再去追踪,侧边林木中绿影一闪,一根长藤恍如毒蛇般穿刺过来。 李元晞低喝一声,澎湃真息在胸中激荡而起,透过气脉迸发出去时,却化雄浑为凶悍凌厉,在慑人魂魄的尖啸声中,他一指按在长藤前端。 长藤在刹那间绷得笔直,却是丝毫无损,二十丈外,一株合抱粗的高树却是炸得粉身碎骨。 飞溅的碎末中,一个人影弹射而出,在繁茂的枝叶间几个转折,便有七八道灵蛇般的气机探了过来,收束天地元气,发出劈劈啪啪的声响。 萧重子的气息便在此刻消失得一干二净。 李元晞甚至顾不上生气,真息全力催发,一个大旋身,如刀刃般的真息飞旋而出,将那七八道灵蛇气机挡了一挡,他的身形便冲天飞起,向着萧重子气息消失的地方急追。 牵魂索的攻击戛然而止,似乎也感觉到了萧重子那边的变故。 今天李元晞的运气特别好,才飞出十余里,便又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了萧重子的气息。 他不敢怠慢,感觉着已将气机锁定在萧重子身上,他眼角迸发喜意,继而便飞隼般穿林而入。 然而,他刚刚穿入林中,背后又是劲力及体。甚至连攻击的媒介都没变,还是那么一根刚从树上扯下来的绿藤。 李元晞大怒,心中一边骂“牵魂索”的十八代祖宗,一边反手一掌又斩在树藤前端。 只是才一接触,他便狂叫不好,树藤上缠绕的气机,竟然在与他掌沿相接的刹那,魔术般的消失不见。树藤当即崩散成灰,然而一道尖锐凌厉十倍的真息,已从另一侧趁虚而入。 亏得他功力精深,旦夕之间,气脉转换,身形移位,气劲擦身而过,与护体真息发生激烈的摩擦,最终甚至破体而入,伤了他的筋脉。 他疼得身上一抽,以至于背上都有些余痛…… 背上? 他的瞳孔猛然扩张,甚至连大叫“不好”的时间都没有,心中瞬间掐了一段灵诀,肌肉也在此时蓦然收紧。 “冥灵妖身?” 一道极具特色的声音响起,他一时间甚至没分辨出说话人是男是女。 而下一刻,一记重逾千钧的手掌拍在他顶门处,他厉啸一声,七窍同时溅血,妖灵跨空挟带而来的异力,却是越发地凝实。 他悍然出手反击! 然而,就在他手掌刚刚抬起的时候,顶门、脖颈、背心、肋侧、耳门同时剧痛,或指、或掌、或拳、或肘击、或膝撞,五道毁灭性的真息,像是刺穿一张薄纸般,破体而入,在他胸口聚合,碰然炸响。 任入体的妖灵异力如何强盛,在这压倒性的真息洪流之下,也被冲得七零八落,他呕出一口夹着内脏碎块的血糊,伸手在虚空胡乱地抓动,他已经明白,此时出手的绝不会是“牵魂索”。 然而他又不明白,通玄界什么时候出现了这样修为同等可怕,默契又近乎恐怖的修士,又为什么会对他下这种杀手? 他永远也不会想明白了。 一记绝命的掌印轻击在他额头上,抹去了他最后一点神识。 他的身体还在空中,强大的、连续爆震的压力便撕碎了每一寸肌肉、骨骼,落地时,他已没了半点人形。 水蝶兰娇躯冉冉上升,在一根横伸出来的树枝上轻点,速度再增一分,转眼间便和李珣飞了个并肩。 “第七、第十、加上这个第五冥将,我已经杀了三个了。”水蝶兰轻轻地扳下三根手指,又看着李珣,眼眸中颇有些不满:“你呢?只对付宋元敕一个,还被他跑掉!哼,本来还想让那丑鬼变成孤家寡人的!” 李珣只是微笑道:“现在也差不多了!” 也活该冥王宗倒霉,七位冥将,前几日已被他杀了两个、被顾颦儿宰了一个,今天偏又撞上水蝶兰这个绝顶杀手,一次阴损到极致的突袭,砍瓜切菜般放倒了三个。 要不是李珣出于某种考虑,手下放水,便是那个宋元敕再狡猾十倍,今日也难逃一死。 两人趁势追击,一举击杀脱离了大部队的李元晞,此刻,冥王宗在东南林海的战力,已被清除了大半,只剩元难与宋元敕两人,实不足虑。 只是不知,那个一向护短的无尽冥主,看到派内精英折了小半,又会是怎样的想法。 相对于考虑无尽冥主日后如何大发雷霆,兴风作浪,李珣反倒是对水蝶兰在这段时间内的表现更在意些。 他似是找到了水蝶兰的真正实力……之一角! 第五冥将李元晞,恰好是李珣曾经交过手的。 李珣知道,自己的真实水平,比李元晞是要强一些,但自己动手,大概要在百招以外,才能分出胜负。 可是在水蝶兰手中,李元晞竟然没有撑过两息的时间。 就算是他们偷袭,又有他在一边发出指劲干扰,可是水蝶兰在那瞬间急风骤雨般的攻击,妖异诡谲的速度,竟好像有着分身一般! 这是脱出了李珣认识范围的强大。水蝶兰究竟有多强?李珣觉得自己应该重新估计一下了。 水蝶兰对李珣的眼神似乎并无所觉,她的注意力全放在了前方蛇行鼠窜的萧重子身上:“果然狡狯,但今日他是逃不掉了!” 李珣听她说话,眉头轻皱,旋又松开,然后他苦笑了起来:“你的同门不是已经追上去了吗?你准备和他抢功?” 水蝶兰回给他一个非常坦然的笑容,在这笑容里,李珣看到了答案。 只是,在水蝶兰还来不及将答案落实的时候,丛林中传出了一声怪叫。 趁二人截杀李元晞之时,冲到最前面的牵魂索,像是被一根长棍拦腰抽中,蜷曲着身子反弹回来,一路上撞倒不知多少棵大树,又在地上滑行了几十丈,这才止住去势,但一时间是爬不起来了。 两人同时怔住,水蝶兰的反应更快一线,眸光蓦地阴冷下来,向着数里外的天空中一扫。 李珣见机的快,身形像一只灵猴,穿枝过叶,瞬间转移到另一棵树上,接着三两下挪移,拉开了与水蝶兰的距离。 他刚刚隐去身形,三里之外,惕无咎颀长的身形跨空而现。威棱严正的目光也投射过来,如虚空中窜动的金蛇闪电,不受任何干扰,紧盯在水蝶兰脸上。 随着惕无咎的现身,这场追逐战的水平倏乎间便上了整整一个档次。 水蝶兰低哼一声,纤长的身躯像是陷入了一层迷雾中,虚无缥缈,找不到实处。 从这一刻起,她与惕无咎便开始隔空交战,一时间倒看不出谁更强些。 李珣耳中也传入了水蝶兰的低语。 “萧重子!” 李珣点头示意明白,身形一转,便向那边飞射过去。此时他却在心中偷笑,先前放走宋元敕的一招,显然已有了效果。 本来在互相牵制的元难、惕无咎等真人级高手,闻讯而来,正好再将水蝶兰卷进去,看眼下的局势,效果还算不错。 借着水蝶兰给他挡出的空档,李珣速度提至极限,逐步缩短与前方目标的距离。萧重子好像真的受伤了,李珣可以感觉得出来,对方的速度下降得很快,与最初时不可同日而语。 “难道要放出傀儡搅局?”李珣心中暗忖:“只要让他暂时消失一段时间,我便有机会让他永远消失,这样或许更稳妥些……怎么?” 斜刺里一道寒意掠过,李珣身形急停,也就在这时,他发现自己遗忘了一件事:惕无咎来了,元难在哪里? 随着他心中疯狂响起的警报声,繁茂的枝叶蓦地向同一个方向狂摆,李珣的耳中像是掀起了大潮隆隆碾过的巨响,而这声响中,还有着几声尖锐如鬼哭般的嘶鸣。 七鬼摄海破! 李珣直接面对冥王宗无上秘法! 对冥王宗的诸般法门,李珣有着丰富的应对经验。然而,他今天遇到的,却是冥王宗屈指可数的顶尖修士之一、元难灵尊! 冥王宗位于一个叫七鬼角的群岛上,宗门四面临海,周围暗礁密布,巨浪狂潮起落之间,在暗礁周围,生成无数令人望而生畏的暗流漩涡。 又因冥王宗精擅驱妖摄鬼之道,群岛周围,千万年来,不知给投入了多少凶魂厉鬼,海浪起啸之时,万鬼齐哭,遮天蔽日。 这也正是“七鬼摄海破”名称的由来。 元难与惕无咎交战时,李珣尚未赶到,无法直接体验对方手上的威煞。 而此时面对这七鬼摄海破,他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被这奇异的呼啸声揪出体外,阴火流转也多了许多窒涩,似乎有一股异力,要从他全身毛孔中渗透进来,将他的魂魄挤出体外。 李珣没有任何迟疑,使阴火护住灵窍,凝神后退。 按照他的想法,元难的目标是萧重子,很好,让出去便是!只是他一时间忘记了,在冥王宗人眼中,百鬼道人,是个什么样的角色。 也就是在一进一退的空档,元难目光打闪,盯在了李珣脸上:“百鬼?” 李珣终于想到哪里不对。 尤其是他还记得,被他废去的两个七冥星使中,似乎还有一个与元难有些亲戚关系。再后悔都已来不及了,只听元难厉啸一声,大气中海啸鬼泣之声,猛增十倍。 在李珣还是“灵竹”之时,也曾受了元难一击,但那时一方面距离尚远,另一方面在未辨明身分之前,毕竟也有保留。 但此刻情况却是截然不同,元难含怒一击,再无留手,精纯的妖冥元力就如同涛涛海浪,层层迭迭,霎时便累积了三千重! 这样高密度、高纯度、高强度的真息在大气中方一透出,里许方圆的空间,便发出一声濒临崩溃的呻吟,肉眼可见的大气波纹一扫而过,所过之处,以百计的大树连倒塌都来不及,便在空间中崩散解体。 李珣同样呻吟了一声,然而他却不会像那些大树一般等着完蛋! 体内无底冥环,几乎在危机发生的瞬间,便打开了一个通往九幽地域的小小门户。 一点最精纯的九幽地气,恍若一滴缓缓沁出的水珠,从那门户中溢出来,然后滴进了无底冥环深处。 在无底冥环内外流转缠绕的阴火,彷佛是被浇上了一桶油,轰然声中,充溢到全身的每一个角落。 李珣手上结了一个妖异的印诀,一点灰白色的气芒,就从他亲密贴合的两根食指指端,缓缓亮起。 以千计的晦暗气机,在狂躁的元气风暴中,依然坚定地缠绕过来,随着气芒的闪烁,集合了越来越多的天地元气,哧哧作响。 气芒牵扯的元气越多,对妖冥元力的干扰也就越大。也就是一眨眼的工夫,两方气机冲突,竟然在近乎不可能情形下,张开一个仅有一尺方圆的真空地带。 李珣身形猛缩,四肢圆抱,身躯在转眼间,竟像是变成了一个圆溜溜的肉球,在刚刚形成的真空中急速滚动起来。 精纯的幽明阴火密布体外,牵扯着越来越多的元气,在规整的妖冥元力冲击下,尽可能地撇去致命的强压,维护着李珣的小命。 “七鬼摄海破”,威力便全在一个“破”字上。 最具杀伤力的爆发过去,元气震荡的余波,也不可能对李珣再造成什么致命伤害。 李珣长笑一声,身形舒展,顺着依然强劲的风压,向后飘退。 只是当他的身形没入幸存的丛林边缘后,笑音忽地便哑了。 元难骂了一声,对李珣安然退走仍心有不甘,但听李珣笑声哑掉,显然伤势不轻,权衡之下,心中也好过了些,转身便向萧重子逃走的方向追去。 哪知道他身形方动,数里之外,水蝶兰娇笑一声,旋展她飞行绝迹的本事,说退就退,竟是干脆利落地退出了战斗,将惕无咎晾在了那里。 无论是元难,还是惕无咎,都没有想到这种变化,四目交投,两人眼中立时就射出了不共戴天的火光来。 自然,萧重子也就没人去追了。 李珣趴在一处河水边上,连吐带呕,至少吐了七八口鲜血,脸色也越发地苍白下去。 七鬼摄海破的杀伤力,第一在爆发,第二就是在摄魂。李珣没被爆发的冲击撕碎,却也无法抵挡占据绝对优势的妖冥元力入侵。 妖冥元力除了不俗的肉体杀伤外,对人的魂魄也有撼动、损毁之用。 李珣被元力渗入体内,虽然护住了灵窍,但在狂暴的冲击下,还是魂魄受震,一时间晕眩恶心等症状持续不退,气机混乱,牵动着体内阴火自相攻伐,难受极了。 幸好,他“幽玄影身”的功法已经大成,两个傀儡知道主子身体虚弱,便将自身精纯的元气源源不断地送来,一人两傀儡真息质性虽截然不同,但有“幽玄印”为介质,可谓水乳交融。 李珣再吐了几口瘀血,总算将伤势稳定下来,恢复了自保之力。 擦去唇角血渍,李珣心中却是出奇的平静。战败的感觉当然不爽,但他并不妄自菲薄。 论修为的浑厚精纯,他与元难这种成名上千年的老怪物,毕竟还有些差距,但这不是关键。关键问题在于,他所用的幽明阴火,与元难丑鬼的“七鬼摄海破”,同属邪派阴气秘法,强上一分,便压过一头,没什么道理好讲。 如果他能用“灵犀诀”这玄门正宗法诀,辅以“青烟竹影”剑诀,双方的差距,也不会是这一边倒的情况! “下次有机会,给这丑鬼一个狠的!” 刚记下了新仇,那边人影闪动,水蝶兰已现身出来。见面便嗔道:“都怪你,若不是你放走了宋元敕,哪会有这多么麻烦!” 对水蝶兰的指责,李珣早有防备,他极无奈地摊手道:“这是力不能及……” “少出力,就少分!如果启了宝,你二我八!” 李珣哑然失笑,原来这才是水蝶兰的目的。 就目前而言,李珣是没有心思与她计较这个的,不过表面上当然还要做做样子,他将一块卵石踢进河里,斩钉截铁地道:“不可能!若是要破禁,你不能出力,又该怎么算?” 卵石入水,激起了一片浪花,那边水蝶兰正要反驳,忽见到李珣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水面,那神情…… 这是东南林海随处可见的大河支流,在森林中如网般交错密布,最后统一汇入将林海中分两半的澜沧江。 看着李珣若有所思的样子,水蝶兰也好奇地向河水中瞅了一眼,一望之下,她心中忽地想到了什么,但想法并不成熟。 这时候,李珣挥出一记手刀,遥空将河水斩成两半:“水遁!” 这一个彷佛离题万里的词汇,却让水蝶兰恍然大悟:“萧重子是借着水遁逃走的!不过,地表虽然也是河流密布,但不论是普及性还是安全性,最好的藏身地点……” “地下暗河!”李珣眼眸中光芒闪动,但他的想法与水蝶兰还有些差别。 “从古刹中火窍的分布来看,东南林海是少有的水火相济之地,在古刹设禁,看似是封禁什么东西,但其中恐怕也有促进水火同流之用。那么,只将目光放在古刹一处,目光未免就有些短浅了!” 这点儿想法,李珣当然不会对水蝶兰讲,事实上,刚刚他忘形之下脱口,已经让他很是懊恼。 此时他只是就事论事地道:“没有人比萧重子更熟悉地下暗河的布局,他躲在里面,没有人能抓住他。可是,他却不知死活的冒头现身,其中应该也有些缘由才对!” “这也正常!”水蝶兰的见识比李珣高上不止一筹,闻言便道:“《血神子》为魔道顶尖的宝典,初入魔时嗜杀好虐,又爱寻求刺激,非到一定程度,不可超脱。 “那人修到一半儿便被迫中止,反噬之下,恐怕更加难受,现在大概在寻求哪个目标,聊作发泄吧!” “是这样吗?”李珣虽然有全本的《血神子》,可是出于各种缘由,并没有深入修炼下去,对这个也不太了解,但想想血散人当年的凶名,这理由倒也说得过去。 他脑子转得极快,很快便又想到一个关键。 “满林子都是能一根手指掐死他的高手,这家伙应该憋得很难受吧!如果能找一个饵……” 他目光扫向水蝶兰,但又很快将这个荒唐的念头打了下去。 先不说这与他的目的背道而驰,便是真要动手抓人,他也不认为水蝶兰能拥有和秦婉如相媲美的演技,若是弄巧成拙便糟了……呃,水蝶兰这是什么表情? “怎么了?” “那边有人在叫!”水蝶兰敏锐的感官派上了用场,她用下巴点了点那个方向:“是个女人!当然,不是你那个小相好儿。” 对水蝶兰微带些善意的调侃,李珣一时还不怎么在意,只是顺口开了个玩笑:“或许是萧重子忍不住了……” 他话音戛然而止,因为在这一刻,那边大气中传过来细微而真实的波动,便如一根烧红的尖针,戳在他的神经上。 波动中带着血的腥气! “燃血元息!” 李珣对这一波动实在是再熟悉不过,而此时幽一还在他身边,那么那边的就是……萧重子? 水蝶兰的反应比他还要更快一步,这波动方一传来,她便破空掠去,李珣起步时,她早就没了影子。 由于李珣身上伤势没好,脚下也不快,当他赶到事发地的时候,却只看到水蝶兰一个人站在那里,盯着一边的大树,目光冷峻。 一见便知,她并没有抓到人。 周围是一片颇清爽的草地,此时上面却有脚踏的痕迹,顺着水蝶兰的目光看去,十步外的大树上,被某种奇特的指力蚀开了一个小口,树汁犹在滴下。 李珣凑近了一看,心中便是一奇,这可不像是被燃血元息击中的模样啊。但他当然不能这么说,只是很正常地问了一句:“是他吗?” 水蝶兰扫了他一眼,眸光中的冰寒迅速地消解下去,最后又露出笑容:“你那主意还真不错,恐怕那个被冲昏脑子的家伙,上钩了!只可惜,抛钩的不是你我!” 李珣瞳孔蓦然收缩,这事情还是出了纰漏!他一时间也不知是什么感受。只是顺口问道:“谁?” “只能说,是个女人!有女儿家的香味儿。”水蝶兰想从那小孔中找出些端倪,可是对方显然也不是省油的灯,并没有留下太过明显的证据。 李珣压下心中的纷乱,也凑过去看:“小孔周围树皮碎裂如糜,却又大致保持原状,质 |